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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陈奚 ...

  •   只是事与愿违,李宽瞧见那只针脚细密的小布冠时,柳娘却再也不能亲手给他戴上了。

      说到这里,他的叙述逐渐磕绊起来,整个人也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晚上,不住地喘着粗气,额间冷汗涔涔滑落,脸色惨白如纸,令观者心惊。

      想来无论是谁,经历了那种场面也不会冷静。

      傍晚时还言笑晏晏的母亲、还记挂自己是否吃饱穿暖的母亲、还准备了未来的礼物的母亲,便那样神色癫狂地,将自己尚在襁褓之中的胞妹开膛剖腹、折骨抽筋,一口口塞进嘴里吞吃入腹。

      鲜血染红了柳娘的身体,也染红了李宽的梦。

      等他惊醒时,怀里只剩下两个眼睛哭肿的弟妹,和那只被妥善收在盒中、丝毫没有损坏的布冠。

      李父、柳娘,还有那个孩子,想必都成了魔修填补院中阵法的祭品。青述垂着双目,并没有问他为什么死了人,开始那日却报无人伤亡。

      “我在楚南城杀了三个魔修。”,青述声音很轻,“那晚你见到的那人……应该就在其中。”

      李宽低着头没吭声,只是去看自己手掌中,被那串陶珠按压留下的红色痕迹。

      魏轻鸣却是惊地倒吸冷气,只是不知是为这惨状,还是为柳娘。

      她左手覆面,用肘撑着桌子,语气迟疑:“就算她……她想要隐居,不过问世事,可一身灵力还在,怎么会……”

      李宽仍是低着头,只是手掌抖的更加厉害。

      “这么说来,二十年前柳娘以身殉道,恐怕也是另有隐情了。”

      魏轻鸣把自己的额头揉得通红,“得她救治享她恩情的修士遍布天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替她解困吗?”

      她说这话其实已经有些近乎于埋怨了。怨柳娘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也怨自己太早成家,留她孤身一人,面对风波。纵使她素来沉稳,可听闻这般结局,也难掩心潮翻涌。

      远处,其余四人的情况有所好转,就连聂明远怀里的小发包也停止了哭泣,此刻正被他姐姐牵着手,绕出了门,去看庭院池子里的鱼了。

      室内弥漫着助人静心凝神的香气,可在座无人能真正静下心来。

      青述沉默许久,忽然看向李宽:“你应该还有别的话想要说吧。”

      李宽肩膀一抖,用力地搓了两下手指才抬头,双目赤红,“是。”

      “我爹娘的死绝非偶然,这是报复”,李宽的眉头缓缓皱紧,语气也逐渐变冷,“对我娘七年来行医教书的报复!”

      李宽还记得,十二岁那年,楚南城下了一场十年难遇的大雪。洁白晶莹的雪花落满了屋顶,白日坐在屋里看书,整张书桌都被透进窗的雪光照亮。

      门前的雪日日有人清扫,但后门巷子却人迹罕至,雪便越叠越厚,直到厚到能盖过脚面。就在那时,一个半身染血的青年枕着雪,躺在了巷口。

      年幼的李宽被吓得哇哇大叫,循声赶来的柳娘却捂了他的嘴,把人拖进了房里。

      望着母亲掏出一排寒光凛冽的针刀,李宽被她的镇定感染,也敢大着胆子凑上前去。在血光淋漓间,看着一个个狰狞外翻的伤口被缝合如故,他大受震撼,“阿娘,你好厉害!这样缝上,他就能好了吗?”

      “当然啦,怎么样,想不想学?”

      “想!”,李宽大声答,可立刻又皱起眉,“可是看着好复杂,我能学会吗?”

      “你是我的儿子,会很有天赋的。”

      果然如柳娘所言,第二日,雪停之时,那青年居然扶着床自己站了起来。

      彼时李宽年幼,并不知道这样的恢复速度是不正常的,只知道高兴,围着床边喊“娘好厉害!”“你也好厉害!”。

      但是那个青年却满脸苦涩。明明自己被治好了,捡了条命回来,脸色却像巷尾那只天天被抢走饭碗的大黄一样,无助又悲哀。

      “师姐,何苦如此,别人的命比你自己的还重要吗?”

      “哪里有那么高尚,我只是不想做自己不愿做的事而已。”

      “师姐??”,魏轻鸣循猛然抬头,先望了青述一眼,这才继续问道:“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李宽摇头,“我只知道他姓陈,我叫他陈叔。”

      青述接住了魏轻鸣的视线,回望过去。

      是万载宗落花门陈奚。

      “陈叔伤愈之后便离开了,许多年我都未见过他,只是每年都有信和新奇的东西送来”,李宽摸了摸自己袖口,脸色愈发难看,“我曾经看过几封,除了问好,基本都是劝告我娘,让她不要行医,更不要将医术传下去。”

      “可我学了,爹的学生也学了……仙长,我们都只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摸不到仙途的普通人。除了陈叔,我从没见过第二个修士,更不可能为修士诊治!”,说到这里,李宽的情绪有些激动,语速也快了不少,“仙长,难道在仙门学习的东西,就决不能用在我们这群普通人身上吗?难道只是救了几个百姓,只是让自己的儿子、学生懂些医理,就要被如此残忍地对待,毫不留情地杀死吗!”

      “所以你认为,这一切是柳娘从前的宗门在报复?”,青述问。

      李宽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语气笃定:“是!”

      “其实你也怀疑……你陈叔吧,对吗?”,青述又问。

      这次李宽没那么快回应,只是少顿了片刻,他还是点了点头:“是!”

      “娘教习我们医术,就是从七年前,他伤愈后开始的。我并不是恨他,只是,这件事肯定也……与他有关。”

      青述吸了口气,在心底暗叫不妙。

      陈奚为人爽朗直率,侠气非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逢人呼救千里必达,从不会使教唆之类暗中的龌龊手段。而万载宗就更是,恨不得诛遍天下魔修,三年前伏魔之夜上,连闭关的老祖都亲自出山,到场镇压。要说他们和魔修纠缠不清,确实是有点冤枉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李宽多想。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又是从不了解仙门百家的普通人,他能理清思路,想到这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且……”,李宽用力擦了擦腮边,又说,“为什么偏偏是在陈叔……进城的头一晚……”

      很合理,从李宽的视角来看,这样很合理。

      青述抿了抿唇,不知道该不该说,他陈叔并不是这件事最大的导火索。

      场面正僵着,导火索的声音便远远从门外传了进来。

      捱过了变声期的少年声线有些沙哑,离远了乍一听,还以为又是阿行在领着头带着一群海鸥胡闹。

      “聂师叔!师叔!!他们说你在这——”

      随着声音渐渐逼近,一身银色校服、发尾高束的少年便大步从门外迈了进来。一圈白色光晕笼罩在他身侧,将那腰间衣摆点缀的白色贝母照得闪闪发亮,不仅映的脸色光洁,连靠近他的地面都晃了点白光。端的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做派,张扬而活泼。

      只是这份精神,在看见青述的一瞬间,便迅速收敛了回去。

      “……师兄”,那少年有点僵硬,拖着脚往桌边蹭了两步,老老实实地拱手行礼,“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青述抬眼看他,眉一皱,还没开口,就被少年慌忙打断。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来找聂师叔,没想到师兄你也在——”

      “没关系”,青述抬头,语气平静地扬了扬嘴角,“没关系,青还,去找你聂师叔吧。”

      他不太想听青还翻来覆去地解释那些车轱辘话,于是索性打断他。

      青还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是拱了拱手,“打扰你们了,师兄。”

      “没关系。”,青述又说,语气依旧平淡。

      聂师叔方才在侧间整理自己湿哒哒的衣领,此刻闻声才探出头来,一下子便扎进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气氛里。

      他搓了搓自己的耳垂,迈步出来,问:“怎么了?”

      “聂师叔”,青述扭头看他,脸上笑容十分完美,“青还有事,特来寻你。”

      聂明远挑眉一瞧,便见青还老老实实地站在门边,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什么,总令人觉得有点局促。真是邪门,他挠挠自己的下巴,又转头看看桌边的两人。

      娘子美丽端庄温柔大方,从来不说一句重话,对孩子们更是没得挑剔,简直是慈母的典范!

      而好师侄就不必多说。

      但是怎么每次青还这小子见了他,都是这幅鬼样子?

      奇也怪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陈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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