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梅极星

90、朝圣之终

　　盘昭将光华流转的罗盘小心放入姜煦手中。又转身从河畔一块巨石后提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包裹：“里面是些干粮、净水和驱避瘴气毒虫的药囊。部族之乱方兴未艾，恕我不能远送。”她的话语带着一丝歉疚。
　　姜煦接过包裹，与裴涯一同向盘昭再次点头致意，再无多言，转身便踏着河岸的碎石，循着罗盘指引的方向走去。
　　盘昭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个身影迅速融入下游的薄雾之中。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面前，是笼罩在夜色下、轮廓狰狞的神殿，其内部爆发的欢呼与争斗之声隐隐传来，如同巨兽不安的嘶鸣。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步伐沉稳而决绝，向着那片混乱的漩涡中心，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无论如何，这是她的部族。生于斯，长于斯，亦将……终于斯。她无处可去，亦不想离开。
　　二人沿着罗盘指引一路疾行，直到身后断崖的喧嚣与神木刺目的光辉，彻底被连绵的层峦叠嶂所吞噬。东方的天际线悄然撕裂了墨色的夜幕，泛起一抹清冷的鱼肚白，几缕淡金色的晨曦正挣扎着试图穿透云层——新的一天，正在这片逃离了疯狂的土地上艰难而坚定地降临。巍峨的神殿消失了，南疆的纷扰、神木的蛊惑、以及那些沾满血与算计的漩涡，都被远远地、永久地隔绝在了山峦的另一边。此刻，他们置身于一片陌生却广袤的山野之中，晨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潮润气息扑面而来，清冽得如同初生的泉水，更带着一种挣脱枷锁、拥抱新生的自由感。那渐亮的天光，无声地洒落在他们身上，仿佛也照亮了前路。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连日积压的疲惫与紧张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意志的堤防。姜煦有些脱力，靠向路旁的古树，缓缓滑坐在地，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腑里积压的浊气彻底排尽。他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裴涯身上，裴涯的手，始终紧紧包裹着他的手，不曾有半分松懈。那张总是带着面具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纯粹、明亮，如同拨云见日后倾泻而下的第一缕阳光，干净得耀眼。
　　“裴涯，”他指尖微动，轻轻捏了捏裴涯紧握着他的指节，他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走的沙哑，“想知道常妙那只老狐狸，最后是怎么被我狠狠摆了一道的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眼中跳跃着狡黠而快意的光芒，迫不及待地想分享这场精心策划的胜利。
　　然而，最后一个音节尚未消散在风里——
　　一个带着尘土味，却无比坚实滚烫的怀抱猛地将他彻底笼罩！
　　姜煦猝不及防，裴涯的双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颤抖，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确认——怀中这个温热、喘息、带着得意笑容的人，是真真切切存在的，而非一场随时会破碎的幻梦。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垮了姜煦心头的堤坝，瞬间奔涌至四肢百骸。他没有挣扎，甚至连一丝推拒的意图都没有。只是抬起了手，轻柔地、一下下地、带着安抚的韵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裴涯的后背。
　　如同在安抚一头终于寻回珍宝、却仍惊魂未定的猛兽。
　　“这一路走来……”姜煦的声音在裴涯的肩头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我原是为神木而去，想从祂那里寻一个答案，找一个生命的终局。祂确实玄妙强大，向我展示了生的可能，让我这深陷死志之人，有了重新启程的念头……我感谢祂。”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然而，祂的‘仁慈’是交易，是图谋。祂本身，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了。”
　　姜煦微微侧头，气息轻拂在裴涯的耳畔，“裴涯，”他的声音轻而郑重，如同最虔诚的誓言，“是你……如此鲜活，如此直白，如此……不管不顾地，用最笨拙也最霸道的方式，大刀阔斧地闯进了我的心里。那枚金种……”他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一字一句道，“是我在试炼里，从记忆凝聚出的感情。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我已爱你至此。它能令枯木逢春，焕发生机……而我，亦如是。”
　　“我不会再将生命的答案，寄托于冰冷的神谕或古老的巨木。” 姜煦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穿透了过往所有的迷茫与阴霾，“但我的‘朝圣’……已有了答案。就在这里。”他放在裴涯后背的手，轻轻点了点对方的心口的位置。
　　裴涯听着，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听着姜煦的话语。那紧紧箍着姜煦的双臂，力道终于一丝丝地松懈下来。
　　“……”良久，一声极低、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喟叹，闷闷地从姜煦的颈窝处传来。“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从未干涉过姜煦的任何决定。哪怕是寻死。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绝望地想过：若姜煦选择了那条路，他便提刀跟上。黄泉路上，他依旧会为他劈开一切魑魅魍魉。他不信轮回，不信来世，那虚无缥缈的承诺给不了他丝毫慰藉。他所能做的，只是像一个沉默而执拗的农夫，固执地、一遍遍地，将自己所见的一切生命的美好——破晓时喷薄的万丈霞光、悬崖边倔强绽放的野花、市井中孩童无忧的笑声、甚至一碗热汤升腾的烟火气——笨拙地捧到姜煦眼前。他不敢奢求太多，只是在巨大的、即将失去的不安中，近乎卑微地向他讨要过一个“选择活着”的承诺。
　　而此刻……姜煦的话语，如同最温暖的阳光，彻底驱散了那笼罩他心头的阴霾与不安。
　　姜煦看见了。看见了他那些笨拙的努力，看见了他沉默背后的付出，看见了他深藏的不安。姜煦放弃了追寻那虚无缥缈的“答案”，选择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将心……放在了他的心上。
　　真好。这个人，还在他身边，没有离开。没有一意孤行地奔向那个冰冷的终点。他看见了，也终于……回应了。
　　裴涯没有言语，只是将头深深地埋进姜煦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敏感的皮肤上。那是一个近乎贪婪的、确认存在的动作。紧绷的身躯彻底放松，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在这一刻，终于无声地化作了齑粉，随风散去。
　　山野寂静，唯有风声穿过林梢。过往的阴霾与未来的未知，在这一刻，都被怀中这份真实的、炽热的、终于得到回应的爱意所取代。
　　初升的朝阳穿透层叠的枝叶，将碎金般的光斑温柔地泼洒在相拥的二人身上，流转着温暖与宁静。这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他们依偎的轮廓，也将脚下蜿蜒的小径镀上一层微光，无声地指向远方的山河浩荡。晨风掠过林梢，仿佛低语着启程的讯号。无需言语，两人转身并肩，踏着晨光与林影，向着那辽阔天地，同行而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居然没有断篇！我真厉害！第一次写文，越写越觉得问题多，但是已经改不回来了，下一本必然吸取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