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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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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伤,怎么样了,好彻底了吗?”我轻轻的晃动着手腕上的木头串珠,久违的戴上一副社交面具,“课学的还好吗?落下的进度补上来了吗?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于可了”。
那位学生气很重的老师看着我,略微沉默,才组织起语言,“还好,恢复的不错,只需要再定期复查几次就好了,挺聪明的孩子,教起来不怎么费劲…”
是吗?幼稚的脸上确实藏不住情绪,那僵硬的表情告诉我过去的一个月里一定发生了不少故事,濒临自杀的人为什么需要用一场表演来证明自己呢?依照我对于可性格的了解,只能是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家教老师的主意,于可的妈怎么会支持这样荒谬的想法,这一切显然是偷偷摸摸的进行,我强硬的按下嫉妒,像一团火燃烧在寒冷的冬天,全然不顾这猜测是否真实。
“她到底准备表演什么节目?你教的吗?”我打断那平静又绵长的叙述,急切的问。
“这个嘛,说来惭愧,只是一段吉他弹唱,她很聪明,学很快…”
依旧是不起波澜的语气,她纤细的手掌搭在叠起的外套上,室内的暖气很热,一楼拥挤不堪,家长们渐渐填满二楼。
“…那时候同学介绍我去试试,刚好于可当时的医院离学校很近…她不怎么做题,只喜欢听我讲,好在记忆力还是不错的…对哦,这次考试还进步了,虽然才刚刚及格,吉他是因为授课时间太长了所以用来放松调整…”。
不知道于可怎么介绍的我,对方似乎把我当成了学生长辈的角色,在问答中渐渐透露出更多的补课细节,串连起来讲的话,就是自残少女被亲妈质疑学习态度不端正,消极度日,厌世情绪高涨之时,却被只大自己几岁的老师拯救,短短一个月创造及格神话的故事。
“她总说自己是没有任何音乐细胞,但真的很有天赋,上手特别快,练习认真,谦虚好学…”
我感到大脑一阵眩晕,几乎要讽刺的笑出声来,一年前的社交软件上,跟风格火辣的头像第一次见面时,于可说的是“你知道吗?我特别想学吉他,既然你会的话,那就教教我好啦,我特别谦虚好学的!”
能不熟练吗?大床房上练出来的。不过这是要干什么,故技重施?还是想好聚好散,心里涌出许多的猜想,又一一否定,在我混乱不堪的思维原地打结时,于可领着一盒寿司进来了,她笑意吟吟的坐在我的右手边,听着我们的谈话,露出饶有趣味的表情,于是这段对话再也没有继续深入的空间,只能草草结束换了话题。
三人就这样等待那个闪闪发光、注定要在彼此的记忆中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时刻。
清脆的主持腔调慷慨激昂,报幕词简洁直白又不失趣味,甚至照顾到现场观众大部分是驱车接孩子的家长,贴心的将领导汇报安排在了最后。
学校的晚会,就像漫长冬季里一袋烤焦的板栗、烫手的包着碳化外壳的红薯,即便当下看着粗燥不堪,但经过时间之酒的酿造,多年后回忆起来总能在心头沁出甜丝丝的香味,更何况那是熟悉之人露出朝夕相处外另一副面孔的场合:
墨蓝色的幕布前,一支朦胧的灯光垂泄,点亮那美好的轮廓,修身的红长裙,亭亭玉立宛如静止海面上升起的一牙弯月,熟悉的和弦手势轻扫,金色的发丝随之舞动,乐声起,整个会场掀起一片惊呼声,她真实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些性感的尾音回荡在空旷的礼堂的上方,参杂着几分神圣气息。弦乐的变化很简单,没那么显眼,但氛围感很强,如海浪般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离岸潮水起伏激荡,一片灵魂水母越前进越远离,反复徘徊、迷茫又脆弱。
我想起自己怎样手把手的教会她拨弦,怎样扫出清晰的和弦,想起手里抓着炸鸡被逗笑时她娇憨的笑声,想起清晨的熙光里她脆弱如蝴蝶般透明的躯体,想起黄昏时刻她流光溢彩的双眼,想起我怎样曾经无数次的将她扶起,如同打捞渔网里破碎的胶质,但是一如此时此刻,觉察到两者的命运是如何无奈的分别,又是怎样的无力呢。
一曲终了,女主持又重新出来报幕,余下的节目是怎么样的呢?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于可又换回了那身不起眼的运动款校服外套,只是妆还没有卸,近些看眼睫毛上沾着亮晶晶的闪片,浓郁的眼影,成熟的唇色,像跳完舞的拉丁舞女,散发着热腾腾的生命的活力,那双圆圆的羊羔眼睛装饰后深邃又神秘,如同极夜里梦幻的星尘溅落,忽明忽暗。
这次由于表演人员上场的缘故,出现了零星的空座,没有任何犹豫的,于可坐在了老师的右手边。
“你回来了,快看,这是我刚刚给你拍的照片,好看吗?”
“哦哦,这张,这张的光好漂亮,老师你真好,我都忘记要拍照了,啊呀,礼服已经换掉了…”
“没关系的呀,现场不是有录像的吗,到时候找他们要一份不就行了。”
“哇,对呀对呀,老师好聪明…可是我还想和你一起合照呢”
那两个人的身躯紧紧相贴,发丝交缠在一起看着小小屏幕上的图像,明明没有发生任何实质上的相侵,但却是如此的亲密无间。我们仅仅相隔两个位置,却位于不同的世界,脑海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从前那些景象,躺在沙发上,她总是闭上嘴,一副即将溺毙也不肯开口的模样,怎么,难道换个人就能无所顾忌了吗?恨意,不,嫉妒生长的愈发旺盛。
“没事,我们可以等下一起呀,哦,你是在担心等下的实验课吗?好贴心哦于可,没事的啦,偶尔迟到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我一直都表现得挺好,老师会原谅我的。”
“好吧…”
于可的视线从舞台移向架着巨大摄影设备的专业人员,又看了看我,有点失望的点点头。
晚会快结束的时候,观众席上的大家被邀请站起来唱校歌,趁这个空挡,那位家教老师与现场负责摄影的同学交涉去了,我于是有点尴尬的站着,和在场的大多数家长一样,静静的听着音响里播放起陌生的音乐,低下头,一楼满满当当的观众席里响起学生们稚嫩的合声,没有领唱所以听不清楚,但或许是建筑结构的缘故,声音变得宏伟而渺茫,像是从遥远的时间之外传来。
于可也不出声,低着头,研究地板上被人们踩得卷边的地毯,偶尔用脚踢两下。
摄影同意拷贝一副给我们留作纪念,于是三个人慢慢地跟着散场的人群向外走,沿着阶梯,一圈圈旋转着向下,走到大厅时,咔嚓,站在一起拍了张纪念照,相互告别,于可坐公交回家去,梁老师打的士回学校,我则捏着车钥匙寻找车停哪去了,人群熙熙攘攘相聚又像这样散开在冷冽的寒风中。
冬季的梧桐树还是那样的高大,落光了叶子的硕壮枝干彼此交错着切碎天空,抬头看时甚至有些恐怖,只有树皮犹如覆盖了一层积雪,灯照在上面反射出莹白的光,开着车,我在拥堵的街道上耐心的等待,直至驶出这老旧的城市规划极差的区段,回到长乐湾,拧开豆瓣酱的盖子,坐在高高的吧台椅子上,蒸好的馒头松软虚胖,咬下去却变得很小,不太甜,没有味道,窗外的寒风呼啸,猛烈的撞击着高层的玻璃。
滴滴,手机发出消息的提示音,梁老师发来了合照,三个剪刀手,于可浓郁的妆在镜头里不那么显眼,更像平常的她,那张单纯年幼的脸上,浮现的笑容灿烂如花。
她说,“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于可现在的状态很好。所以现在请你退场吧,无论夜里的月亮如何皎洁明亮,对于生活在阳光下的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场不被期待的噩梦而已……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爱是欣赏不是占有,是尊重不是强迫,穆先生,像您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应当爱惜自己的羽毛才是,尤其现在行业的经济不景气,贵公司的风控部门恕我直言近来确实有着不小的压力,听说您是均县的人,这么多年在外做到眼前的一切太令人敬佩了,不是吗?”
是啊,所以留给我的戏份只剩下了退场,滚动着电脑的屏幕,坐在书桌前写下这句话的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几天前,于可晒了张录取通知书的图片,那里温暖宜居,四季如春,没有刺骨的寒风,也没有流泪不语的人。
窗外的阳光热烈似火,记忆里的隆冬不断地消融,像一片雪花一样只留给爱的人晶莹的露滴,夏天一来就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