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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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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31日,旧千年的最后一夜。
省城的街道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将每一个行人的脸庞都染上兴奋的红晕。
全世界似乎都在屏息等待着千禧年的降临。
陈野沉默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步虚浮而沉重,羽绒服是旧的,寒风刺骨,催着他不得不加快脚步。
下午去医院看母亲,主治医生把他叫到走廊,语气平静:“小陈,你母亲的病情你也清楚,化疗只能暂时控制,要根治,还是要考虑骨髓移植。
现在最大的问题钱,移植加上后续抗排异治疗,费用不是个小数目,你要尽快想办法筹。”
医生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关于风险,关于成功率,关于术后护理,陈野都听得有些恍惚。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不断放大的数字,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下午的家教是给一个初二男孩补习数学,男孩家境优渥,心却不在学习上,两个小时的课程,陈野讲得口干舌燥,对方却哈欠连天。
结束后,陈野走到门口,男孩忽然叫住他,脸上带着属于这个无忧无虑年纪的灿烂笑容,清脆地说:“陈老师,新年快乐!明年见!”
陈野愣了一下,随即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点点头:“新年快乐。”
回到师大宿舍,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同宿舍的室友都出去了,只有来自西南偏远山区的严迪还在。
严迪和他一样,是靠着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硬撑过来的特困生,平时话不多,两人算是宿舍里“同病相怜”的人。
宿舍里那部老旧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陈野离得近,顺手接起:“喂?哦……他在。”
“严迪,找你的。”
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下一个语速很快的男声,扯着嗓子喊:“金桂宫知道吧?今晚跨年,爆满!人手严重不够,临时找一批服务生,就要年轻的,一晚上,从九点到凌晨散场,五十块!现结!干不干?”
五十块!对陈野和严迪这样的学生来说,一周食堂饭钱都出来了。
“去!我还有个室友一起。” 严迪对着话筒肯定地说。
晚上九点,金桂宫。
巨大的霓虹招牌流光溢彩,门前停满了各色高级轿车。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即使隔着厚重门也能隐隐听到到,穿着单薄制服、瑟瑟发抖的门童在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
陈野和严迪跟着中介,从员工通道进入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们被匆匆塞上统一的黑色马甲和白衬衫,尺寸不太合身。
领班是个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的女人,她语速飞快地给他们交代规矩:不许乱看,不许多话,手脚麻利,随时听招呼,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许得罪客人。
陈野被分配在相对边缘的走廊区域,主要负责引导客人、递送酒水单和简单的跑腿。
他努力记住那些复杂的酒水名字和昂贵的价格,脸上始终挂着练习过的、略显僵硬的礼貌微笑,穿梭在迷离的光影和喧嚣的人声中。
严迪则被安排去后厨帮忙搬运酒水,活儿更累,接触客人的机会少一些。
午夜十二点,全场的灯光骤然一暗,随即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开始闪烁倒计时数字,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呐喊:“十!九!八!……”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当“零”字出现,绚烂的彩带和气球从天而降,香槟的软木塞四处飞射,欢呼和尖叫达到顶峰。
千禧年到了。
狂欢过后,已是后半夜,陈野忙了几个小时,腿脚发酸,嗓子也有些干,趁着人少,他跟领班说了句:“李姐,我去下洗手间。”
员工卫生间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尽头,陈野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驱散一些疲惫,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结,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去继续站完最后一班岗。
刚推开门走出来,没留神拐角,冷不丁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显然喝得极醉,被他一撞,踉跄着向后倒去。
陈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那人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陈野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将他扶住,抵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
“对、对不起!您没事吧?” 陈野连忙道歉,声音有些紧张。
被扶住的人眯缝着眼睛,努力聚焦,视线在陈野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质地精良的黑色衬衫。
他盯着陈野看了几秒,开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询:
“你……是谁?”
陈野老实回答:“我是陈野。”
“陈野?”
男人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眼神依旧停留在陈野的脸上,“陈野……是谁?”
陈野被他问得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野就是他自己,一个为了五十块钱在这里熬夜打工的穷学生,还能是谁?
正当他窘迫之际,领班李姐急匆匆地找了过来,一看到这情景,脸上立刻堆满了与方才训斥他们时截然不同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哎呦!顾少!顾大少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原来这位姓顾,被称为“顾少”的男人对领班的殷勤并不买账,他冷眼瞥了她一下,语气带着醉意也掩不住的倨傲和不耐烦:“我在哪儿……需要向你汇报么?”
李姐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哪敢管您呐!我是说,这边地滑,您喝多了,我扶您回前面去吧?” 说着就要上前接手。
“这不有人扶着呢么?”
男子手臂一抬,避开了李姐的手,反而更往陈野身上靠了靠,带着醉意的目光斜睨着领班,语气不善,“眼睛瞎呀?看不见人啊?”
李姐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连声道:“是是是,您别生气,是我没眼力见儿。”
她转向陈野,眼神里带着警告和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小心扶着顾少!”
陈野只得继续跟着领班,在对方低声的指点下,穿过依旧喧闹大厅,朝着最里面一个位置最佳、也最为宽敞隐秘的豪华卡座走去。
陈野将他安置在柔软的沙发上,脱离了这个沉重的负担,陈野暗暗松了口气,直起身,准备悄悄退开。
“站住。” 男子的声音不大,却让陈野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抬眼看去,男子稍微坐直了些,一只手支着额头,眼神落在陈野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漫不经心地说:“陈野是吧?今晚我这桌,你来服务。”
陈野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旁边的李姐也是一惊,连忙赔着笑上前解释:“顾少,他是新来的,临时工,今晚刚上岗,就只在门口做做引导,还不太熟悉里面的服务流程,恐怕伺候不好您和您的朋友,要不我给您换个熟练的来?”
男子撩起眼皮,正眼看向王姐,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李姐瞬间噤声。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说的话……你要反驳?”
明明带着醉意,语气也算不上严厉,但那股子浸透在骨子里的、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李姐脸色白了白,立刻躬身:“不敢!绝对不敢!那就……就让他伺候着。”
她转过身,经过陈野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嘱咐了一句,“机灵点!少说话!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懂的,随时过来问我!”
说完,匆匆退开了,留下陈野一个人。
陈野手心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这恐怕不是个好差事,但此刻已由不得他选择,他只得僵硬地点点头,站到了卡座外侧,尽量让自己显得恭顺而专业。
男子的目光重新落回陈野身上,这次带上了几分审视和玩味,像在观赏一件商品。
他的视线从陈野不合身的制服裤子,再到那张因为紧张和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庞,缓慢地扫过。
这样的目光让陈野感到极度不适,仿佛被剥光了站在人前。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微微垂下眼睫,不与对方对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标准的服务生姿态。
“新来的?”
男子随口问道,“以前干什么的?”
陈野低声回答:“我还在上学,没毕业。”
“哦,学生。”
男子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却依旧没有从陈野身上移开,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
在这个狂欢的千禧年夜晚,在弥漫着酒气和欲望的顶级夜场,陈野还不知道,眼前这个醉意醺然的年轻人,将会以一种怎样强势且不容拒绝的方式,闯入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