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银河o_o

141、根 根

　　陆铮站在原处。风穿过墓园中排列整齐的冬青树丛持续地吹过来，那种声音均匀、稳定，不会造成干扰但也不会被忽略。他开口说："那个时候你多大？"
　　"十六。我弟十二。"沈屿的嘴角在说"十二"的时候极轻微地向内收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直，"我弟被毒贩引诱吸毒，我看着他一点点毁掉。他把那个当成了他'接过父母留下的痕迹'的方式。"
　　陆铮往前走了半步。他在沈屿身侧的位置蹲了下来，跟沈屿并排面对着那块花岗岩墓碑。他的膝盖在冬季被露水浸透的地面上接触到一层持续的凉意，但他没有调整姿势。
　　"我当警察就是为了复仇。"沈屿说。他的目光仍然落在碑面上，没有侧头看陆铮的方向。
　　陆铮蹲在旁边保持着侧身朝向墓碑的姿态。他开口时声音平稳："现在呢？"
　　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碑面上抬起来，越过墓碑后方的冬青树顶，落在远处一片灰蓝色的天际线上。那排天际线被几株高树的枝干切割成连续的碎片形状，中间留出了均匀的缝隙，像一道在远处延伸并逐渐合拢的边缘。
　　"现在是为了正义，也为了你。"
　　两个人在冬季墓园的地面上并排蹲着，膝盖落在地面上的距离大约是一个手掌的宽度。风持续地从冬青树丛之间穿过来，把地面上细小的枯叶沿着与风向一致的方向缓慢推过。沈屿在他们并排蹲着的那段时间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目光从远方移开。他在某一个时间点把放在膝盖的手伸向侧面，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处停下，手指的朝向指向陆铮的方向。
　　陆铮看着那只手伸过来的路线。他在那道轨迹到达中间位置的时候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指腹在墓园冬季的冷空气中相遇，像两道在同一条等高线上延伸的末端在风力吹拂后逐渐靠拢。沈屿的手指在他指尖触碰到的位置轻轻收拢了一些。
　　"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两杯热水。"陆铮说，"蹲久了腿会麻。"
　　沈屿的手指在收拢之后保持了短暂的接触，然后缓缓松开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幅度不大，膝盖在起身过程中有过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从蹲姿切换到站姿时维持了平稳。他站在墓碑前面看着那块花岗岩表面那些刻痕被即将到来的年末光照从侧面切割成的深浅层次，说了一声："走吧。"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沈屿走在前面，围巾的尾端随着步幅在身后微微飘动。陆铮跟着他走过铁栅栏门，走出侧门，沿着来路回到那条落满枯叶的街道上。沈屿在下坡路的第一个路口处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朝着陆铮的方向说："我十六岁以后没有哭过。"
　　陆铮走在他旁边。"那你今天可以。"
　　沈屿在原地停住了。他站在路口灯柱的阴影边缘处，围巾下端垂在胸前。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街道延伸的方向，嘴角的线条在冷空气中保持着平直的轮廓，在静止的时间里以稳定的节奏延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