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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座钟里的茉莉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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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钟的"当"声未落,窗外的月光突然亮了几分,照得钟面上那块掉漆的地方泛出淡金色的光。林羽彤凑近了看,发现铜胎上竟刻着朵极小的茉莉花,花瓣边缘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想必是老两口年轻时反复触摸留下的痕迹。
"这钟是1965年的'上海牌',"青玄沧指尖搭在钟摆上,那木头的纹路里还嵌着点暗红,像早年染过的胭脂,"您老伴当年在纺织厂当女工,每月工资省出一半,攒了整整一年才买下它。她说要让钟声陪着您,这辈子都不用看天色过日子。"
老爷爷的手抖了抖,拐杖"笃"地敲在地板上,震落了钟顶上积的点灰。"她总说这钟走得准,比庙里的菩萨还灵验,"他声音里带着哽咽,"那年我在码头扛活摔断了腿,是这钟的滴答声陪着她守了三个通宵。她还说......等钟摆走不动了,就把她的头发缠在里面,这样还能接着'走'。"
林羽彤突然发现钟座的缝隙里露出点灰白,用镊子轻轻一挑,竟拉出一缕用红绳捆着的头发,已经干得发脆,却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想起早上陈婆婆红绸带上的纸灰,突然明白这些旧物里藏着的,从来都不是物件本身,而是没说尽的牵挂。
"您看这里。"青玄沧拧开钟背面的铜螺丝,露出里面的发条,上面缠着圈细棉线,线末端拴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来,是片压平的茉莉花干,凑近了闻,竟还有极淡的香气。"1988年的夏天,您老伴去公园晨练,回来时裤脚沾着这朵花,她说要让钟里也藏点春天。"
老爷爷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那天她回来时鞋上都是泥,说追一只带花纹的蝴蝶,跑过了三个花坛。我还骂她老不正经,她却把花塞给我,说'你闻,这是咱年轻时约会的味道'。"他指着钟面的数字,"你看这'6'字,边角是不是有点缺?那是她当年给我煮糖水蛋,端着碗跑过来时,碗底磕的。"
林羽彤轻轻拨动钟摆,"滴答"声突然变得清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钟腔里传出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哼唱,调子正是傍晚那首《茉莉花》,只是这次更清晰些,带着点喘,像是老太太唱到换气时的停顿。
"是她在唱......"老爷爷的眼泪落在钟面上,顺着掉漆的地方渗进去,像给那朵铜刻的茉莉花添了滴露水,"她年轻时总在纺织厂的车间里唱这歌,说机器声再吵,心里也得有朵香花。后来她得了肺气肿,说话都费劲,却总对着这钟哼......"
青玄沧从柜台下拿出个小小的油壶,往钟摆的轴心里滴了两滴橄榄油。"这钟不是停了,"他声音很轻,"是它在等您来。您老伴上周就把发条松了半圈,说怕钟声太响,吵着您睡觉。她在钟座底下刻了句话,您摸摸看。"
老爷爷的手颤巍巍地抚过钟座的木面,在右下角摸到块凸起的纹路,像是字的形状。林羽彤拿过台灯照过去,那木头的肌理里显出"等你"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末端还带着点木屑,像是不久前才刻下的。
"她总说我记性差,"老爷爷哽咽着笑,"年轻时约会让我在电影院门口等,我却记错了日子,让她在雨里站了半个钟头。后来她就总在能摸着的地方刻字,药瓶上刻'早中晚',日历上圈'复诊日',连我这拐杖底都刻着回家的路......"
这时,钟摆突然剧烈地晃了一下,"当"地敲了一声,像是在打断他的话。紧接着,钟腔里传出个模糊的女声,像是隔着层水在说:"老头子,晾在阳台的蓝布衫收了没?"那声音怯生生的,像怕打扰了谁。
老爷爷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亮得惊人:"收了!我下午就收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呢!"他对着钟大声说,"你总说我记性差,可你交代的事,我一件都没忘啊!"
林羽彤突然发现钟面上的玻璃映出个淡淡的影子,是个梳着齐耳短发的老太太,正弯腰往钟里塞什么,侧脸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影子渐渐淡去时,钟摆"滴答"一声,正好指向凌晨一点,像是在应和那个未说完的嘱托。
"她没走,"青玄沧把那缕头发重新缠回发条上,"她就在这钟里住着,听您说话,看您吃饭,跟从前一样。"他拿起那片茉莉花干,放进个小瓷碟里,"明天您来,咱们给钟换个新发条,让它接着走,走得比咱谁都久。"
老爷爷抱着座钟站起来,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都轻快了些。"我明天一早就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她总说钟摆的声音像心跳,俩人的心跳得一样齐,日子才能过到一块儿去......你们说,她能听见我说话不?"
玲晓晓突然指着钟顶:"您看!"那月光下,钟顶上的灰尘里竟印着个小小的手印,像老太太刚摸过的样子。"她一直都在呢。"
老爷爷走的时候,座钟的滴答声和他的脚步声合在一起,像首慢慢走远的歌。林羽彤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门,突然发现门槛上还留着点茉莉花香,淡得像场梦,却又真实得能摸到。
后半夜的露水打湿了窗棂,铜铃安静地挂在门口,像在打盹。秦衡把温在锅里的排骨汤又热了热,蒸汽模糊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着,突然说:"刚才那座钟里的歌声,跟我奶奶唱的调子一模一样。"
青玄沧没说话,只是从货架上取下个旧相框,里面是张泛黄的集体照,前排左数第三个正是刚才的老爷爷,穿着的确良衬衫,旁边站着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手里捧着个崭新的座钟,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背面写着"1966年5月,与秀娥结为革命伴侣",字迹刚劲有力,想必是老爷爷当年写的。
"每个物件都有个锚点,"青玄沧把相框放回原位,"有的锚在时间里,有的锚在人心里。这旧物铺啊,就是把这些锚点连起来的线。"
林羽彤突然想起傍晚那个小女孩的风筝,还有陈婆婆的红绸带,老沈的二胡,医生师父的病历本,它们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珠子,被铜铃声串成了串,每颗都闪着暖光。她拿起柜台上的铜铃,轻轻晃了晃,"叮铃"声在空荡的铺子里荡开,竟与座钟的滴答声合在了一起。
天快亮时,铜铃又响了,这次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门口站着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个旧书包,手里攥着个断了带的帆布笔袋,袋口露出半截褪色的钢笔,笔帽上的"英雄"二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我......我想找支笔,"男生的声音有点发紧,手指把笔袋攥得发白,"是我爷爷用过的,他昨天......走了,笔帽找不到了。"
林羽彤接过笔袋,帆布的料子已经薄得透光,上面印着的"三好学生"徽章只剩个锈迹斑斑的轮廓。她往里摸了摸,掏出张折叠的作文纸,纸角都卷了边,上面是篇用钢笔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爷爷》,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很认真,末尾的日期是2012年9月10日。
"这是您上小学三年级时写的吧?"青玄沧看着作文里的句子,"您写爷爷总用这支笔给报社投稿,说要把街坊的故事都记下来。有次您把笔摔断了尖,爷爷用砂纸磨了整整一晚上,让它能接着写。"
男生突然红了眼:"您怎么知道?那时候我总嫌这笔不好看,想要同学那样的卡通笔,爷爷却说'笔能写字就行,心诚最重要'。他昨天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半截笔,像是在找什么......"
秦衡从柜台底下翻出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各种旧笔帽,都是平时收来的。"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他把盒子推过去,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在笔帽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男生的手指在笔帽间翻找,突然停在一个黑色的塑料笔帽上,上面有道浅浅的裂痕,与他手里的笔杆严丝合缝。"是这个!"他声音发颤,"这裂痕是我用牙咬的,那天爷爷批评我写作业不认真,我气不过......"
笔帽刚套上笔杆,就传来阵"沙沙"声,像是笔尖划过纸面。林羽彤把那篇作文铺开,纸上竟慢慢浮现出几行新的字迹,是用极淡的墨水写的:"小宇,爷爷看到你的作文获奖了,比自己登报还高兴。那支笔爷爷修好了,在你书桌的抽屉里,记得接着写啊。"
字迹的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笑脸,像爷爷生前常做的表情。男生突然捂住嘴,眼泪砸在作文纸上,把那笑脸晕成了片模糊的蓝。"我上周在报上发表了散文,想拿给爷爷看,可他已经认不出人了......"
青玄沧从货架上取下本旧笔记本,是刚才整理时发现的,封面上写着"张记故事"。"这是您爷爷的投稿本,"他翻开其中一页,"他去年春天写了篇《钢笔与少年》,说要给你当范文,还没来得及投稿。"
笔记本里夹着片干枯的枫叶,叶脉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青筋。男生把枫叶放在掌心,突然发现背面用钢笔写着行小字:"10月25日,小宇第一次给我讲故事,用的就是这支笔。"那日期正是他的生日。
"爷爷总说您是天生的笔杆子,"林羽彤把笔记本递给他,"他在您枕头底下放了本《写作大全》,书里夹着您小时候掉的乳牙,说要给您留着当念想。"
男生把钢笔和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他走到门口时,晨光正好漫过门槛,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爷爷在牵着他的手。"谢谢您,"他回头笑了笑,眼里还闪着泪,"我知道爷爷在哪儿了,他就在我的字里住着呢。"
他走后,铺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在慢慢流淌。林羽彤看着货架上那些新旧不一的物件,突然明白青玄沧说的"锚点"是什么——是陈婆婆红绸带上的铜扣,是老沈二胡上的断弦,是医生师父病历本里的照片,是小女孩风筝上的录音笔,是老爷爷座钟里的茉莉花,也是这支钢笔尖上未干的墨迹。
它们都是时光留下的记号,提醒着那些爱过、牵挂过、遗憾过的瞬间,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就像这旧物铺的铜铃,不管什么时候响起,都在说同一句话:有人记得你呢,别走远。
青玄沧把那片茉莉花干放进个小玻璃瓶里,摆在窗台上,正好对着初升的太阳。"天亮了,"他轻声说,"该给新的故事腾地方了。"
林羽彤抬头,看见阳光穿过玻璃瓶,在墙上投下朵晃动的茉莉影子,像谁在轻轻点头。她拿起那串桃木手链,发现珠子上的纹路里,竟也藏着朵极小的花,像是时光偷偷刻下的印章。
门口的铜铃又响了,清脆得像晨露滴落。这次来的是个推着自行车的阿姨,车后座绑着个旧藤筐,筐里装着些泛黄的书信,信封上的邮票都已经褪色,却被捆得整整齐齐,用的正是陈婆婆那样的红绸带。
"这些是我父母的信,"阿姨笑着说,"他们年轻时异地恋,写了整整三大箱,昨天整理老房子时找出来的。我妈说,这些信里藏着个秘密,让我来问问......"
座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欢快起来,像是在期待什么。林羽彤看着那些鼓鼓囊囊的信封,突然觉得这旧物铺的故事,就像这藤筐里的信,一封接一封,永远也读不完,永远也暖人心。
晨光漫过柜台,落在最上面的信封上,邮戳的日期是1973年4月12日,像个温柔的邀请,等着谁来拆开那段被时光封存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