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里的余温》76842130

4、我讨厌你

　　周遭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世界瞬间沉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里。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穿行，带着草木的气息掠过耳畔。

　　两个少年隔着短短几米相望着，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在地上轻轻颤动。空气里没有多余的声响，连彼此的呼吸都像被风吞没了，只剩下目光在无声地碰撞。

　　段白鸳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尾音像被风轻轻拨了一下，微微发飘。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自己居然把心声说出来了。

　　“你…疼吗…”这句话把楚行之楞在原地，他僵在那儿，脑子里像是被瞬间抽成了真空，半天转不过弯来。

　　为什么？他难道不该像旁人那样仓皇逃窜吗？或是……至少该露出几分惧意？可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

　　秋风卷过来，掀乱了段白鸳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双眼睛。

　　楚行之对上眼前少年的眼睛，他那不信邪的目光死死锁着少年的眼睛，像要在那片清澈里凿出一道缝来，好寻见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可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石子，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全然读不出半分撒谎的痕迹。

　　楚行之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平日里从没想过要和谁打交道，过了许久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你…不害怕吗”

　　“我？害怕什么？”

　　段白鸳一时没回过神，压根没弄明白这话在说什么，又指的是什么事情。

　　见楚行之不说话，段白鸳思考了一会儿，终于理解了楚行之的意思。

　　“你是想问……我明明看见了你打那些人，却半点没露出害怕的样子？”

　　楚行之没作声，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像覆着层薄霜。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分明在无声地说着——

　　他想知道答案。

　　见眼前的人没说话的打算，段白鸳也不在意，又接着讲着。

　　“我觉得，你看上去虽然很高冷，但绝对不是那种会主动招惹别人的人。他们……一定是做了什么让你忍不下去的事吧。”

　　“那如果我说我就是故意的呢，我打他们纯粹就是我看他们不顺眼”。

　　“你骗不了我，我看人不会错的”。

　　楚行之这是头一回，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没有指责，没有偏见，只有一句平平静静的理解，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在了他心里。

　　“滚，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管”。

　　“还有我讨厌你，以后离我远点”。

　　楚行之从不信有人会真心关心自己，在他看来，所有靠近都藏着不怀好意。况且，即便真有那份纯粹的关切，他也不稀罕，更不需要。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此刻真有人捧着真心来关心他，又能怎样呢？他不是没在黑暗里渴求过那束光，可曾经得到的，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星火，从不是能燎原的永恒。既然给了希望，又亲手将它碾碎成灰，那这份短暂的温暖，他宁可从一开始就不要。

　　段白鸳听到那句“滚”，他没恼，反而静立着。心里清楚，他懂他这句狠话里藏着的别扭——或许是不相信，或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他都明白。

　　段白鸳只留了一句“伤口记得处理”便转身走了。

　　楚行之望着段白鸳离开的背影，一站就是许久，直到那抹身影缩成个模糊的黑点，终于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移开目光。

　　楚行之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里，手心里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渗，可他像是全无察觉，依旧定定地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淌血的手与自己毫不相干。

　　小道里只剩下楚行之一个人，四下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耳边只有风穿过两旁的树，叶子沙沙响着，更显得这路的尽头静得发慌

　　“楚行之啊楚行之你可真没用，还痴心妄想有人会懂你、会站在你这边？真是荒唐。这些年吃的亏、遭的背叛，难不成都喂了狗，全忘了？”

　　楚行之嘴里喃喃着，声音轻得像缕烟，刚飘到唇边就被风卷走了，混在呼啸的风声里，一点点散了去。

　　那些字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警告，带着点自我警醒的沉郁。

　　未曾身陷过黑暗，又怎能切身体会那份滋味？所谓的感同身受，不过是旁人的想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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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间的关心，说到底不过是怜悯罢了——只是人们总不愿承认，偏要裹上层温情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