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予千山》予文卿

1、一眼万年

　　云心从未想过，再见楚千山，是那样一个静谧的雪夜。

　　今冬这场雪来得格外晚，晚到人们似乎都已不再期待。

　　深夜，云心从实验室出来，一身疲累。教授给的新课题着实难啃，她和几位师兄已经熬了半个多月，进展仍是缓慢。

　　慢慢来吧，你可以的。雪不沾身，拢了拢大衣，云心给自己打气。

　　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氤氲的暖黄色路灯下，只留有一串串或深或浅的脚窝。

　　“心心。”

　　这个声音、云心的心脏顿时跳漏了一拍。

　　那人倚在街角一辆黑色车前，一身玄色大衣，似乎刚刚掐灭手中的烟卷。虽看不清眉眼，但浑身透出的清隽矜贵，仍是一眼万年。

　　夜幕中，云心恰好捕捉到一抹忽明忽暗又终成灰烬的余温，随之抖落的好像还有一声莫名的叹息。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痴望着，双腿从未有过的沉重。

　　见她立在那里久久未动，于纷乱的雪中仿佛石化了一般，男人直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云心紧张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还有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踩在如银的雪面上，铿锵有力。

　　“不认识了？”男人嘴角噙着笑看她，眼中却含着一抹不易觉察却令人心疼的苦涩。

　　云心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匆忙收回目光，“没、千山哥哥，你、你怎么在这里？”

　　“来接你放学。”楚千山不紧不慢地说着，视线落在云心的发丝之上，下意识地伸出手，给她拂去了满头的雪花。

　　“还和小时候一样，总不爱看天气预报，又没带伞吧。”

　　这宠溺的口吻恍如隔世，云心不禁心头一热。

　　是啊，小时候每当放学下雨了，总是楚千山来接她，给她送雨伞呢。

　　后来，就再也没有人去接她放学，更没人给她遮风挡雨了。可这些年，她终究还是没能养成关注天气的习惯。

　　“穿得也单薄，看来还是没学会好好照顾自己。”瞧着云心冻红了的小脸，鼻尖润润的，和记忆中一样单纯。楚千山心头一动，脱下外衣，将人仔细裹在里头。

　　云心眼眶湿热，这么多年了，他的体温和独属于他的味道，依旧未变，只是多了一些烟草气息，可还是那么轻易地就能够令她沉沦。

　　吸了吸鼻子，云心强迫自己回了神，“我已经22岁了，不用接送了。”

　　楚千山一滞，又很快点了点头，“雪下大了，去车上说吧。”

　　他伸出一根小指，勾住云心的手，牵着她往前走。跟在身侧后的云心这才注意到，楚千山也没有打伞，雪幕中已是晶莹满头。

　　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候。

　　“妈妈说女孩子不能随便和男孩牵手。”刚上初中的云心步入了青春期，懵懂、又莫名有些别扭。

　　“从前不都是我拉着你的手出去玩吗，怎么现在不行了？”楚千山被云心突如其来的变化弄的有点摸不着头脑。

　　“反正、就是……那是小时候嘛，现在我们长大了，不可以了。”小女生红了脸，说话间竟生出些扭捏。

　　“那我就用一根手指拉着你可以吗？不然我怕把你弄丢了。”气氛有些尴尬，楚千山想了想只好妥协。

　　“我都多大了，还能走丢啊！”云心忍俊不禁。

　　“不行，我是哥哥，肯定要寸步不离保护你的。“

　　“喔，那好吧，说好只能一根手指，小拇指哦，像拉勾一样，说话要算话！”

　　……

　　雪花漫天飞舞，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啊！就这样于匆匆岁月中忽然而至，悄然轻覆在含苞的腊梅之上，诉说着久违的相思。

　　云心眼中模糊一片，不知是泪水还是融化的雪水。她不敢擦，怕抬手给他发现，怕越擦越止不住地心痛。

　　朦胧中看向他的背影，好像比记忆中又宽厚了许多，颀长的身形更显挺拔。离开的这些年月，他又长个了吗？

　　楚千山拉开副驾车门，将云心小心塞了进去，从后备箱取出干净的毛巾递给她，又拍了拍自己毛衫和头发上未融的雪花，坐进驾驶室。

　　“冷吗？”楚千山转头看向她。

　　“还好。”云心把毛巾折好放在膝上，默默低下了头。

　　楚千山打开空调取暖，压缩机细微的声响让车里显得不那么万籁俱寂了。

　　“手箱里有夜宵，垫垫吧。”

　　“我吃过晚饭了。”云心有些焦灼，手指紧紧抠住毛巾。

　　”再吃点，太瘦了。”语气仍是温柔，却坚定地令人不容置喙，一如从前一样，他宠她，可她也最听他的话。

　　云心乖乖取出了餐盒，看到她喜欢的点心，不由得心中一暖，他还记得。

　　“住校外？”

　　“嗯，研究生不给提供住宿，自己在外面找的房子。”

　　“地址。”楚千山边说边打开导航，设置好之后又拉过安全带给云心系上，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动了车子。

　　云心住的小区离学校不远，走着也不过十几分钟，平日里她几乎都是步行上下学。

　　楚千山将车停在楼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摩挲，无边的沉默，空气仿佛凝结住了。

　　云心紧抠着手指，一动也不敢动。

　　少顷，他看向她，眸色深沉如海，“外面太冷，方便让我上去坐会儿吗？”

　　云心一顿，随即点了点头，开门上楼。

　　“在六层。”云心轻轻说道，语气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抱歉，“这边都是比较老的小区，没有电梯。”

　　“好，走吧。”楚千山不以为意，说完又勾起她的手，牵着她向楼上走去。

　　这再熟悉不过的触觉，令云心不由得产生了错觉。

　　仿佛昨天的他们才刚刚告别，今日又再次相会，就像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每一个朝朝暮暮……

　　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灭，让她回想起了方才雪中楚千山掐灭的那支烟，从前的他，是不抽烟的。

　　房子在顶楼，一室一厅的小套，虽有些老旧，却整理得很干净，阳台上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处处都蕴含着属于她的文艺气息。

　　“明明是文艺女青年，怎么后来就学理了呢？”楚千山在客厅转了一圈自然落座，熟稔地就像昨天刚来过。

　　“人家说，理科就业面广，所以选了。”云心一边倒水一边回答，手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抖。

　　其实她不敢说的是，因为高二要选科时，他已经不在她身旁了，再也没人给她讲解那些把她难哭了的物理化学题。

　　但她想好了，就算咬牙也要拼命学下去，带着同他的回忆，点点滴滴。

　　多少个深夜里，她一边刷题一边抹眼泪，压抑着对他的思念奋笔疾书、埋头苦读，终于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却没能跟他分享这份成功的喜悦。造化弄人，如今，她来到京大读研，却在这场大雪中与他不期而遇。

　　是不期而遇吗？

　　六年多了，楚千山回沪城的次数屈指可数，非必要不回，即使不得不回，办完事也立即飞走。

　　家里亲戚朋友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云心，他也从不过问，好像两人这辈子从未有过交集。

　　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的那颗究竟被撕裂成了什么惨样子，每每夜深人静时，便折磨得他辗转反侧，痛不欲生。

　　将水递过去，云心坐到一旁离他稍远的沙发上，缄默不语。

　　“还是那架‘蕉窗夜雨’吗？”楚千山喝了口水，看向窗前的筝。

　　“嗯。”

　　“十几年了吧，早该换了，本就是入门款。”楚千山随手掏出烟盒，顿了下又立时塞了回去。

　　“弹顺手了，也不常弹的。”云心说道。

　　那还是云心上小学时，他俩跑到琴行里溜达，云心一眼看中的古筝。她不会弹，却被上面的蕉窗花纹美到心颤。

　　楚千山问了老板，说是入门的经典款，不过几千块钱。楚千山想着给她买台更好的，可云心就只将这款看到心里去了，偏要这架。楚千山便用他的压岁钱买了下来，送给云心。

　　“好久没听你弹‘云水禅心’了。”楚千山说得随意，眼神却一直停留在筝上。

　　那是他当年高考前屡听不厌的减压曲目，楚千山转头看向云心，眼中意味不明。

　　“太晚了，不好扰着邻居，以后有机会再弹吧。”云心小心推托道，不过她没有说谎，夜确实很深了。

　　坐立难安，心里有很多问题想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迫不及待，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两人已经六年未见了，两千多个漫长的日日夜夜。

　　素日里的云心，人前虽无傲气，胸中却有傲骨，可现下到了这个人面前，拘谨得几乎不敢抬头。

　　楚千山看出了她的窘迫，心中不免伤感，自己打小呵护着的如阳光般灿烂的女孩，如今见了他，却是这般疏远。

　　“今晚和周玄清他们几个喝酒，他女朋友偶然提到了你的名字，说是你学姐，叫涂靖。”理了理思绪，楚千山率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哦。”云心微微点了点头，心口有些疼，原来他只是无意间得知我在京大。云心，清醒点吧，在想些什么呢？不然你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