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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光下的视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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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报站声像被冰镇过的刀片，猝然划破站台上方暖融融的空气。机械女音重复着"高铁站到了"，尾音在瓷砖墙壁间撞出细碎的回响。王俊忽然展开双臂，赵婉望着他眼里晃动的流光——那是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像被揉碎的月光浸在清澈的溪水里。
"抱一下再走？"他的声音被行李箱滚轮声、孩童哭闹声、广播里反复催促检票的通知撕成碎片，可悬在半空的手臂却固执得像座沉默的桥。
赵婉肩上的帆布包带子滑到肘弯，她没去扶，就那么直直撞进那个怀抱。王俊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让她肋骨泛起细密的疼，下巴抵在她发顶，温热的呼吸顺着发丝钻进衣领，熨贴着后颈的皮肤。世界在这一刻突然失声：拖着行李箱奔跑的旅人成了慢镜头里的虚影，滚动列车时刻表的电子屏只剩色块在跳跃，连广播里的女声都变成了隔着玻璃的嗡鸣。只有王俊的心跳，像闷在胸腔里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她耳膜上，震得指尖发麻。
时间被谁抻成了透明的丝。穿校服的女孩举着手机偷笑，带孙子的老奶奶眯眼点头，王俊全没看见，只把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呼吸里带着白天喝的龙井清香。赵婉揪住他背后的棉T恤，布料在掌心拧成麻花，像她此刻被揉皱的心——酸意从鼻腔漫上来，甜丝丝的不舍又缠在喉头，说不清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该走了..."声音闷在他胸口，尾音抖得像被风吹的蛛网，她才惊觉自己在哽咽。
环抱的手臂僵了半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松开，像舍不得抽离泥土的树根。王俊低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眼底的光碎成星星点点，晃得人心里发慌。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那里其实还没落泪，可他的动作轻得像在碰易碎的瓷娃娃。
"路上小心，"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家...一定发消息。"
赵婉猛地转开脸，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她怕再多看一秒，用了一下午筑起来的堤坝，就会在这人来人往的站台上彻底决堤。转身时包带终于从肘弯滑落，她也没捡，就那么汇入下行电梯的人流，脊背挺得笔直，一次都没回头。直到冰冷的金属电梯壁映出自己通红的眼眶，第一颗泪才"啪"地砸在锃亮的铁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地铁呼啸进站，带起的风裹着汗味和消毒水味扑在脸上，却吹不散眼底的热意。赵婉缩在车厢角落的座位里，车窗上的倒影模糊成一团，只有那双哭得发红的眼睛格外清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她几乎是抖着手掏出来的。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王俊的名字在消息栏里跳动：
【别哭。还会再见的。照顾好自己。】
简单的几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呜咽被堵在喉咙里，可眼泪却更凶地漫过脸颊，顺着下巴滴在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怎么会知道？隔着汹涌的人潮，隔着飞驰的列车，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此刻正哭得像个傻子？
列车在黑暗里穿行，停站时涌进来的人带着不同的气味，又在关门声中被带走。赵婉在终点站下车时，电子钟显示晚上十点四十分。走出地铁口，浓墨般的夜色当头罩下，连月亮都躲在云层里。通往出租屋的小路像被人遗忘的尾巴，路灯稀稀拉拉站着，有几盏的玻璃罩碎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灯座，像瞪着人的眼睛。白天的暑气被夜风卷走，穿堂风裹着落叶擦过地面，"沙沙"声在空旷的街道里回荡，像有人踮着脚跟在身后。赵婉攥紧背包带子，指节泛白，后背窜起一阵凉意，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照亮她发白的脸：【我下高铁了，你到哪了？】
赵婉几乎是凭着本能打字：【出地铁了，但外面好黑...有点怕。】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还没消失，屏幕就亮得更厉害了——王俊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他的头像在黑暗里闪着光。
接通的瞬间，嘈杂的背景音先涌了过来：高铁站的广播声，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然后是他凑近镜头的脸，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底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双眼亮得惊人，像落了星星。
"别怕，我陪着你。"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轻微杂音，却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走你的路，我看着呢。"
赵婉把手机举在身前，屏幕上王俊的脸成了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她迈开步子，运动鞋敲击路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刚才在地铁上...哭成小花猫了？"王俊的声音里藏着点笑意，背景里能听到他快步走路的脚步声。
"才没有！"赵婉下意识反驳，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根本没说服力。
"嘴硬。"他低笑起来，胸腔震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眼泪都蹭我衣服上了，回家得好好洗。"
"嫌脏你别抱啊！"赵婉忍不住顶回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来，心里的紧张感在这熟悉的斗嘴中消散了大半。
镜头晃了晃，王俊似乎在穿过人群，喘息声变得清晰："抱还是要抱的，下次换件深色衣服让你蹭，省得洗不掉。"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游戏里他新练的角色，到白天西湖边那个说"小年轻真般配"的摇橹大叔，再到古镇那家桂花糕的甜味——"其实有点太甜了，"王俊说，"但你吃得眼睛发亮，像只偷吃到糖的松鼠。"赵婉被他说得脸红，却又忍不住想继续听。屏幕那端的光，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像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她，把黑暗里的恐惧、孤单都一点点拉走。平时觉得漫长的夜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巷口。
推开出租屋的门，暖黄的灯光"啪"地亮起，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赵婉踢掉运动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我到家了！"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先去洗个澡，一身汗黏糊糊的。"
"嗯，去吧。"王俊的声音也柔和下来，"别挂，我等你。"
赵婉把手机立在洗手台的镜子前，镜头对着天花板的吊灯。温热的水流从花洒里涌出来，冲刷掉一路的疲惫和泪痕，也冲散了地铁站台那阵汹涌的情绪。氤氲的水汽里，她甚至忍不住哼起了下午在古镇听到的小调，调子记不全，就那么咿咿呀呀地唱着。洗完澡出来时，一个小时已经过去。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身上裹着柔软的珊瑚绒睡衣，空气里都是沐浴露的白桃香味。
重新拿起手机，屏幕里的王俊已经换了背景。简洁的书桌，亮着的电脑屏幕，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那是他新租的房子，上次视频时他提过。他似乎也刚收拾完，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换了件灰色的家居服。
"舒服了？"他看着她被热气蒸得粉红的脸颊，眼里的笑意像化不开的糖。
"嗯！"赵婉把自己摔进客厅的懒人沙发里，蜷起腿，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你呢？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得小心翼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既期待又忐忑，像在等老师打分的学生。
屏幕那端沉默了几秒。王俊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机架在桌上，脸离镜头更近了些，眼神专注得像要穿透屏幕，直直落在她心上。
"赵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种认真的沉，"你真的...很不上镜。"
赵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她下意识地抿住嘴，指尖停住了动作。
"视频里，还有照片里，"他顿了顿，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右脸那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都远没有本人好看。"
轰的一下，血液仿佛瞬间全涌上了脸颊。赵婉感觉耳朵都在发烫，下意识地想把脸埋进抱枕里，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屏幕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台灯光，像盛着星光。"你...你少来这套！游戏里天天怼我，见面了就说好听的？"
"真心话。"王俊笑出声，声音里的暖意能淌出来，"今天在商场，你靠在我肩上睡着了，还不忘给我扇风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那句话像打开了闸门。他们开始聊分开后的点点滴滴：王俊说坐高铁时总忍不住摸自己的肩膀，那里好像还留着她头发扫过的触感；赵婉说地铁过隧道时，黑暗里总觉得他还在身边，伸手去摸却只碰到冰冷的扶手。他们聊西湖的波光如何漫过他的白衬衫，古镇的灯笼怎样映红她的侧脸，聊地铁站里那只偷偷牵起又慌忙放下的手——"其实我握了三秒，"王俊坦白，"你手心全是汗。"赵婉羞得想挂电话，却被他的笑声拉住。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在深夜的私语中镀上了一层更温柔的光晕。那些白天来不及说的话，那些因羞涩而咽下的感受，此刻在只有彼此呼吸声的空间里，像溪流一样毫无保留地流淌出来。赵婉说起自己看到他为她扎头发时，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王俊说其实他手在抖，怕弄疼她，打结的地方解了好久。
时间在絮絮叨叨中悄悄溜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赵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一点多了，"王俊的声音也染上了倦意，像被揉过的棉絮，却依旧温柔，"太晚了，早点休息。"
"嗯。"赵婉应着，身体陷在沙发里，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可指尖悬在挂断键上方，怎么都按不下去。屏幕上，王俊的脸在台灯光晕里显得有些朦胧，像幅柔和的素描。
"明天还得上班呢，"他又说，声音低低的，像在哄小孩，"快去吧，躺好。"
"那你呢？"
"我看着你关灯。"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赵婉磨磨蹭蹭地起身，把手机拿到卧室，靠在床头的栏杆上，镜头对着天花板的吊灯。她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床头夜灯，暖黄的光刚好能照亮被子的边角。然后她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屏幕望着他。
"躺好了？"
"嗯。"
"盖好被子，别着凉。"
"盖好了。"
"那...晚安。"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心上。
"晚安。"赵婉也学着他的语气，声音小小的。
屏幕还亮着，谁都没先挂断。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和冰冷的玻璃，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交织，像首温柔的摇篮曲。赵婉看着屏幕里他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很好——就算不在同一个城市，就算不能牵手散步，可此刻他们共享着同一片夜色，听着彼此的呼吸，像依偎在一起一样。
许久，久到赵婉以为他睡着了，手机屏幕的光把天花板映出片淡淡的亮。这时她听到他极轻极轻地又说了一句，轻得像梦呓：
"睡吧，我在这呢。"
赵婉终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像颗遥远的星，固执地守在床头柜上。梦里不再是模糊的背影，而是西湖边阳光下，他低头为她扎头发时，发梢扫过手背的痒，还有那个带着酒窝的、笨拙又温柔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