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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真实的那一面 ...

  •   过了三四天,时停的电话才屈尊打了过来。时熄反感地闭了闭眼,走到阳台上接通了。

      放到耳边的一瞬间,时停无波冷漠的声音“时熄,小荧那件事,我很抱歉。”

      时停破天荒的没有叫时钧风的名字,但时熄却没有任何触动的意思。

      他甚至吝啬一个亲密些的称呼。

      时熄嘲讽地想。

      我是不是应该感动于你竟然还记得我叫什么?

      连道歉的口吻都疏离而官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慕荧想拿碎片捅死的只是一个可怜的无关路人,而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养育了快二十年的亲生儿子。

      时熄正想着,时停的声音下一秒传来“你今天来一趟,我和她都想和你好好聊聊。”

      有什么可聊的?

      难道要问责他宴会上的表现?

      还有,如果真的心怀愧疚,为什么不亲自和他说?

      时熄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后,深深舒了口气,说了声“好。”

      他的确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有些事,应该当机立断,拖着放着,只会让双方都痛苦。

      挂断电话,时熄又在阳台吹了会儿风,才转身走进房间。

      木灯已经醒了,正在厨房喝水。

      时熄走到他跟前,说“我父母让我回家一趟,可能会离开一两天。”

      他不敢看木灯,不自觉地攥紧了左手食指,任由指甲刺进皮肤。

      时熄握着冰冷的手机,越想越觉得愧疚。

      木灯没有多少时间了,自己却还要被这些东西所牵绊,没办法好好履行协议上的内容,白拿木灯的钱。

      时熄,你真是烂透了。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片刻,木灯熟悉的温和嗓音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慕荧疯狂的举动历历在目,要时熄独自面对她,木灯实在放心不下。

      时熄沉默地低下头,木灯知道这是他表达抗拒的意思。

      他不想让木灯看到自己的不堪,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少顷,木灯俯下身,脸贴得和时熄很近,柔声问“你不想我跟着去吗?”

      “没关系的,那我在家等着你好了。遇到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就和我打电话,我会去帮你。”

      “麻烦你了。”

      时熄觉得自己要是木灯,都会为了他现在这忽冷忽热的态度烦躁愤怒,恨不得抽他几个巴掌。

      人心都不是铁做的,自己这样,真的挺过分的。

      木灯却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揉他的脑袋。

      时熄鬼使神差想蹭蹭他的手心,但挣扎之下,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片刻,时熄站在玄关处,回头看了看木灯“那,我走了。”

      木灯一笑,语调上扬“一路顺风。”

      门在面前合上,木灯俊秀舒朗的面容消失在眼前。时熄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离开了。

      木灯回到那个冷冰冰,没有丝毫人情味儿的古朴建筑时已经到了中午。

      时停这个人做什么事情又都有规矩,有计划,不容置疑任何人打破。

      他看见时熄,也只是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紧接着淡淡说道“到点了,先吃饭吧。”

      时熄点头,眼神从始至终没有落在旁边忐忑不安的慕荧身上。

      虽然他神志不清时很悲观,但时熄其实清楚地知道自己没错,所以忍受不了,也理解不了慕荧的指控。

      她也不再是他妈妈了,而是一个觉得他害死了自己儿子的,半疯的女人。

      时熄垂首坐在餐桌前,一言不发盯着剔透的高脚杯。

      精美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银色的刀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时熄望着那冷冰冰的西餐和五分熟的牛排,胃里紧缩了一下,不由怀念起木灯做的鸡蛋面。

      一顿饭吃得落针可闻,气氛越来越凝重,到最后仿佛空气都冻结了似的,身处其中的时熄只感到无比的窒息,一呼一吸间宛若有刀片划过。

      “小熄,是不合胃口吗?”慕荧见他面前几乎原封不动的食物,小心地问道。

      时熄这才看她,只不过只有一瞬,便移开了视线“没有。”

      慕荧于是闭口不语,但目光还是静静望着时熄。

      时熄装作看不到她注视的样子,吃了一口生的三文鱼。

      又软又冷,时熄感到奇怪,怎么会有人喜欢吃这种东西。离得近了腥味更是扑鼻而来,熏得时熄几欲作呕,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胃里翻江倒海,脑子也不清醒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恶心。

      恶心。

      真是恶心。

      终于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时熄垂在桌子下的手打开了手机,颤抖着敲下一行字“木灯,你来接我吧。”

      看着消息成功发送,时熄闭了下眼睛,才重新抬起头。

      待时停面无表情地吃完,三人才一起向外走去。

      只不过是时停和慕荧走在右前方的光亮中,阳光透过明亮到反光的玻璃投进来,在地面切割出圆润的长方形光影。

      而时熄则贴着墙,走在阴影里,黑色的衣服和黑暗融为一体,苍白的脸上神情淡淡。

      互不打扰,泾渭分明。

      此时此刻,时停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似乎是在等着时熄。

      时熄的腿微不可察的一僵,随即目不斜视向前走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时停开口,语气冷漠生硬,犹如在念台词“这些天,辛苦你了。”

      说着,他又伸出手,似乎是想拍拍时熄的肩膀。

      多新鲜,居然肯把他大儿子独有的待遇分时熄一点,他是不是应该欣喜若狂,感恩戴德啊?

      时熄漠然地看着那只手。

      下一秒,时熄向旁一步,躲开了时停的手。他重重吐了一口气,面容平静道“以后我不会再回家了。”

      气氛刹那间坠入冰点,时停的手顿在半空中,似乎是没反应过来他的话。慕荧的眼睛瞪大了,里面隐隐有泪光闪烁。

      “你想走?你想抛下我和你妈?你想弃时家于不顾?”时停语气平静。

      但前所未有的话已经让难以置信初露端倪,何况他指着时熄的手都在颤抖。

      “是。”时熄道。

      “我怎么样能走?怎么样能不再做哥哥?”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却如同千斤重锤砸在时父时母心上。

      做哥哥好累,他不想做了,不想演了。

      他不是时钧风,也永远变不成时钧风。

      提到时钧风,时停冷漠的面具就好似被人扯掉了般,底下暴戾的本色显露无疑“混账!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哥哥死了!时熄!我们家只剩你一个儿子,你还想让我们怎么做!?啊?时熄?!”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全面崩盘,眸子都染上了腥红。

      时熄的脸猛然被打偏过去,空气似乎冻结了,只剩下女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和父亲粗重的喘息声。

      “放我走。”时熄说。

      “放我走。”时熄将头扭回来,好似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僵硬地重复。

      “好,好。”时停冷笑两声“那你就在半年之内,赚够五千万并且交给我和你妈。在那之前,表演好一个光风霁月的时家公子。当然,最后你得到的钱你一分钱都别想带走,我看你怎么自己一个人搬出去住!”

      五千万。

      时熄一时间有些发愣。

      刹那间的想法是,原来自由这么贵。

      他竟从来不知道。

      “阿停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慕荧慢半拍反应过来后,立刻哭起来,去拽时停的袖子“自己家的孩子,就算是生气闹别扭,怎么能这么说......”

      时熄忽然有点想笑。

      前几天还对他喊打喊杀的人,今天就表现得好像有多爱他的样子。

      偏偏别人还行,可别把自己也骗了。

      听了慕荧的话,时停的脸色也微微松动,商人权衡利弊的习惯让他抛之脑后的理性慢慢复原,开始发挥作用。

      好半晌,时停才扶着额头,闭眼长叹了一声“罢了,时熄,你只要向我和你妈道个歉,今天的事情我们可以当没发生过。以后,我们还像之前那样相处......”

      他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口吻,仿佛在施舍犯错的孩子一个道歉的机会。

      时熄觉得可笑,更觉得可悲。

      他早已忘记了时停在哥哥去世之前是不是这副嘴脸,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谁能想到血脉至亲,最后竟落得这么个两看相厌的结局。

      时停话还没说完,就只听时熄轻声道“好。”

      木灯的遗产,应该有这么多钱吧,时熄想。

      惦记着人家的钱,还在人家面前演戏。

      时熄,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时熄闭上眼,木灯的音容笑貌在眼前不断闪回,他的好,他的温柔,此刻仿佛变成了尖锐冷硬的铁钉,打进时熄身体里,痛得他近乎失语。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可我没办法了。

      小乌龟也向往着广阔无垠的大海,也想打碎玻璃钢,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时停闻言神情稍稍缓和,刚想开口,就听时熄道“我会尽心尽力地做时家儿子,然后赚够五千万交给你们,在那之后,我们再无瓜葛。”

      他看都不看时停慕荧僵硬的脸色,顿了顿,又道“还有,我不想再听到你们叫我钧风了,我叫时熄。”

      只叫时熄。

      说罢,他看都没看时停和慕荧难看至极的脸色,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左脸还有点疼,但和表演这么多年,体会到的剜心蚀骨的绝望比起来不算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叮咚叮咚地响,时熄打开扫了一眼,全是木灯的消息。

      :我到了,你什么时候出来?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心情还好吗?介意和我说说吗?

      一字一句仿佛清凉的泉水,抚平了心里凹凸不平的伤疤。

      时熄无声地翘了一下嘴角,那轻微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边走边一一回到:马上出来,没有,还可以,不介意,一会儿告诉你。

      发送完时熄便收起了手机,脚步又加快了些许。

      走出高大的铁门,时熄觉得身上压着的重担无声地一松,清新的空气争先恐后而来,裹着青草的味道,吹得他发丝微动。

      他走向马路旁停着的黑车,没到近前,就看见了木灯线条优越的侧脸,和浓密乌黑的睫毛。

      “处理好了?”木灯摇下车窗玻璃,敲了敲方向盘,柔声问。

      “嗯。”

      明明刚想好利用人家的钱摆脱时父母,可看到木灯的那一刻,时熄还是有种心落到地上的踏实感。

      就好像不管时熄走的多远,走的多快,一扭头,永远能看见木灯在等着他一样。

      时熄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深深舒了口气。面对熟悉的人,他紧绷的肩膀才渐渐放松下来。

      他整个人向后靠,陷在椅子里边,半晌开口道“走吧。”

      木灯发动车子,SUV缓缓开动,行驶在高楼林立的街道中,犹如一尾游曳的黑鱼,汇入晚高峰密密麻麻的车流中。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时熄开口打破了寂静“我哥时钧风,你应该见过,就算没见过,应该也在那些老头嘴里听说过。”

      他顿了顿“他是个很优秀很完美的继承人,连最严格的甲方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他一年前空难去世了。时停和慕荧很想我哥,而且家里需要一个人继承家里的产业,我就理所当然成了那个人。他们把我当成时钧风,用要求他的标准来要求我,甚至要我模仿他的一言一行,半点差错都不能出,否则会有很可怕的后果。”

      “一开始我逆来顺受的,他们说什么我做什么,不喜欢的事情也逼着自己去做。但我现在受够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扮演一个人很累,我永远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木灯听着,越听越觉得心惊。他下意识想安慰时熄,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他不曾经历过时熄所经历的,也不会懂他这一路走来的不易和艰辛。

      木灯只能用旁观者的角度听这个故事,以上帝视角观看时熄长达一年的痛苦。

      时熄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他下定决心似的,看向木灯“我哥哥的确很优秀,但不代表我就是个废物。”

      他抿了抿唇,说出了一句和他往日表现出的性格大相径庭的话“要是他还在,哪天我如果不由分说要揍他一顿,他就算平时对市场把控再精通,再知人善任慧眼识珠,也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木灯闻言笑起来,等红灯的间隙伸出手摸了摸时熄的头,果不其然蓬松柔软,手感和想象中一样好。

      他语气柔和“我当然知道,你可厉害了。”

      时熄朝他一笑,雕塑般的脸立即鲜活灵动起来,眸子里闪烁星星点点的光“所以死神也打不过我的,他要是来找你,我就把他打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时熄顺其自然说出这番话,竟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时熄在开玩笑,还是一个幼稚到不行的玩笑。

      但他们两个人,却都信以为真。

      木灯一愣,随即笑了“好啊,那我就安心躺着,等你来保护我了。”

      时熄心满意足地将头转回去,没多久呼吸便归于平稳,鸦羽般的睫毛安静地低垂,投下一小片阴影。

      睡着了啊。

      木灯无声地笑了,伸手将车内的温度调得高了一些。

      这人刚认识的时候,还觉得是个披着满身尖锐的刺猬,一旦靠近,就唰唰竖起冰冷沉重的防御,不允许任何人踏足护在层层伪装下真实的一面。

      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钢筋水泥砌成的坚硬心脏。

      但真正了解时熄后便会发现,冰冷面具之下的,是一个温柔的,静谧的空间,里面草长莺飞,水流潺潺,甚至透露些许孩童般的幼稚和执拗。

      他的爱人也的确,配得上世间美好而真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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