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缠郎》檀晞

1、石屋初见颤人心

　　六月艳阳，高悬于天。

　　京城康宁街行人比肩，丝竹不断，但见楼阁轩峻，门面广阔。长街数丈之宽，远处石拱桥宛若天龙，震撼人心。

　　“冰糖葫芦———”
　　“算卦占卜，童叟无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方榛一脸新奇，经过数许摊贩之时，心下止不住地诧异：他一个草莽匹夫，终日守在临仙山下，何尝见过这新鲜的玩意儿，行人皆着华服，男子俊美，女子娇俏。

　　当真是坐井观天，顿感前生年华，犹若白活。
　　“咕嘟”一声，方榛捂紧肚腹，剑眉微皱，连日连夜赶路，未曾进过米水，已是前胸贴后背了。

　　“小兄，来两个包子。” 方榛举步走近一个摊贩，望着面前热气袅袅的蒸笼，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只觉眼前的包子有若山珍海味，鱼肉珍宝。

　　伙计听见这道清脆响亮的声音，架势十足，心中一凛，又闻“小兄”二字，语带尊敬，这京城中人素来拜高踩低，他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人，何曾担得起“兄”之一字。

　　伙计嘴中应声，不觉抬眉，眼珠子圆溜溜地在方榛身上扫了一圈，剑眉星目，面容硬朗，腰悬短刀，一身粗布衣裳，发系宝蓝布带，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放浪不羁之气。
　　“公子，您接住了。”伙计咧开了嘴，双手递去包子，“公子不是京城中人罢？”

　　方榛双眉一扬，暗想：这京城果真是卧虎藏龙之地，连一个小小摊贩都能看出自己来历，是自己眼界窄了。
　　方榛接过包子，笑道：“小兄弟眼力甚好！”
　　这伙计脸皮一红，心想：这公子口口声声小兄弟，看他神清骨秀，年岁该与自己相差不大，不由挠了挠头皮：“公子爽朗，不知来京城是为何事？”

　　话犹未了，方榛笑容渐散，眼里逐渐露出愁绪，此龙潭虎穴之地，他不欲来，可数月前师父惨遭毒手，死状甚惨，遍地鲜血死尸，师妹更是不知所踪。

　　昔日听师父提及京城，想他身亡，其敌手必与京城有关，报仇雪恨，找回师妹，事不容缓！

　　他连月噩梦缠身，梦见师父满面是血，要自己为他报仇。
　　念及此，方榛面目黯然，这一路来，听闻京城繁盛，百姓和乐，圣上仁德，只愿找到凶手，让师父泉下有知，一路好走。

　　伙计观其面色转变，知自己多嘴多舌了，立时欲岔开话题，不料几丈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声，响彻云霄。

　　周遭之人探目过去，方榛如梦初醒，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几名黑黄衣裳的侍从，手脚粗鲁，正拉着一名清秀女子，女子泪流满面，不住求饶。

　　几人面前站立一人，华服玉冠，身形高瘦，侧对着方榛，不察面容，但听他的声音轻蔑：“爷看上了你，你自当感激涕零，哭哭啼啼的，教我颜面何存？！拖走！”

　　“不要，李公子，我家中还有病重的父亲，没了我，他就没了指望，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罢！”
　　这位女子容色清丽，双颊带泪，更显楚楚动人，

　　她半跪在地上，被拖着往前，嘶嚎声传数里，行人远远站在一旁，既不诧异更不愤怒，反而带有畏惧。

　　方榛情绪尽皆散去，双眉轻拧，他自小受师父教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终年处在临仙山下，无救人之机会，今日正巧撞上门了。

　　他身躯一挺，跨步上前。
　　“啊唷，公子，您还未给钱哩？”
　　伙计的声音急而慌，响荡悠长。
　　方榛步子丝毫不缓，右手往腰间一掏，摸出三枚铜板，手臂高扬，指尖一震，只听得一阵“铮铮”之音。

　　三枚铜钱急速旋转，一息间，并排平稳躺卧在桌。
　　伙计双手狠狠擦了擦眼睛，想着他尚未看清铜板如何飞来，眨眼间就到了手里，今日遇到高人了！

　　只见方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过去，势道劲猛，身形凌厉，拔出拳头噗噗噗三下，将困住女子的三人打得措不及防。

　　因这伙侍卫背对方榛，几人俱觉身后猛风来袭，待得反应过来，拳头就如疾风骤雨般扑来。

　　方榛手提这几人的衣领，将其摔落出去。
　　周围路人虽惊愕，但无不欢呼叫好。

　　“你……你这个臭小子，胆敢坏我的事，不想活了？！”
　　面前的人语气发颤，显是气急败坏。
　　方榛久未动手，气血上涌，双眸发红，盯着面前的人。

　　先前只能探知其背影，现在才真正看清面貌，长眉高鼻，面似冠玉，俊逸潇洒，但行止不端，实非良人。

　　方榛冷哼一声，抱胸道：“你做的事足以够你下十八层地狱，罪大恶极，我坏了你的事，自是积德甚厚，阎王爷见了都要多给我几年好活，哪轮到你撒泼？”
　　“这这这……”
　　只见周遭百姓面色遽变，赞许之色被惊惧替代，均对着方榛指指点点。

　　方榛耳聪目明，眸光一扫，将一切收在眼里，心头起疑，暗忖：我为人出头，做了一桩大大的好事，不说赞颂一番，好歹给个好颜色罢！

　　“公子，小女子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可纵使您有三头六臂，也…….也拧不过李公子，您…….您快走罢！”

　　倏地，方榛衣袂一紧，低眸看去，正对上女子泪光莹然的眼，不由一怔。
　　他决然道：“我只有一头两臂，也要救你！”
　　“嘿哟，好！京城中，你是第一个在我手底救人的人，你喜欢这个美娇娘，但看有没有这个福气！”

　　李灼华双手相击，持续了好半晌，骤然间，听得铁甲锵锵之声，方榛抬眸一看，只见被坚执锐的侍从从四面八方涌来，气势浩大。

　　“滚开，滚开——” 侍卫们随手推开挡路之人，但力道之大，毫不容情。
　　此遭一来，百姓们纷纷退至一侧，更有甚者，前排之人拜伏在地，口中喃喃：李公子饶命，李公子饶命……

　　不过时，黑压压的人跪满了整条街。
　　方榛见此情状，已是目瞪口呆，可他满腔豪情，铁骨铮铮，不怕逼迫，更不怕死。

　　“公子，你快走罢！李灼华父亲李尚书深得圣上青睐，府上恩宠不绝，你拼不过他的！” 地面的女子失声叫着，紧紧攥住了方榛的衣角，她察其表情，就知方榛不明李灼华的身份，这才言明。

　　方榛闻言，心下更惊，脱口就道：“哼，有此般败类，权势地位，早晚一日如流水般逝去！”

　　“来人，将他绑起来！” 李灼华气急，他素来颐指气使，何尝被人为难，此时面部扭曲，一根手指明晃晃指着方榛。

　　叮当当几声响，就有甲胄之士围拥而来，方榛立时将女子推开几丈远，随即旋身飞起，长腿冲着来人猛踢，“扑通”几声，几人狼狈倒在李灼华脚底。

　　侍卫们相视一眼，片刻间明了心意，一齐包围方榛，而方榛长声一喝，身形如电，左躲右闪，几掌就将人拍飞在地。

　　耗得多时，方榛心念不好：因不愿伤及人命，故刀未出鞘，但敌方人多势众，自己赤手空拳，迟早要力竭而败。

　　心念电转间，方榛“哎哟”一声，佯作腰间被踢，欲向左前方倾倒，众人眼中放光，即刻伸手去捉。
　　其实这是虚招，方榛身形往后一闪，提气一跃，踩在众人肩上，一个起落，向外踏出几丈远。

　　他立足而定，往后看去，笑嘻嘻道：“有本事来追我啊！”
　　说着话，他身形如风，腾腾腾跑出几里远，心中不住地想：我要把人全引开，好教那个女子脱身。

　　其时，侍从们眼见近在咫尺的人，荡去了几丈外，又惊又怒，渐渐的，惊惶不已，他武功高强，谁能是其对手？
　　李灼华不管不顾，破口道：“追追追，快给我追！”

　　侍从们心下叫苦，却不敢忤逆，一骨碌爬起身，七手八脚朝前跑远。
　　李灼华深吸一口气，也迈腿追去。

　　日光似火，灼灼耀眼。
　　一个蓝衫男子窜出长街，扬起漫天尘埃，跑过两条街，身后声响渐远，方榛暗道：不好，还是跑慢些，让他们看得着，追不到。

　　渐渐的，几人拉近距离。

　　方榛约莫着时辰，想那女子能够脱身，即刻加速脚步，跑到街尾时，只见前方无路，而一座几丈宽的围墙高耸，远远看去，门口侍从肃然，悄然无声。

　　方榛暗觉奇怪，此地又是何处？围墙均用石头砌成，院内绿意探出墙，不像高宅门第，也不像普通人家。

　　略作思索，还是逃命要紧，他翻身上墙，飞身落地，迅疾如风，所幸落脚处古柏森森，将他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弯腰曲背，做贼似的打量院内，只见前方并无房屋，但翠竹青柏，红花绿竹，卧红堆碧，煞是好看。

　　前方围墙处站了些许侍从，个个肃容严整。

　　方榛暗暗称奇，放眼望去，其间美景盎然，这些个人何以像个木头似的，不动不看，真是浪费美景。

　　方榛沿着柏树，迈着碎步，往前挪去。
　　再向前时，一条青石甬道连通一座石屋，里面一所大院子，一处池塘，几只白鹤悠游其中，风景如画，石桌石椅相对，布置得极具匠心。

　　此处再无他人，方榛挺胸直背，深深吐了口气，其间清爽安宁，若能在此生活，当真无忧无虑，

　　地面浅草滋长，泉边绿柳垂水，方榛心畅神怡之际，念及门外的侍从，暗想这些人不会无缘不顾守着这所破石屋罢？里头难不成有人？
　　思及此，他的心一提，悄步向里。
　　方榛拾级而上，石门大敞，他径直如里，扭过头去，见到一切情状时，不由一愣。

　　青白色茶几，紫檀木大床，其上悬有烟粉色纱帐，墙壁挂有一副画轴，画中人似天仙般貌美。

　　这是一处女子闺房！
　　方榛眉心一跳，双颊发热，当即转身。
　　蓦地里，眼前现有白粉色衣衫，方榛心扑通扑通，微微抬头，见到一张绝美无比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