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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李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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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述这边正怀疑着,那边将人打量了一圈的魏轻鸣便率先开了口。
她松开青年那只颤抖不已的手,语气还算平静:“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土拨鼠方才退了两步,如今整个人都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浑身发抖,但口齿倒还利索。
“十……十九岁,仙长,我叫李宽……宽阔的宽。”
魏轻鸣轻轻地叹了一声,微微偏头,对青述低语:“该是柳娘的儿子,那对耳朵和她很像。”
同其他修士一样,魏轻鸣与柳娘也是在医馆相识的。从前的魏轻鸣可不像现在这样“安稳”,仗着年轻气盛,一个人抱着剑,是哪里有危险往哪里钻,专挑凶险秘境创,浑身大痛小伤不断,每次千里迢迢地拖着“残躯”去找柳娘,一来二去便混得熟了。直到一头扎进了聂明远这个坑里,才稍稍收了心。青述虽然生的晚,没能见过柳娘其人,但从小到大也听魏轻鸣说过不少,因此也算熟悉。
如今见魏师叔都这样说,青述自然不再多疑,只略带好奇地将视线在他头顶的素色小冠上扫过。
“才十九岁吗,瞧你既已加冠,我还以为……既如此,里面的是你的弟妹?”
李宽闻言,似乎是有些愣怔,伸手便去摸自己的头。等手指触到那只小巧却精致的布冠时,两滴眼泪便猝不及防地从他眼眶奔出,重重地砸在地上。
青述一怔,不知自己说了哪句惹了他。
可闸口一开,李宽的眼泪便再也收不回去,噼里啪啦地接连滚落,只一瞬间便打湿了整张脸。他似乎也是觉得失态,想要笑笑,可嘴角无论如何也扬不起来,挤出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索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李宽哽咽开口:“……仙长!!”
喉间肌肉紧绷,出口便是哽咽。才哭了这一会儿,李宽的声音便变了调,不间断的强烈抽气声令他的话听上去无比滑稽。只是在场无人能笑出声。
俯首重重地叩头在地,李宽道:“我愿意献上一切……求二位仙长,为我娘亲做主!!”
另一边,楚南城长街,谢渊正站在茶食铺人潮拥挤的柜台前犯了难。
他早上向酒楼的伙计打听过,说是附近这家的点心最是正宗出名。可他只是晚来了这么一会儿,怎么居然排起来这么长的队啦!
非常出名倒是看得出来了,可这要他怎么仔细选选,好带去蓬莱洲送给那位小剑尊呢?
又怕选了大众口味他早就尝过了、吃腻了,又怕挑的太特别,恰恰买了人家不喜欢的,平白惹人讨厌。
可他正纠结着思索着,门内的伙计便突然高声喊:“绿豆糕卖完啦,诸位稍稍等等,下一笼得两刻钟之后才好——!”
“坏了!”,谢渊暗道,他只从小剑尊那里“请”出来两日的时间,要是在这里耽误久了,那别的东西还要不要买了?于是当下一咬牙,扶着门框一挤,硬生生地将自己塞进了人群里。
腰间骨头狠狠撞在柜前的栏杆上,倒吸一口凉气的谢渊不由得暗暗叫苦。要是他临行前多带点无界宗的东西该多好,也不至于临了了想送人,乾坤袋里一摸,净是些拿不出手的歪瓜裂枣!
没错,他给青述的传信中,虽然名为“修整两日”,但其实根本上就是临时抱佛脚,想赶紧备份像样的礼物。
“伙计,劳烦拿五个南瓜馒头、五个南瓜棋子儿,并着装在一起就好。”
出声的是排在谢渊前面的男人。那人一身青黛色布衣,头发梳的整齐。似乎是担心会吓到周遭百姓,背后的长剑也被深色布条包裹了个严实。
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只在捡馒头时抬头道:“五个吗,这位客官?”
男人点头,道:“对,各五个,多谢。”
谢渊本在盘算自己该买些什么,闻言低头瞥了一眼,瞧见那“南瓜棋子”做的方正漂亮,便也跟着着要了五个。
这本来无可厚非,可他刚拎着油纸包挤出人群,那买了五个南瓜棋子的男人便紧跟着,出声喊住了谢渊。
“朋友,请留步!”
谢渊默默地将油纸包塞进乾坤袋里,转头,扬起来个笑:“何事?”
这人显然也是修士,一个转身,油纸包便也消失在了手里。只是他面容虽然年轻,眉眼间却总是罩着一层沧桑麻木的气,乍一看上去倒是显老不少。
“我瞧着你买了不少,是打算送人吗?”
谢渊不明所以,如实答道:“的确是。我不太熟悉这边的点心,所以便照着别人瞎买的。那个棋子……送人有什么不妥吗?”
“是有点不妥。”,男人闻言,微微笑了一下,“只是并非是种类不妥,而是数量的问题。”
“我瞧你衣着,想来应当是哪家的小公子,自然不懂这些。这边百姓间讲究这个,送人论双不论单,逢五逢十,都不是送给活人的。”
不是送给活人的,那便是用来祭奠亡人的。
谢渊一听,心中顿时大骇。他确实不懂这个,修道之人,死的时候在哪、有没有全尸都不一定,当然也不会有人满天下地跑,只为了找到故友的尸体,给他供奉几个馒头。顶多是立个牌位招招魂,逢年过节上几炷香罢了。
但是不懂不代表他就能这样做,一想到自己险些捧着五个馒头送到蓬莱洲,谢渊便一阵牙痛不已。
“多谢提醒!”,拱了拱手,他真心实意道:“这位……”
“不必客气,我姓乔”,男人打断他,笑了笑,“既然要做好事,就得让人看见才行,领不领情倒是其次,怕的是自己后悔罢了。”
一听他这样说,谢渊便自觉地闭上了嘴。
这话,应该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果不其然,男人并没等他的回应,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抬眼望望茶食铺的招牌,语气这才又恢复正常,“这家店南瓜口味的面点都不错,我……弟弟从前便很喜欢。你送人这个,不会出错。”
谢渊点头,轻声道:“节哀,乔前辈。”
似乎是被这声“前辈”给喊乐了,男人低头摇了摇,“既然你这样叫了,那我便再给你一个建议吧。”
指了指谢渊挂在腰带上那条珍珠禁步,男人道:“珍珠很漂亮,想来你应当很是珍视。小公子,如今世道艰难,你还是收好它,免得日后出了差错,再来懊悔。”
听他这样说,谢渊原本眉头都皱了起来,心里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可真低头一看,便立刻理解了男人的劝告。
无他,那颗珍珠不知何时被人蹭了一下,此刻正一半灰扑扑的,瞧着全无光泽了。
目送这位好心的前辈离去,谢渊站在街边摘下禁步,心疼地仔细擦了擦。好在珍珠本质光洁,抹去灰尘,很快便光亮如新。
望着那颗在阳光下莹润的珍珠,谢渊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想到了,要送什么。
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地安抚住了李宽的情绪,让他回到堂中,坐在一张圆凳上。青述扭头望望这一大家子可怜巴巴的眼神,一时便觉得头痛无比。
很坏了,“这件事可能会很复杂”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好在不用他说,魏轻鸣便脸色阴沉,主动开口:“柳娘隐世二十年间杳无音讯,如今却让你来求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求的公道又是什么?情况即便复杂,你也不必担忧,只管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其实李宽方才这幅惊恐万分、嚎啕大哭的模样,已经能说明柳娘可能凶多吉少,但魏轻鸣还是下意识地回避了这点,不愿戳破。
李宽大悲过后,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发木,闻言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只有腮帮子紧紧地绷着,昭示着他内心的混乱。
他没转头,而是整个身子扭过去,看了看他那两个弟妹,低声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妹妹。”
李家几代都以教书为业,自幼便熟读诗书的李宽自然也不例外。自从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失足落水身亡后,他便一门心思地扑在这上面,常常整夜挑灯研读、刻苦用功。
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平常而普通。
送走了几个小萝卜头,李宽照旧回了自己的房。天色还早,父亲的学生还未下学,晚饭总也得等些时候。
只是刚刚翻了两页书,他便隐约嗅到了一股香味,饭菜的香味。再一抬头,便见母亲柳娘笑意盈盈地拎着食盒站在门口。
“娘,怎么不喊我”,连忙起身把人迎了进来,李宽眉眼带笑,欢欢喜喜地去接那个饭盒,“爹还要好久吗?”
“看你用功,我想着再等会。”,柳娘的眼神含着慈爱,却又隐隐闪烁着懊恼与悔意,“你陈叔刚刚传信来了,明日一早就能进城……怎样,宽儿,马上就要加冠了,准备的如何?”
提到这件事,李宽略略敛了笑,眉眼间显出与年龄相符的成熟意味。
退后一步,他拱手弯腰,向着柳娘行了个规整的礼,道:“儿子已把流程都记熟了,请母亲放心。”
柳娘满意地点点头,应了声“好”,又拍拍饭盒:“快趁热吃,别等你爹了。”,最后临走前又说:“我给你做了一只小布冠,素色的,应当衬你。只是娘手艺寻常,等加冠之后再给你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