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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褪色的红绸带 ...


  •   清晨的雾还没散,铜铃就"叮铃"响了。林羽彤正蹲在柜台后数新收来的旧纽扣,听见铃声抬头,看见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褪色的红绸带,绸带末端缠着半枚生锈的铜扣。

      "姑娘,"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晨露的湿意,"我找......找另半枚扣子。"

      青玄沧刚把《阴□□志》摊开,闻言抬眼,目光落在红绸带上时,指尖的铜钱顿了顿:"您是陈婆婆?这绸带是1953年扎在嫁妆箱子上的,铜扣本是一对,当年您嫁去王家村那天,马车颠过石桥时震掉了半枚。"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像被晨雾洗过的星星:"你咋知道?这事除了过世的老伴,没第三个人清楚......"

      "是绸带说的。"青玄沧伸手轻轻碰了碰红绸带,那布料摸着糙得很,边缘都起了毛,"它缠了七十年的风,把当年的路都记着呢。"

      林羽彤想起昨天收来的那堆旧物,突然从最底下翻出个铁皮糖盒,盒盖上印着"大白兔"三个字,边角都磕瘪了。她掀开盒盖,里面垫着块蓝布,布上躺着半枚铜扣,样式跟老太太手里的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沾着点暗红的泥,像当年石桥缝里的土。

      "是这个吗?"她把铜扣递过去。

      老太太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刚把两半铜扣凑到一起,红绸带突然自己卷了起来,将两枚扣子紧紧缠在中间,"簌簌"地抖着,像是在哭。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铜扣的断口处,竟显出细密的齿痕——那是当年打铜匠特意做的暗记,合在一起时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是一对。

      "是它......真是它......"老太太的眼泪砸在红绸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当年嫁过去的头一夜,老伴就说要把这对扣子找齐,说等秋收了就去石桥底下刨。可第二年他去修水库,就没回来......"

      红绸带突然绷紧了,绸面上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显出里面裹着的一小撮灰——不是土,是烧过的纸灰。林羽彤用指尖捻了点,闻到淡淡的松烟味,是早年乡下人烧纸钱的味道。

      "您老伴没找着扣子,"青玄沧轻声说,"但他每年清明都去石桥边烧纸,说等下辈子再给您凑齐这对扣。他在水库底下困了三十年,魂魄总跟着过路人的脚步往王家村飘,就想看看您过得好不好。"

      老太太突然捂住嘴,哭声闷在袖子里,像被捂住的铜铃。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张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劳动模范王根生",旁边贴着张一寸照片,穿工装的年轻人笑得露出白牙,胸前的口袋里别着支钢笔,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

      "他总说要教我写字,"老太太摸着照片上的钢笔,"说等扣子找着了,就用这钢笔在红绸带上写咱俩人的名字。"

      红绸带突然自己松开,两枚铜扣"当啷"一声合在一起,竟在桌面上转出个小小的圈。林羽彤看着那圈轨迹,突然想起昨天整理旧物时,在糖盒底发现的半张烟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陈秀兰"三个字,旁边画着个歪脑袋的小人,手里举着对扣子。

      "您看这个。"她把烟纸递过去。

      老太太的眼泪突然停了,指着烟纸上的小人笑出声:"这是他画的我!那年我扎俩麻花辫,他总说我脑袋歪歪的......"她突然顿住,指着小人脚下的纹路,"这是石桥的缝!他真的去刨过......"

      青玄沧指尖拂过烟纸边缘,那里有个小小的湿痕,像当年落下的泪。"1958年的春天,他趁着休工去石桥底下找了三天,指甲缝里都是泥,最后在石缝里摸到半枚扣子,却被突然涨水的河水卷走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揣着这半张烟纸走的,兜里还揣着给您买的大白兔奶糖,糖纸都化在兜里了。"

      老太太把烟纸贴在脸上,像是在闻当年的糖味。红绸带这时突然发出"嘶啦"一声,竟自己扯出个小小的结,样式跟当年扎嫁妆箱的结一模一样。两枚铜扣在结中间轻轻碰撞,发出"叮叮"的轻响,像有人在说"找到了"。

      "他说过,结能解开,人不能散。"老太太把红绸带缠在手腕上,铜扣贴着皮肤,暖暖的,"谢谢你们,让他在那边也能安心。"

      她走的时候,朝阳正好漫过门槛,红绸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条会发光的路。林羽彤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那铁皮糖盒里的蓝布上,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针脚疏疏落落的,像初学刺绣的人扎的——想必是当年陈婆婆等着老伴回来时,一针一线绣的。

      上午的阳光刚爬到柜台角,铜铃又响了。这次来的是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旧军用挎包,包带都磨得发亮,上面印着的"为人民服务"早就褪成了浅灰色。

      "我爹前天走了,"男人把挎包放在柜台上,声音有点哑,"他临终前指着这包,说里面有个'对不起',让我给送出去。"

      挎包的拉链锈得厉害,林羽彤费了点劲才拉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飘出来。里面躺着个铁皮饭盒,饭盒里垫着块军绿色的布,布上裹着个断了弦的二胡,琴杆上刻着个"军"字,刻痕里还嵌着点暗红的漆,像当年的血。

      "这是周建军的琴。"青玄沧拿起二胡,指尖划过断弦的地方,那里有个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人用刀割断的,"1976年,您父亲在文工团拉二胡,周建军是他的搭档,俩人总一起演《赛马》。那年冬天排练时,您父亲为了抢一个演出名额,故意把他的琴弦割断了,还把松香换成了胶水,让他在台上出了丑。"

      男人愣住了,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我爹从没跟我说过这事......他退休后总抱着这琴发呆,我还以为是战友送的。"

      林羽彤在挎包的夹层里摸了摸,掏出张泛黄的演出海报,上面印着两个年轻小伙的照片,左边的拉二胡,右边的吹笛子,笑得一脸灿烂。海报背面用钢笔写着行字:"老沈,等你跟我认个错,咱再合奏一次《赛马》。"字迹被水洇过,晕成了一片蓝。

      "周建军后来去了新疆,"青玄沧轻声说,"临走前在您父亲的琴盒里塞了张纸条,说等他回来。您父亲每年都去火车站等,一等就是四十年,去年冬天在车站冻着了,回来就下不了床。"

      男人突然红了眼:"那周叔......还在吗?"

      "在,"青玄沧从柜台下翻出本通讯录,是早上陈婆婆的孙子送来的,他在民政局工作,"上周刚从新疆回来,住在城西的干休所,前天还托人打听您父亲的消息,说想跟他再拉次二胡。"

      男人拿起通讯录,手指抖得厉害:"我现在就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爹总说这琴夜里会响,是咋回事?"

      林羽彤把二胡放在耳边,轻轻拨了下断弦,竟真的听见阵微弱的琴声,像有人在拉《赛马》,只是调子有点抖,像是拉琴的人手在颤。"是周叔当年的琴声,"她笑着说,"他说等你爹认了错,他就把弦接上。"

      男人走的时候,挎包上的铜扣"当啷"响了一声,像是在应和。林羽彤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那铁皮饭盒底下,还刻着行小字:"1977年冬,欠建军半首《赛马》。"刻痕深得像要嵌进铁里,想必是当年老沈午夜梦回时,用钉子一下下刻的。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玲晓晓正趴在柜台上数铜板,铜铃突然"叮铃"响了,声音脆得像冰块撞在一起。门口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捧着个旧病历本,封面上的字迹都模糊了,边角却被磨得光滑,像是总被人摩挲。

      "这是我师父的,"医生把病历本放在柜台上,语气里带着些伤感,"他上周在手术台上走的,手里还攥着这个本,说有个病人没治好,心里一直搁着。"

      病历本的纸页都黄得发脆,林羽彤小心地翻开,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钢笔字清秀得很,只是最后几页的字迹有点抖,像是写字的人手在颤。最后一页夹着张处方单,上面写着"李芳,女,28岁,急性阑尾炎",日期是1992年3月15日,下面画着个小小的叉,像被人狠狠划了下。

      "是1992年的那台手术,"青玄沧的指尖拂过那个叉,"您师父当年是住院医,第一次主刀就遇上了大出血,病人最后没抢救回来。他总说要是自己再快一分钟,就能保住那条命,这三十年来,每个3月15日都去医院的后山烧纸。"

      医生突然红了眼眶:"我师父总说对不起病人家属,可我们查遍了病历,那台手术他做得没问题,是病人自己有罕见的凝血障碍......"

      林羽彤在病历本的夹层里摸出张照片,是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抱着个小女孩,背后写着"1991年,李芳和女儿玥玥"。照片边缘有个小小的牙印,像是被人咬过,牙印旁边写着行小字:"玥玥,等你长大了,伯伯给你买糖吃。"

      "病人的女儿叫玥玥,"青玄沧轻声说,"当年才三岁,您师父总去幼儿园偷偷看她,后来玥玥考上了医科大学,现在就在咱们市一院当护士,昨天还在打听当年给她妈妈做手术的医生是谁。"

      医生愣住了:"是儿科的玥玥护士?我认识她!她总说想谢谢当年尽力抢救她妈妈的医生......"

      "您师父的执念,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林羽彤把照片递给他,"是想告诉玥玥,他从没忘记过她妈妈。"

      病历本突然自己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叉慢慢淡了下去,显出底下的字:"尽力了,不后悔。"字迹比上面的清秀些,像是后来补写的。医生把病历本抱在怀里,眼眶红红的:"我这就去找玥玥护士,让她知道师父的心意。"

      他走的时候,门口的铜铃响了好几声,像是在送他。林羽彤看着柜台上的阳光,突然觉得这旧物铺像个沙漏,那些被时光埋住的故事,顺着铜铃声流进来,又顺着人们的脚步流出去,最后都变成了温暖的光。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铜铃又响了。这次来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个旧风筝,风筝尾巴都磨破了,上面画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上贴着片干了的银杏叶。

      "这是我爷爷做的,"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他昨天睡着了,就再也没醒过来。奶奶说风筝上有爷爷的悄悄话,让我来找找。"

      风筝的竹骨有点弯,林羽彤轻轻碰了碰,竟从骨架缝里掉出个小纸团。展开来是张糖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囡囡,等爷爷病好了,带你去放风筝",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初学写字的人写的。

      "您爷爷去年查出肺癌,"青玄沧的声音放得很柔,"知道自己没时间了,就每天坐在窗边扎风筝,说要扎只最结实的,能带着他的话飞。这风筝他扎了三个月,每根竹骨都用砂纸磨过,怕扎着你的手。"

      小女孩突然红了眼圈,指着风筝翅膀上的银杏叶:"这是去年秋天我捡给爷爷的,他说要贴在风筝上,让蝴蝶带着叶子飞。"

      林羽彤在风筝的尾巴里摸了摸,掏出个小小的录音笔,是早年那种磁带式的,早就没电了。她找了节电池装上,按了播放键,里面传出个沙哑的声音:"囡囡,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等你考了一百分,爷爷就借着风给你吹个泡泡......"

      录音突然断了,接着是阵咳嗽声,然后又响起:"要是想爷爷了,就把风筝放起来,爷爷在云上面接着呢......"

      小女孩抱着风筝,眼泪掉在蝴蝶翅膀上,像给蝴蝶添了颗亮晶晶的眼睛。"我明天就考一百分,"她哽咽着说,"让爷爷给我吹泡泡。"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筝的尾巴在风里轻轻飘着,像爷爷的手在拍她的背。林羽彤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突然发现那银杏叶的背面,还写着个小小的"爱"字,是用指甲刻的,刻痕里还留着点叶肉,像没说完的话。

      天黑时,秦衡炖了锅排骨汤,四个人围着柜台喝,窗外的星星都出来了,落在货架上的旧物上,像撒了把碎钻。

      "今天这日子,过得像串糖葫芦,"玲晓晓啃着排骨,"酸溜溜的,却带着甜。"

      青玄沧没说话,只是把窗台上的铜铃摘下来,用布擦了擦。月光落在铃身上,显出细密的纹路,像刻着无数个故事。林羽彤看着他手腕上的桃木手链,突然发现自己的那串也在发光,两颗珠子碰在一起,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有人在时光那头点头。

      门口的铜铃突然又响了,这次来的是个拄着拐杖的老爷爷,手里捧着个旧座钟,钟摆早就停了,钟面上的漆掉了块,露出底下的铜色,像块疤。

      "这钟是我老伴陪嫁来的,"老爷爷的声音颤巍巍的,"她说钟停的那天,就是她要走的日子。可昨天钟停了,她却没跟我说再见......"

      青玄沧把座钟放在柜台上,轻轻拧了拧发条,钟摆突然"滴答"动了一下,像是醒了过来。"您老伴没走,"他轻声说,"她在钟里面藏了句话,等您来听呢。"

      林羽彤看着钟摆慢慢摆动,突然听见钟里面传出阵微弱的歌声,是早年的《茉莉花》,调子有点抖,像是老太太哼的。她突然明白,这旧物铺的铜铃声,从来都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那些被时光困住的牵挂,只要有人记得,就永远不会真的离开。

      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座钟上,钟面上的指针慢慢转到了十二点,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像句温柔的"晚安"。林羽彤低头喝了口汤,听见青玄沧在旁边说:"你看,时光会老,可牵挂不会。"

      她抬头,看见他眼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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