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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离村 ...


  •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为萧烬求情,若不是影一等人是习武之人,听力极佳,真要认为人又跑了。

      三名黑衣影卫杵在院子里,影一身形挺拔如松,面无表情。影二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影七则略显灵动,眼神机警一沉默地立在院门外。

      邻院,王大婶刚从屋子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沾着面粉的擀面杖,看到隔壁多了那么多人,一脸疑惑,踩着水缸从隔壁跳了过来。

      影七清了清嗓子,露出和善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王大婶,事关紧要,烦请叨扰。”

      王大婶心知哥儿的身份不简单,没想到这帮人好似要强抢人走。她又一听影七的话,擀面杖“啪”一声拍在旁边的柴垛上,震起一阵浮尘,“消失三个月,他还有脸派人来找哥儿,哥儿多好的人,十里八乡谁不夸一声仁义。学问好,心肠软,谁家有难不帮衬。现在遭难指望哥儿去救他了?我告诉你们,你们主子后半辈子,就该是鳏寡孤独的命。”

      “这人要是命大没死成,等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你们想过哥儿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吗?看着这个曾经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如今又不得不靠自己去救的人。那孩子心里的苦,比黄连水里泡刀子还难受,要是哥儿心软,那才是造孽啊。”

      影二忍不住开口,“王大婶,慎言,主子当时亦有苦衷。”

      不说还好,一说王大婶像被点燃的炮仗,抄起擀面杖直指影二鼻子,唾沫星子快喷到他脸上,“少拿这些大帽于唬人,你们这此帮凶是不是也觉得他做得对?”

      “来来来,老娘问问你们这些忠心的狗腿子,你们仨,谁有孩子了啊?”

      影一目视前方,仿佛没听见;影二下颌线绷紧,脸上五颜六色的;影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向小木屋。

      “呵!媳妇呢?炕头上有人等着给你们暖被窝,生儿育女吗?”

      依旧是沉默,三个影卫连视线都不敢碰上。

      她就是故意问的,没想到他们三个真连媳妇都没混上。王大婶得意叉着腰,声音洪亮得能惊飞枝头的麻雀:“就你们这样,死心眼地跟着那么个没心没肺的主子混,哪个姑娘家瞎了眼敢跟你们过日子?”

      “听好了,你们要是还死心塌地跟着他,就算祖坟冒青烟蒙了个媳妇进门。那迟早也得被你们主子的凉薄心肠,还有你们这愚忠愚孝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的死样子给活活气跑。哼,就你们这德行,这辈子要是能有自己的骨肉,那真是老天爷打盹儿没看住,赏给你们的一点福气,是天大的眷顾。”

      “咱们这身份,脑袋别裤腰带上,本就是……咳,成家生子那是奢望。别多想,任务要紧,任务要紧。”影七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婶的擀面杖和影二濒临爆发的状态,脚下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动着,随时准备逃跑。

      影一一直沉默得像尊石像,突然开口,“主子若果真鳏寡孤独,我等影卫必誓死追随,护卫身侧,寸步不离。是以,孤独之说,于理不合。主子行事,向来深谋远虑,洞察先机。后悔乃犹豫软弱者之情绪,非主子所有。”

      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说辞,跟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吓得人膛目结舌。不仅王大婶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影一,连正在努力灭影二火的影七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唉,气死我了。”影七被影一这木头气得直跺脚。但他耳朵动了动,眼神不断在几人之间睃巡,同时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整个人轻盈地倒翻上篱笆墙,再一闪,溜进了院墙后头的老槐树阴影里。

      恰在此时,萧长离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外的人,几乎全是熟悉的面孔,内心波涛汹涌,尽管早有预料,脚下还是像灌了铅,一步也不想走。他摸着别在腰间的刀,才有点安心。

      “带路吧,看看还能不能捡到他的尸体。不过说好了,他要是死了,尸体归我,孩子你们可以带走。如果没死,萧烬不许踏进来一步,否则不是你生就是我死。你们答应我就去,不答应你就算跪死了,我也不会踏出院门半步”

      为了把人带去,萧长离就算说让他射太阳,他也照做不误。

      “我答应你”

      萧长离冷冷瞥了他一眼,路过他身边,影一甚至还能听到冷笑。

      影一看着萧长离背影,大步流星地追着那座移动的冰山,疾奔而去。

      院落里,王大婶见他们走了,把孩子带去了自己的院子,临走还吐了影二一口吐沫。

      影二留下看守,院子里的人你瞧瞧我看看,雨打风吹都不动。

      夜晚的路很难走,容易迷失在丛林,遭到野兽觊觎。所以萧长离很少晚上出门,如今因为萧烬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

      影一举着火把为他照明,两人沿着影卫临时开辟出的险径向上攀爬。

      影一几次欲言又止,都被萧长离周身散发的寒意堵了回去。

      越靠近匪巢核心区域,塌方的痕迹越是触目惊心。这哪里是自然引起的山崩,分明是用炸药炸塌方了,用巨石滚滚落下,将这里掩埋。

      若是有一分一毫的偏差,村子和镇上的伤亡只多不少。

      掉落下来的山石犬牙交错,将曾经的路径掩埋的彻底。

      经过艰难险阻后,他们穿过一片狼藉的断壁残垣,来到了匪寨。

      萧长离到时,寨子已被粗略清理过,断肢残骸被堆积在角落,覆盖着草席。

      在寨子中央,萧烬负手而立,对着崔长河低声吩咐着什么。

      他身上的玄衣几处破损,边缘卷起,露出内里暗色的里衬。

      萧烬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显然已经掌控了局面。

      所有的急切、恐慌、焦灼,在看到那个熟悉背影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个干净。

      萧长离无心分辨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看到萧烬活着是不是失望,只觉得腿有些发软,头也昏沉沉的,似有千斤重。

      萧烬在吩咐完毕后,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转头看去。

      在那一瞬间,萧长离猛地撇头,拒绝了所有的视线交汇。

      “您不能走。”影一惊愕地低呼,完全没料到萧长离会是这样的反应。

      萧长离的脚步停在寨子边缘,未按影七说的抓住他,质问萧烬为何这样做,是不是为了能换得真心。

      影一不理解,只知道要拦人。

      看到影一还拦着他,萧长离一皱眉,立马抽出刀鞘,手腕一用力,短刀割破过层层树叶,破空飞去了萧烬所在的方向。那刀在萧烬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差点划到了眼睛,最后扎进了崔长河的肩膀。崔长河捂住了伤口,与萧烬先后看向树后,久久不能回神。

      “我为什么不能走,难道留下来看他耍威风吗?”
      “不,主子他没有您想的那么恶劣。”

      影一在后面不停解释,身后的脚步声也变得杂乱。萧长离皆充耳不闻,比来时更快,慌慌张张跑向了下山的小径。

      在回到那个小小的院落后,他去接了两个孩子,点了蜡烛。

      萧长离低头看着两个孩子,沉默了片刻,说:“收拾东西。”

      两个孩子都愣住了。

      “我们该走了,离开这里,换个地方。”

      孩子们对于萧长离提出要并不惊讶,也没有问为什么,甚至两个孩子在第一次要搬家的时候就已经把各自的宝贝心肝收拾好了,这次离开只要把埋在土里的宝贝挖出来就能走了。

      然而,就在他带着孩子们匆匆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在天亮前悄悄离开时,篱笆院门被叩响了。

      萧长离的心沉了一下,他身后的孩子们也不约而同的紧张起来。

      打开门,门外,站着影一。

      而影一的身后,正是萧烬。他显然是连夜下山,匆匆洗漱过换了身衣裳,骑着马带了一队人,架势就差敲锣打鼓的进村了。

      萧长离将两个孩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孩子们看着这大阵仗,都有些畏惧。

      见到萧烬,萧长离的喉咙滚了滚,连眸光都暗了下来。

      看来,萧烬就是想把他和孩子们强行绑走。之前的温情,可怜,都是萧烬的伪装。

      他想到了萧烬不会信守承诺,昨晚萧烬就是利用影一将他带去示威,失踪的这三个月许是回了京城搬了救兵。

      两方气氛谈不上剑拔弩张,但显而易见的是在场没有一人是萧烬的对手。看热闹的看热闹,去地里干活的绕路奔赴他们各自的土地。

      两人遥遥相望,谁也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倒是有急性子的手下,想要去将萧长离带过去,可就在那人采取行动时,便立即毙命在影一的手下。

      就在这当口,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从旁边传来:“哟,大清早就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墙边不知何时倚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衫,身材颀长,面容俊秀,眉眼弯弯,手里还拎着一小捆刚挖出来的新鲜野菜。

      梅霄的目光在萧烬那张极具压迫感的脸上扫过,落回到萧长离身上,笑容加深了几分,“阿离,这是要搬走么?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帮你收拾啊?”

      一声阿离,叫得自然又亲昵,仿佛他与萧长离之间有着外人无法介入的亲密联系。

      此刻,萧烬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眼神如利刃般刺向梅霄。

      梅霄迎着萧烬杀人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挑了挑眉梢,他真正在意的人是阿离。

      “路上小心些有些人,看着光鲜,内里却藏着淬毒的刀子。”他的声音很高,足以让门里门外的人都听清,“你心底比谁都干净,也比谁都凉薄。但我愿意等,只要你还在这人世间行走一天,我就等你一天。山头白了雪,河水干了底我也等着。”

      站在萧烬身边的影一随时准备待命,其余人等也包围了小小的院落,有几人与梅霄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就算如此,梅霄依旧没有退缩的意思,执着的等萧长离的回答。

      “爹爹,要不,我们不走了吧。”明溪张开手臂挡在萧长离面前,眼睛赤红地瞪着几步之外,骑在高头骏马上的萧烬。“我们不要跟他回去好不好,他坏。他欺负爹爹。还有那个老妖怪爷爷,就是他害爹爹哭了好多好多回。”

      “对,爹爹不喜欢他。”元元紧紧抱着萧长离的腿,“我们也不喜欢他,他是坏蛋。”

      “为父平时是如何教导你的,尊长敬上,不可妄议。你带着妹妹退到一旁去。”

      萧长离双手用力按住明溪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明溪一个趔趄。明溪抽泣着,拉着妹妹躲到了水缸的后面。他给了妹妹一个眼神,元元立即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两个人偷偷摸摸捡了一兜子的石头,用草绳打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大结。

      萧烬居高临下,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渊,耐心地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萧长离也不落下风,他一步步的往前走,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就一步步往后退。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萧烬志在必得的时候,萧长离突然朝着被两名影卫拦在不远处的梅霄走去。

      “萧长离!”萧烬脸色大变,似是在警告。数名腰悬佩刀的影卫闪出,钳制住了试图攻击他们的元元和明溪。

      被抓包的一刹那,两个孩子都觉得自己死定了,泪眼婆娑的喊道:

      “爹爹!你快点跑啊,不要再管别人了!”
      “放开我,我要找爹爹!”

      萧长离的脚步一滞,终究没有回头。

      “何必要回到那龙潭虎穴任人摆布,你跟我走,不去管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人,孩子我会视若己出,逃到了他国,我们依旧能好好的活着。

      “他是皇帝,权势滔天,心狠手辣。他要做的事,没人能拦。我不能害了你,害了村子里的所有人。”萧长离垂眸道。

      “你看着我,你怕他,你怕得要死。这不是你的本意,你不能就这样屈服,孩子们需要你。”梅霄看得清楚萧长离平静下暗藏的恐惧,他猛地推开挡路的影卫,身形如电,直扑向扣押着元元和明溪的影卫,掌风凌厉,动了真怒真功夫。

      萧长离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梅霄会如此拼命。他作势去拦,却不想他扑出去的一霎,影二影七一人一只手,将萧长离架了起来。

      “找死!”萧烬冷哼一声,眼中寒芒暴涨,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影一的身影倏然掠出,速度更快。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梅霄凌厉的攻势被一股霸道的内劲硬生生截下然后震开。梅霄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被随后赶上的猎户兄弟扶住才堪堪没有倒下。

      萧长离看着梅霄奄奄一息的模样,他猛地抬头看向萧烬。

      只见萧烬甩着马鞭,策马缓缓上前两步,轻浮且伤人的笑道,“他们的父亲在此,接他们认祖归宗,天经地义。谁敢阻拦,视同谋逆。”

      萧烬身后,数十名影卫无声地将包围的面积进一步缩小。好热闹的村民也往前多走了几步。放眼望去,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萧长离五脏六腑仿佛绞作一团,痛的让他站不住脚,但看向萧烬的眼神里尽是无声的警告。

      萧烬回视着他,犹嫌不够,轻声问道:“父皇,您说是否?”

      他看着被震伤的梅霄,看着徒劳挣扎的孩子们,仿佛萧烬掌控了一切如同山岳般无法撼动。似乎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冀,都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四周看热闹的村民,隐隐零零碎碎的议论:
      “天爷,竟是皇帝的骨肉?”
      “这公子竟是京城的人”
      “怪不得,谁敢跟皇家抢人,梅霄不要命了吗”

      听着身边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萧长离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衣摆晕开刺目的红。

      他一根一根掰开了梅霄死死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指,“梅大哥,放手吧。我跟他走,我走了之后,你的身份萧烬不会再追究,更不会对你的族人赶尽杀绝。”

      说完,萧长离不再看他,走向那象征着无尽深渊的车驾。

      就在萧长离即将走到马前时,梅霄不知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他猛地挣脱束缚,再一次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扑,绝望地抓住了萧长离长衫后摆。

      “别走!”

      萧长离的脚步被迫停顿。

      良久。

      在人群的屏息中,萧长离侧过半张脸。

      两人对视着,没有言语。

      萧长离抬手向后一扯,脆弱的布料应声撕裂,梅霄手里只留下一块沾染血迹的残破布片。

      他看到了梅霄眼中尽是懊悔,但是在萧烬面前一切都没用。

      来不及容梅霄多说话,身边的猎户兄弟匆匆将他带回了家。

      见梅霄被人解救,萧长离再不回头,也再无停顿。他挺直脊背,走近萧烬骑着的乌骓马。

      萧烬翻身下马,亲自走上前,无视孩子们的哭喊挣扎,一手像铁钳般扣住明溪的胳膊,另一手粗暴地将还在哭的元元拎小鸡崽似的提到身前。

      “再哭,就把你们扔进天牢,然后掐断你们的脖子,让你们再也见不到…你爹爹。”他低沉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两小孩瘪着嘴强忍着不哭,一个劲儿的抽泣,让人看着都觉得可怜。

      等萧长离走到他身边,跳上马车时,萧烬慢悠悠走过来,情意绵绵,如同情人耳语般暧昧说道:“早些听我的,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因你而受伤,此番回宫,你再也不用抱着能出来的希望了,朕会身体力行的告诉你,什么叫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萧长离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萧烬一眼,冷嘲道:“你的宠爱,谁受得住?”

      寒鸦掠过天际,萧烬唯恐出了变故,一路上快马加鞭,连孩子都不让萧长离看一眼。

      驿站简陋的房间里,孩子们在床上蜷缩着睡着了。

      萧长离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萧烬推门进来时,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窄小的门框,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露的微凉气息。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孩子安稳的睡颜上,接着粘在萧长离那拒人千里的背影上紧紧不放。

      萧烬没有立刻开口,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旁人对他俯首帖耳。唯独眼前这个人,这个本该对他恐惧、敬畏,或者至少有所反应的人,又一次无情地将他隔绝在外。
      可是自己从来没怪过他,他的长离就应该傲然屹立,他有着自己的傲骨。如果没了反抗他的心,这样的萧长离还会是他么?

      就在这份沉默即将被萧烬强行打破,里侧那扇糊着旧纸木窗传出了叩击声。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谁人竟敢深夜绕过守卫,潜至窗外。

      萧长离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薄薄的窗纸,问道:“何事?”

      “阿离,是我。放心,没人看见。”

      萧烬的脸色瞬间铁青,原来是那个该死的梅霄。在三楼都拦不住人,这个不知死活的村夫。

      他想做什么?哼,抢人吗?

      梅霄的声音继续响起,窗边的人贴近窗纸,勉强听清他的声音。

      “走得急,忘了把这个给你。”

      被抠开的窗纸下方,悄然塞进来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里头是给你配好的药丸,用法写在纸条上了。我知道你嫌麻烦,但这药必得按时服用。”

      萧长离捏住药包,纤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窗外,梅霄似乎倒吸了一口气,“那晚你逼问的时候,我没说完。”

      萧长离的呼吸微微一凝,不想让萧烬听到,可是梅霄还在继续说。

      “崔郎中说强行生子,本就极损本源。加上产后失于调养,忧思郁结,你根骨里的生机被耗得太狠了。这些年,就像一盏油已枯竭的灯,全靠你那一股子硬撑着的劲儿在熬。”

      “我从崔郎中那求来给你的方子,不过是杯水车薪,勉强温着那点火星子不灭罢了。就算你从此放下一切包袱,安心静养,也不过是多拖上几年。”

      萧长离的脑中一片混沌,忽略掉背后萧烬会给他找麻烦外,心里像预料中的尘埃落定。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药包,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

      原来他这具残破的躯壳,连恨意都支撑不了太久了。

      也好。

      “知道了,你走吧。”萧长离不愿在萧烬面前露出脆弱,更不想让他有表现的机会。

      窗外的梅霄沉默了片刻,他能想象窗内那人此刻该是何等的神情。为了不给萧长离找麻烦,他也只好暂且离开。

      窗外的气息消失后,萧长离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油纸包,胸中憋着一团淤气难以释放。

      “他在说什么?”

      萧烬的声音在身后突兀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身后不足一步之处。

      明知故问。萧长离想。

      萧烬盯着萧长离手中那个来历不明的药包,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穿透萧长离的脊背,然后看清他此刻脸上所有的表情。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萧烬的脸,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

      当萧长离回头看向他时,萧烬的心猛地一沉,那双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空洞,像两颗失去了所有光泽的黑曜石,幽深得望不到底。

      萧长离迎上萧烬那蕴含着惊涛骇浪的目光,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像是对萧烬宣告事实,平静的说道:“活命的药。”

      萧烬被萧长离不明所以的药堵得胸口发闷。

      自己喂给的药只能治外伤,如果有隐藏的内伤,还要等太医来下论断。

      萧烬看着萧长离那张在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只见他随手将那包不知成分的药丸丢在木桌上,便继续喝他的茶,仿佛这件事就这样作罢。

      灯火摇曳,两人对峙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

      可萧烬不曾想,他只是去吩咐影卫加强警戒,去京中抓个太医过来的功夫,再转眼,萧长离就早有预谋似的,把午后还给他的刀子,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刀刃紧贴着苍白脆弱的皮肤,沁出一道刺目的血线。血珠缓慢地渗出来,沿着刀刃滑落,像一滴猩红的泪,流到了羸弱的手腕上。

      萧烬可以承受千军万马的冲锋,可以面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却无法承受再次失去。

      “你放下。”萧烬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所有的帝王威仪在此刻荡然无存,哀求道:“我放你走,现在就放!你放下刀,放下!”

      他向前伸出双手,试图靠近,将那把短刀夺下来。

      本该睡着的元元不知何时被惊醒,揉着红肿的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可怕的一幕。

      爹爹拿着一把可怕的刀对着自己,那个让她憎恶的男人似乎也不怀好意,弄不好就是那个男人逼得爹爹伤害□□。
      当务之急,她要拯救爹爹的性命!

      管不了那么多的元元,咬了咬牙,从床上跳下去抱住了萧烬,开口求道:“父亲,放过爹爹吧。”

      萧烬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看向抱住自己大腿的元元。

      看着哭成花猫的元元,他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平常不像,笑起来也不像,但是哭起来像,太像了。

      这跟萧长离刚穿进来时候的模样,几乎是一模一样,不难看出小女孩长大后,该与萧长离有多么相似。

      这个他和萧长离血脉相连的孩子在如此混乱的时刻,向他伸出了手,喊他父亲?

      他难免不会多想,这是萧长离属意的吗?

      难道萧长离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元元顺理成章的叫他父亲?

      血脉奔涌的轰鸣声在耳畔炸响,几乎盖过了元元的哭声。

      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唤醒了萧烬为数不多的父爱,向元元伸出了手,想要去抱她。

      而萧长离等的就是这一刻,就在萧烬所有心神被那声“父亲”吸引注意力的瞬间,抵在颈边的刀刃立刻撤回。

      笃定门口必有重兵把守,萧长离目标明确地撞向了房间另一侧那扇紧闭着的木窗。

      砰——

      木窗破了个大洞,萧长离滚落到窗外的空地翻了几圈才停住。

      动静之大,明溪亦被惊醒。同时,萧烬立马扔下了元元,趴到了破洞处,拍着仅存的框架,撕心裂肺的吼道:“给朕拦住他,拦住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离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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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1号开段评,感谢宝宝们的收藏评论~——————— 今年会开的两个预收: 《死遁后他成了三界白月光》 《共枕眠》 ———— 以上预收受皆不洁,攻全洁 请一定要看简介末尾的排雷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