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梅极星

89、“太初”神木

　　“不——！！！”常妙凄厉绝望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她目眦欲裂，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残骸！神木本体早已在衰亡前，将最后也是最精粹的生命本源，凝聚成了这枚护心神叶，并将真正的躯壳化为守护它的坟墓！她耗费毕生心血、不惜代价推动的“三仪”，目标竟从一开始就是个空壳？！
　　“哈哈哈哈！常妙！常妙啊！”被秘卫押解的叶麓，此刻却爆发出震天的狂笑，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与嘲讽，“机关算尽！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引狼入室！可你做梦也想不到吧？真正的神木，已被我卫灵一族世代守护的秘法转移至此！你们祖青供养的，不过是一具朽木空棺！这新生神木的权柄与荣光，终究归于我卫灵！可笑！可叹啊！”
　　常妙如遭五雷轰顶，身形剧烈摇晃，脸色惨白如金纸，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多年夙愿，无数算计，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她死死盯着那枚神叶，眼中是滔天的悔恨与不甘，几乎要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那枚承载了“三仪”伟力的碧绿神叶，在亿万目光的聚焦下，开始了它震撼寰宇的蜕变！
　　它先是猛地一颤，仿佛无法承受那归寂的终极力量，通体碧绿光华瞬间黯淡、收敛，变得灰败死寂，如同宇宙尽头最后一粒尘埃，散发出万物终结的冰冷绝望！整个断崖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死寂达到顶点，连常妙都以为彻底失败之时——嗡！
　　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金色光芒，如同刺破永夜的第一颗星辰，骤然在叶片中心亮起！新生的力量在归寂的灰烬中顽强点燃！紧接着，衍枝那充满生机的绿芒如同奔涌的江河，瞬间注入！
　　轰隆！
　　仿佛创世之音！那灰败的叶片爆发出比之前强烈百倍、千倍的玄妙光华！不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生命从无到有、从死到生的本源之光！磅礴到令人灵魂颤栗的生机如同宇宙初开的洪流，从叶片中奔涌而出，瞬间涤荡了整个断崖，甚至向着整个南疆扩散！
　　光华流转，生命律动！那枚小小的神叶缓缓飘落，轻柔地没入神木根部那片饱饮了三仪精华的土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
　　咚！咚！咚！
　　如同大地之心开始搏动！沉重而有力的脉动感从地底深处传来，震撼着每个人的脚底和灵魂！
　　轰隆隆！
　　大地裂开！不是毁灭，而是孕育！一根闪烁着翡翠般光泽、缠绕着玄奥金色神纹的幼嫩枝条，如同破开混沌的利剑，带着无可阻挡的生命伟力，瞬间破土而出！它迎风便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伸展、分枝散叶！树皮流淌着玉质的光泽，叶片如同最纯净的绿宝石雕琢，每一寸都散发着神圣、古老、磅礴的生命气息！
　　不过呼吸之间，一棵顶天立地、华盖如云、通体流淌着神性光辉的太初神木，已然巍然矗立在断崖之巅！它取代了枯萎的残骸，枝叶舒展间，洒落点点蕴含着生命精粹的莹绿光雨，滋养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那浩瀚的生命威压，让所有目睹此景的南疆部族，无论敌我，都忍不住心生敬畏，匍匐在地，发出震撼灵魂的欢呼与祈祷！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降临！
　　漫天的欢呼如潮水般涌起，震撼与神木初生的光辉交织成一片神圣的喧嚣。在这狂热的信仰洪流中，姜煦却悄然退后半步，与裴涯并肩，像一尊置身事外的礁石。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冰冷而玩味，静静注视着那株沐浴在万丈圣光中的参天神树。
　　神木威严依旧，枝叶间光华流转，磅礴的生机几乎要满溢出来——与姜煦梦中那遥不可及的圣影别无二致。然而，预想中的心潮澎湃并未到来。姜煦的心脏平静得像一块沉入深潭的顽石。经历了通感中神木冰冷的意志，试炼里被当作棋子的工具感，早已将那份神秘与敬畏剥蚀殆尽。
　　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这株引得万众癫狂的新生神树，其核心的“启元”之力，是被他亲手置换、动过手脚的。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匠人，完成了雇主托付的重塑任务，却顺手在造物的心脏里埋下了一颗无人知晓的种子。而更讽刺的是，他这位“亵渎者”，全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些将神木行为奉为圭臬、解读为神谕的信徒们，对此浑然不觉，依旧狂热地膜拜着他们眼中“完美无瑕”的神树。
　　神树？不过如此。它不过是活得够久、力量够大的一棵树罢了。所谓指引、所谓顿悟，不过是信徒们一厢情愿的投影。它需要他时，便以试炼为名驱策；它达成目的后，又岂会再予他半分启示？由他亲手重塑，又被他亲手“污染”的神木，还能给他什么答案？真是……可笑至极。
　　目光扫过那被“爱”浇灌出的新生躯干。它还是信徒心中那个冰冷无情、高高在上、只遵循所谓“天道”的“太初”吗？眼前的神木光辉万丈，神圣不可方物，却再也激不起他心底一丝一毫名为“敬仰”的涟漪。只有一片洞悉本质后的、冰冷的平静，以及那深藏于平静之下，操控命运的、隐秘而荒谬的快意。
　　漫天的狂热朝拜声浪如实质般冲击着耳膜，新生神木的光辉几乎要灼伤眼球。在这片神圣的喧嚣中，裴涯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身侧的姜煦身上——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株光芒万丈的神木，脸上带着近乎圆满的满足，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心悸的笑意。
　　裴涯心头一震。他太熟悉姜煦这种达成目标后的平静了。这该死的、耀眼的神迹之光，像一把淬毒的钥匙，正悬在姜煦心口那扇名为“归宿”的门扉之上。想必他已得到答案，准备离他而去了。
　　也罢，不过黄泉罢了，他一道便是。裴涯猛地伸出手，扣紧了姜煦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的温热与力量让姜煦回神。他转头看向裴涯，竟露出一个笑容——清澈、舒展，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彻底放松，仿佛负重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卸下行囊。
　　“没事了，”姜煦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清晰地穿透喧嚣，只落入裴涯耳中，“裴涯，我们该走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株在欢呼中光芒万丈的神木，眼底却毫无波澜。此地已成沸腾的漩涡中心，无数贪婪的目光正聚焦于此。一旦这株被他亲手“改造”过的神木显露出异状，他与裴涯必将被撕得粉碎！
　　是时候抽身了。姜煦心中冷笑。就让这些被“神迹”冲昏头脑的信徒，在他亲手造就的神木之下，争权夺利，互相撕咬吧！
　　这仇，报得……痛快至极！
　　常妙机关算尽，如今却落得个满盘皆输。新神树借由卫灵圣物重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一点操作的余地，祖青的统治根基与正统地位已然崩塌。
　　姜煦的目光转向不远处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常妙。她枯槁的身体微微佝偻着，站在一片狼藉与辉煌交织的断崖上，显得异常渺小和孤寂。那身华贵的祭礼长袍沾染了尘土和暗红的血迹，衬得她脸色灰败如死。她空洞的眼神茫然地“望”着那株不属于祖青的神木，对周遭的一切欢呼、混乱甚至裴涯姜煦的存在，都已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她的世界，在她看到神叶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塌、化为齑粉了。
　　姜煦的声音响起，清晰而平静，带着近乎刻意的尊重：“常妙长老，神木已生，‘三仪’已成。我二人职责已尽，依约离开。望长老……珍重。”
　　“珍重”二字轻飘飘地落下，带着疏离与嘲讽。常妙的身躯似乎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嘴唇无声地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看向他们。
　　就在两人即将转身离去之际，盘昭的身影如一道无声的暗影，悄然出现在他们身侧。她向姜煦与裴涯微微颔首，低声道：“随我来。” 随即转身，引着二人迅速钻入一条隐秘小径。
　　三人在盘昭带领下于幽暗的林中曲折穿行，远离神殿的喧嚣。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潺潺水声渐近，一条泛着微光的河流出现在眼前。盘昭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罗盘，填入几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萤石。刹那间，罗盘内部光华流转，指针稳定地指向河流下游。
　　“二位，”盘昭走到姜煦与裴涯面前，双手托着罗盘，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却饱含真诚，“跟随罗盘指引，不出两日，你们便能走出无尽大山的范围。”她顿了顿，目光透过素布，望向那幽深山谷中依旧光芒四射却暗藏疯狂的神殿方向，语气复杂，“部族今日之乱象……让二位见笑了。”她的视线最终落回二人身上，带着一种沉重的坚定，“盘昭在此，代根磐部，谢过二位所做的一切。若非二位，根磐部……恐怕早已被固守陈规，永无生机。此恩，盘昭永世不忘。”
　　姜煦只是平静地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一旁的裴涯，紧扣着姜煦手腕的手指，自始至终未曾放松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