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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检查 ...

  •   次日清晨,医疗所来了位陌生的年轻人。

      他皮靴上沾着家乡特有的红黏土,一开口就证实了我的猜想。

      “伤口愈合得不错。”他拆开我腿上缠得紧紧的绷带,吹了一声轻巧的口哨,银质探针缓慢地划过缝合处,“肌肉组织几乎没有坏死,符合安装假肢的条件。”

      哈德跟在他身后,这个豪爽的器械长放下他搬来的橡木箱,里面躺着两段精钢与皮革构成的造物,在晨光中流转着银亮的光泽。

      “威尼最新的铰链设计,”莱恩修长的手指抚过弹簧装置,“每个关节都仿照人体工学去设计,保证让你用起来贴合又舒服。”

      我的胃部突然痉挛。那些精巧的金属部看起来像刑具多于肢体,它们将永远掟胜我残疾的事实。

      窗外的操练场传来整齐的踏步声,我仿佛看见无数健全的双腿正在扬起尘土。

      “不必了。”我拉过被单盖住伤处,“请转告大校阁下,布伦斯克 ?鲁当申请退役。”

      莱恩医生按住我的手腕测脉搏,他的灰眼睛如同他那锋利的手术刀般,仿佛要把我切割开来:“疼痛会导致判断力下降,步伦克斯先生。”

      “我的判断很清楚。”我挣开他的手,别过眼不敢与他对视,“我想没有哪个军队需要一位连路都走不了的残废士兵。”

      门在这时被推开,雷纳亚带着读书清晨的寒露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瘦小的身影。

      是我救下的那个小士兵,他怯手怯脚地跟在雷身后,像极了他的随从。

      雷纳亚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前推推。

      “这是伯尼顿,这家伙被你压在身下,只是左手骨折还有些擦伤,不过在你昏迷这十几天里也都好全了,听说你醒了,死缠烂打地要来看你。”

      伯尼顿应该听见了我冲莱恩说的那些话,他翠绿色的眼睛一下字蓄满泪水,令我有点措不及防,他突然扑到床前抓住我的手:“求您装上假肢!韦德大师说只要坚持复健,别说行走了,您甚至能重新骑马...”

      雷纳亚的佩剑突然重重磕在床柱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有剑穗上的银铃还在轻轻颤动。

      “这不是请求,士兵。”他用的完全是长官的口吻,眼神却饱含着只有我能看懂的情绪,“这是你救下的小家伙和全体第三骑兵团的愿望。”

      莱恩医生识趣地拉着哈德退出房间,伯尼顿犹豫地看了看我们,起身用袖子一摸眼泪,哽咽地说了句您一定要好好康复,随即也转身出去。

      当门再次关上后,雷纳亚单膝跪在床前,他的额头抵着我们交握在他胸前的双手。

      这个姿势让他那枚银麦穗勋章硌得我掌心生疼,可谁都没有动。

      “知道吗?”他的声音闷在我的指缝里,“每次战报传来,我都先找伤亡名单里的B开头的名字。”他的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如果有一天那上面真的出现你的名字,我会立刻往自己太阳穴上开一枪。”

      “还有那件亚麻衬衫,那是你进入军区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只要是我指挥的时候,我都会穿在身上,不论外面穿了多么气派昂贵的军服,我都只希望是你,哪怕只是一件衣服,能陪在我身边。”

      雷纳亚深深吸一口气,嘴唇在我手背轻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雷纳亚的眼睛深邃像汪洋大海的深处,每每盯着他的眼睛看,我总会情不自禁沦陷。

      但此时这双蓝眼却染上水雾,自从16岁那年在特勒堡的海边,我第一次对他说“我爱你”后,我再没能见他掉过一滴泪。

      “所以,亲爱的,我恳求你好好活下去,答应我好吗。”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我根本没有办法从嘴里吐出哪怕一个词的拒绝。

      “给我三个月。”我用拇指擦过他泛红眼尾,泪水顺着我的手滑落,“如果到时候我还是个连马鞍都爬不上去的废物...”

      他凶狠地咬住我的手指,牙齿在指节上留下清晰的压痕:“那我就亲自把你绑在马上。”

      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照亮他军装肩章上交织的银线,那些细密的光点像无数个我们共同见证过的黎明初晓。

      当哈德和莱恩医生再次进来时,雷纳亚已经恢复成那个无懈可击的军区大校。

      只有我知道,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正微微发抖,那是他每次激烈情绪波动后都会出现的症状。

      “开始测量吧。”我对莱恩医生说,同时悄悄勾住了雷纳亚的小指。他袖口的铜纽扣硌着我的腕骨,经历过生死,这种细微的疼痛突然变得珍贵起来。

      哈德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随即打开工具包。

      在他展开皮尺的沙沙声中,我听见雷纳亚用只有我们能懂的古拉丁语低语:“记得的马尔默的葡萄园吗?等战争结束……”他的尾音消散在窗外士兵们洪亮的军歌声中。

      莱恩医生将石膏敷上我残肢时,冰冷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雷纳亚立即脱下外套裹住我的肩膀,呢绒内村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龙涎香的气息。

      伯尼顿在角落偷偷画十字,阳光把他淡棕色的睫毛照得近乎透明。

      石膏模具取走后的第五天,哈德带着他的杰作来了。

      当那对泛着冷光的器械被安置在床前时,我闻到了楠木芯浸泡过松脂的气息,混合着锻造钢材特有的金属味。

      “威尼斯最好的小牛皮。”哈德用他的手指抚过假肢的包裹层,那上面精细的纹路确实像极了人体皮肤的肌理,“浸过鲸油,防水能力没得说!”

      莱恩医生调整着膝盖处的铰链,银质工具在他指间闪烁。
      “弹簧张力是按雷大校提供的您的体重数据调整过的。”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大校”而非“军需处”,雷纳亚肯定亲自参与了每个细节的设置,这个认知让我的胃部绞紧,像有人在那里打了死结。

      “那就开始吧。”我深吸一口气。

      当残肢第一次接触皮革承托时,一股尖锐的疼痛抵着膝盖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哈德固定绑带的动作顿了顿,莱恩医生的银探针立刻抵住我的手腕。

      “没关系,继续吧。”我咬着牙说。

      随着每一根皮带被扣紧,异物感变得越来越强烈。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排斥——我的身体在尖叫着否认这些不属于它的部分。汗水漫透了亚麻村衣,我盯着对面盔甲架上的银色护胸,那里倒印出自己的身影——一个被拼凑起来的怪物。

      “试试重量。”哈德退后两步,给我留出起身的空间。

      我撑着特制拐杖试图站起,钻心的疼痛令我难以抵挡,我一下子歪倒,重心转移的瞬间天旋地转。

      世界倾斜的刹那,一双手臂从后方环住我的胸膛,雷纳亚的味道混着冷汗扑面而来。不知何时他出现在了医疗室,军装外套不见了,白村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他结实的小臂。

      “慢一点。”他的呼吸喷在我耳后,声音压得极低,“像我们第一次学骑马那样。”

      熟悉的感觉喷涌而出,记忆的阀门被打开。

      那年雷纳亚刚满十四岁,他在驯马场抓住我那惊跳的马的缰绳,对我喊的正是这句话。

      此刻他的手掌贴在我胸前,心跳透过两层衣料从后背传来,快得不像话。

      当我的“双脚”再次触地时,尖锐的刺痛感再次袭来。假肢的铰链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嘲笑又像是讥讽。

      镜中映出我们诡异的姿态——雷纳亚身型挺拔如军旗,而我则是一具被吊线操纵的木偶,滑稽又搞笑地被牵着学走路。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

      “走一步。”雷纳亚看不清我的表情,只是继续鼓励道。

      我借着他的手臂撑着身体,试图移动右腿,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左腿随即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栽去,雷纳亚没能拉住我,我们双双跌在地上,他只来得及把我护在怀里,我的额头撞到他锁骨,听见他闷哼一声。

      哈德和菜恩医生冲过来时,雷挥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蓝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涌动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慢慢扶我站起来,“还记得马尔默那次吗?”他突然说,“你从葡萄架摔下来扭伤脚踝。”

      我当然记得。

      那是一个傍晚,我爬上葡萄架想给他摘一串新鲜葡萄,他在底下笑着看我,微风吹拂他那头金色卷发,蓝色眼睛像明朗的海波,我一个愣神就跌了下来,扭伤了脚。

      他背着我走了一里路去镇上找医生,夏夜的萤火虫在我们周围飞舞,我趴在他肩上偷偷看他的侧脸。

      “我们慢慢来,不用着急。”当他把我抱回床上时,我注意到他腹部的衬衫洇开一片暗红,那是刚才摔倒时我的假肢划伤了他。

      莱恩医生检查后宣布今日到此为止,哈德收拾着工具匆匆离开。

      阳光透过菱形窗格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像棋盘上凝固的战局。

      “明天会更好。”雷纳亚整理着被我扯皱的衬衫领口,用的是陈述语气而非安慰,说着就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拉丁文建筑志。

      我抓住他的手腕道:“军事会议要迟到了,你还不过去吗。”

      他的瞳孔微微扩大:“你怎么会知道今天下午有作战会议?”

      我当然知道。

      我记着他日程表上的每个细节,就像记得他喝咖啡要加两勺蜂蜜,佩剑的皮带扣总是卡在第三个孔眼。

      “让副官去记录。”他固执地说。

      “别这样。”我松开他的手,“别让我成为你履历上的污点。”

      这句话像柄淬毒的匕首,伤人的同时也毒害我自己。

      雷纳亚的下颌线绷紧了,眉毛拧在一起,手指用力,把杂志都抓出褶皱。

      我们都在沉默,直到外面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他放下杂志,站起身时佩剑擦过床柱,银铃轻响。

      “一小时后我来陪你用晚餐。”他最终妥协道,军靴踏地的节奏比平时重了几分。

      当门关上后,我抓起床头的水杯砸向护甲,玻璃碎裂的声音引来了医疗兵,我谎称是失手打翻。

      但地上四散的碎片里,一个个由无数裂片拼凑而成扭曲的倒影依然盯着我,质问我。

      日落的光透过窗缝刺进来时,我已经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

      没有双腿的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树干,轻得可怕,又重得挪不动半分。我试着撑起上身,手臂肌肉因长期卧床而颤抖,掌心在粗糙的床单上磨得发红。

      “需要帮忙吗,长官?”门口的勤务兵小心翼翼地问。

      “滚出去。”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嘶哑。勤务兵慌忙退下,但我已经看见了他眼中的怜悯——那比任何伤口都令人刺痛。

      晚祷的钟声从远处传来。过去这个时候,我该在训练场带着新兵操练,军靴踏碎草叶上的尘灰。现在却只能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它们被整齐地折起,用别针固定,像两个可笑的布口袋。

      翻身成了第一道难关。
      腰部使不上力,残肢在布料上摩擦得生疼。我咬着牙,抓住床栏,一寸寸挪动身体。汗水浸透了后背的亚麻衬衣,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

      “您的水,长官。”伯尼顿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绿眼睛里盛满担忧。他端着铜杯的手很稳,但嘴唇抿得发白——这孩子最近总在我发怒前露出这种表情。

      我想自己接过杯子,但手臂一抖,冰水全泼在了胸前。

      “该死!”

      铜杯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水渍在石板地上蔓延。伯尼顿慌忙去捡,我却在那一瞬间看清了水面倒影——一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陌生人。

      我不敢相信,那是一位正直青春的23岁男性,可事实无法雄辩,我只能扭过头再也不看一眼。

      如厕是最大的羞辱。
      需要两个士兵架着,像搬运一袋谷物般把我挪到便桶上。他们的手掌不可避免地碰到我的残肢,那一刻我总死死闭着眼,假装感受不到他们刻意放轻的力道,假装听不见他们刻意提高音量的闲聊——“今天厨房有烤鹿肉呢长官”。

      可这都容不得我拒绝,纵使我的自尊心再强,也没把法让我自己正常生活,我痛恨无能的自己,更痛恨麻烦的自己。

      最令人痛苦是幻肢。
      深夜躺在床上,分明能“感觉”到脚趾在发痒,脚掌正抵着不存在的马镫。
      我伸手去挠,却只摸到缝合处的狰狞疤痕,这种时候,我会发疯般捶打床板,直到雷纳亚破门而入,用他带着火药味的手掌包住我的拳头。

      这时候的我,被迫安静下来,有种深深的无力感,疲惫爬上肩头,痛苦抛在脑后,颤抖的双手被另一双手包裹,眼泪在无声下落。
      哭出声是一种更深的耻辱,哽咽里又后悔方才无用的举动,像个吃不到糖而苦恼不止乱发脾气的毛孩子。

      “布伦斯克。”他会在黑暗中唤我,声音比月光还轻,“海德堡的葡萄该熟了。”

      我别过脸不看他,那个能与他并肩策马穿过葡萄园的人,已经和我的双腿一起,永远留在了炮火冲天的战场上。

      晚练的跑操声从窗外飘来,士兵们的靴跟整齐地踏在地上,震得我床边的水杯泛起涟漪。我盯着那些细小的波纹,突然想起从前带队时,最喜欢听这种大地震颤的声音——如今却连这最简单的共鸣,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是嘲笑,是讥讽,或是来自一个废物无力的呻吟。怪物!怪物!你已经失去双腿了,难道还要夺走别人的未来吗!你真是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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