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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我可以为你去死 ...

  •   二月二,龙抬头。春自今起,万物生发

      炭火红彤彤的,烫的铜壶嘴呼呼吹白气。执壶的手稳极了,水成银线,不偏不倚落入杯中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又不令人觉得过分瘦削,腕子悬着,衣袖滑落半截,露出的皮肤白得像瓷,无端有些晃眼

      “见此情此景,方能与荆轲心意相通”,陈璇在榻上倚的四平八稳,“无怪乎他称赞琴女”

      “这样的手谁看了都想夸一句好手吧?”

      “官人请用茶。”

      声音也好听,清清泠泠的,像玉磬轻敲。陈璇接过杯盏时,难得觉得耳根有点发热

      “多谢”

      “官人何出此言,能伺候您是小白的福气”

      一口茶水闷在嗓子里进退两难,陈璇憋了个红脸,慌的小白急忙来拍背,“可是奴说错什么了?”

      待一口气缓过来,小白已是梨花带雨,素日冷脸玉面的人眼眶含泪,泫然欲泣。陈璇前世今生并不是没有见过美人,但这样温驯的御姐……

      或者说波斯猫

      那叫小白也没什么

      “美人好看么?”傅安澜的声音颇有几分玩味

      陈璇抬眼,见傅安澜斜靠在椅中,身后站着红衣女子正替她揉肩。红衣的眉眼更艳些,顾盼之间辉光流转,简直眉目生春

      “好看”陈璇长叹一口气,托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老实承认,“独一份的”

      “所以不敢独享。”傅安澜笑道,“邀君共赏”

      “哪里人啊?”陈璇随口问

      “回官人的话,奴与小白都是扬州人氏。”红衣女子声音温软,“父母去得早了,便托与姆姆,而今才能有这份福气伺候二位官人呢。”

      “扬州好地方。”陈璇闭着眼,“几岁出来的?”

      “十二”小白轻声答,“姆姆说,早学早会,晚了骨头硬,学不来了。”

      “家里可还有人?”

      “有个弟弟,前年病去了”小红接话,“奴与小白的命差不多,都是苦水里泡大的。”

      酗酒的爸,生病的妈,读书的弟弟破碎的她,陈璇不免“动容”,言辞恳切道,

      “苦了你们了,且去边上自己转转吧,此山乃京郊宝地,等闲来不得的呢,沾些福气”

      河冰已经渐渐开了,杨柳风轻,展尽翠缕,两人衣薄带轻,离得远了也渐渐嬉闹起来,笑声和着水声,在阳光照耀下通透明亮

      陈璇叹了口气

      傅安澜的请帖早早便来了,她搁置了几日,今天是被崔贞提着后脖颈打发出府的

      “你再闷在房里回头该长蘑菇了,出去踩踩地吹吹风,好赖晒晒太阳”

      猫跟陈璇一起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又睡作一团,留下人类泪眼惺忪顶嘴道,“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崔贞看着一人一猫的死相就来气,一个一巴掌,大的再补一巴掌,打得有人连滚带爬下了床

      “诶诶……你干嘛!痛!我在家又不碍你事,你又不出去玩!”

      崔贞看着有人赤脚站在地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的望过来,巴掌还举着,心蓦然间已软了下去。脑子里还在循环着“断不姑息”,哄人的话已经下意识出了口

      “好啦好啦,我的不是,这几日忙的厉害”,若不是实在忙,她哪会让陈璇这般闷在家里,早早便带着人出去踏青游山了

      “你不肯应旁人的帖子,淑君的帖子总没事了吧?”

      被推上马车的人还在小声嘟囔她,可崔贞却无端的有些高兴,陈璇趁着左右忙于整队,轻轻的引过她的手亲了口

      “好啦,我出去玩了,你也别看太久账本,拉钩”

      “拉钩”

      这个钩在崔贞心里有多重很是难说,但是于陈璇而言颇有几分份量,她自然知道崔贞只怕接下来又是一日忙过一日

      忙,忙点好

      “人是梁伯如送的?”

      傅安澜挑眉笑笑,“也只有他能有这样的手笔,身契上划的价可是一人八万八千两”

      “太好了,崔贞干七天挣一个,这俩加一块要崔贞半个来月”陈璇心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怎么突然给你送这个”

      “祭天那日,我笑他匆忙回府可是有人在等”傅安澜转着茶杯,“他说母亲在家等候”

      “然后扭头就给我送了这俩过来,比我回府都快”

      “我还说他确实是孝子”,陈璇笑笑,促狭道,“傅帅好福气”

      “不敢不敢”,傅安澜拱手回敬,“稍后便给殿下送去”

      此人这两年愈发牙尖嘴利,看样子在官场浸淫多年颇有长进,陈璇无奈摇头,“梁伯如已经出发了?”

      “嗯,带了许多门生同去”傅安澜拎过茶壶为自己续上,“新科在即,他也着急给手下人攒份实打实的功劳,免得日后被越过去”

      “她们两个会死吗?”

      倒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傅安澜抬头看向陈璇。

      君子人如玉,靖王殿下风采依然。宝蓝的料子衬的她愈发温润,头发用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她斜倚在榻上,一手支颐,秀丽的仿佛锦绣堆里生出的精怪

      可眼下的淡青痕迹遮不住,嘴角也少了往日那种意气风发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弦还在,劲却没了

      傅安澜看了她很久

      “取决于她们今晚写些什么了”

      话音刚落,河边便传来一声惊呼,方才还懒散的人忽然暴起,傅安澜伸手时甚至来不及抓住她的衣角,只得大喊道,

      “你别去!”

      陈璇哪管她,足尖轻点发力,兔起鹘落之间已贴到了二人边上,赵念靖见状忙转身拦住傅安澜,免得岌岌可危的冰面再添负担

      事与愿违

      冰层碎裂声刚起,陈璇心里便暗道要糟,谁料身侧猛的被拽了一把,避开了骤然裂开的薄冰,两人在冰面上踉跄滑出几步,裂痕如蛛网般顺着动作蔓延

      “松手!”傅安澜喝道,“冰撑不住两个人!”

      水已淹到小白脖颈。她双手扒着冰缘,指节发白,嘴唇冻得乌紫。小红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手死死拽着同伴衣袖,另一手抠着冰面,指甲翻裂出血

      可她固执的摇了摇头,手抓的愈发紧了

      陈璇止住落势,解下腰间丝绦甩过去。丝绦在空中划了道弧,末端落在小白手边。她颤抖着抓住,陈璇便开始往回拉

      傅安澜伏低身子,整个人平铺在冰面上,朝小红伸出手,“抓住我!”

      冰层又裂开一道缝,冷水涌上来浸透衣袖。刺骨的寒顺着胳膊往上爬

      小红松开抠冰的手,奋力去够傅安澜,谁料指尖相触的刹那,身下冰层轰然塌陷

      傅安澜猛力一拽,将小红整个人拖上冰面,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向下滑去——

      陈璇单手拉拽丝绦,另一只手疾探而出,在傅安澜即将落水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四人浑身湿透,瘫在草地上大口喘气。二月风冷,湿衣贴在身上,霎时间便寒入骨髓

      赵念靖拿着大氅围上前来,傅安澜将人一把裹进怀里冲进营帐,脚步急切的几乎有些踉跄

      傅安澜将陈璇按坐在矮凳上,动作几乎算得上粗暴。她一把扯开陈璇身上濡湿的大氅随手扔在地上,水珠溅在炭盆里,嘶嘶作响。

      “你疯了是不是?”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字字都要敲出火星

      陈璇抬头看她。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她嘴唇微微有些发白,唇角却挂着笑意

      “这不是没事么?”

      “没事?”

      傅安澜猛地蹲下身,双手撑在陈璇身侧的凳沿上,将她整个人困在中间,“你知不知道刚才——”

      她说不下去了

      陈璇的衣领散开了些,露出脖颈线条。皮肤被冷水浸过,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下隐隐可见。再往下,湿透的衣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锁骨深陷的轮廓

      傅安澜盯着那片皮肤,喉结滚动。怒火和别的什么情绪在胸腔里翻搅,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想抓住陈璇的肩膀用力摇晃,想冲她吼叫,想问她到底知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心跳都停了——

      可她最终只是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陈璇的脸颊

      冰凉

      “你就不能……顾惜着点自己?”傅安澜的声音哑了,那点火星烧到最后,只剩下灰烬般的疲惫

      “陈璇,算我求你。”

      陈璇怔住了

      傅安澜很少这样叫她全名,更少用这样的语气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水汽从湿衣上升起,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傅安澜站起身,背过身去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动作很急,指尖都在抖。外袍、中衣一件件剥落,湿漉漉地堆在地上。

      烛光将她裸露的背脊照得清晰分明—,肩胛骨嶙峋,脊柱沟深陷,肌肉线条紧绷着,仿佛皮下被灌进了生铁

      她换好干爽里衣,转过身来时,陈璇还坐在原地没动

      “把湿衣服脱了。”傅安澜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陈璇这才开始解衣。手指冻僵了,动作很慢。傅安澜看了一会儿,终于看不下去,走上前蹲下身,替她解剩下的系带

      指尖碰到冰冷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傅安澜垂着眼,一颗颗解开衣扣。湿透的中衣向两边滑开,露出胸膛。水珠沿着胸骨滑下,在腹部汇聚,最后没入裤腰。那身体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像一块浸在水中的玉。

      傅安澜的目光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呼吸渐渐沉了。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指尖悬在半空,离那片皮肤只有寸许距离,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寒意和……别的什么

      最终她只是拿起干爽的里衣,披在陈璇肩上

      “穿上吧。”

      粗砺的声音引得陈璇抬眼看向她。烛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傅安澜此刻的模样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脖颈上青筋微凸。竭力克制的后果就是肌肉一丝一缕的绷紧,仿佛下一秒膨胀的肌肉甚至会挤断傅安澜自己的喉管

      “淑君。”陈璇轻声唤她

      “作茧自缚”,傅安澜心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猛地别过脸去

      她走到炭盆边,往里面添了几块炭。火星爆起来,映亮她半边脸

      陈璇慢慢系好衣带,走到炭盆边和她并肩站着。两人都看着盆里跳跃的火。

      “刚才……”陈璇开口。

      “别提刚才。”傅安澜打断她,“我不想听。”

      静了片刻,傅安澜忽然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骑马。”

      “外面冷——”

      “我热。”傅安澜头也不回,掀开帘子出去了。

      陈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跟了出去。

      黑马见主人来,兴奋地刨着蹄子

      傅安澜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没等陈璇,一抖缰绳便冲了出去

      黑马几乎是在飞,四蹄离地,踏碎一路残冰枯草。傅安澜伏在马背上,身体与马背几乎平行,衣袍在风中乱舞

      她没走山道,而是直直冲进了林子。树枝抽打在身上脸上,她全不在意,只是不断催马加速

      陈璇策马追上,却始终落后半个马身

      她看着前方那个背影。傅安澜的骑姿此刻有种莫名的狠劲,每一次跃落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黑马跃过一道深沟时,她整个人腾空而起,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离弦的镝

      林子的尽头是断崖,傅安澜勒住马时,黑马的前蹄已经踏到了崖边。碎石滚落,久久才传来回响

      她翻身下马,站在崖边。风很大,吹得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京城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温黄的海

      黑马扬起硕大的马头贴到陈璇身边,喷了她一手热气,陈璇见状把冰冷的手捂了上去,

      “对不起啊黑黑,我没有带糖的习惯”

      以为是故人却发现是坏人的黑黑打了个响鼻,自顾自的踱去吃草

      傅安澜看着她,没有说话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沉浑悠长,随万壑松风并起,吹开天地

      “没有人再值得你这样做了”傅安澜盯着她,“开河化冰失足落水是意外,年年都有……”

      陈璇猛的侧过头盯向傅安澜,两人就这样长久的对视,谁也不让谁,一样倔强的眼睛里倒映出一样坚硬的彼此

      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这摇摇晃晃

      “回吧。”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我可以为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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