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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颜清从没有 ...

  •   颜清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再次回到这里。
      高挑空的落地窗、冷色调的装潢、过于空阔的客厅……熟悉而又陌生。入户门对面原先那副巨大的无脸男壁画被换掉了,换成了一副小尺寸的抽象画。颜清一眼就认出来,画上画着的是代表最小超限数的符号。而颜清自己在各种社交平台常年使用的头像,是代表超越最小超限数的数集。
      她屏住呼吸,忍不住揣摩那个人挂上这副画时的心情。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因为程嘉铭一秒不停地拉着她来到了三楼主卧。
      推开房门,房间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得暗如深夜。一切陈设如旧,只是少了那股沁人心脾的雪松气息,取而代之的是颓丧潦倒的烟草味道。
      从门口到床前,阻隔了千山万水,她走得凝重、沉缓,而又惴惴不安。
      床头台灯照着床上沉睡的人。
      沈寒阳闭眼躺着,平素冷淡禁欲的脸上泛着潮红,呼喘声很重。不知是不是被房里的动静吵醒,他挪了挪身子,费力地抬起胳膊向床头柜摸索。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还有拧开盖的一瓶药片。
      颜清拿起水杯递到他手边。
      感觉到有人,沈寒阳没有睁眼,眉毛却紧紧柠在一起。他粗鲁地挡开她的手,转身把脸埋进一旁的被子里,斥道:“出去!我说了别来烦我!”
      程嘉铭叫到:“喂,你轻点呀,是颜老师!”
      颜清看到床上的人明显抖了一下,弓起的脊背渐渐松弛。他没有立即转过来,而是试探地、梦呓似的唤了声:“嘉铭?是你吗?”
      程嘉铭答道:“是我,我把颜老师给你找回来啦!”
      搭在被子上的手不安而警惕地收紧,迟疑了几秒,沈寒阳撑着坐起来,动作有些吃力。在薄纱一样的灯光里,他缓缓回身,漆黑的眼珠被晕染得朝雾蒙蒙,半梦半醒。
      很快,这双蕴藉着梦幻的眸子就凶狠起来。
      “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声势不足,却愤怒溢满,如同一只带伤的兽。
      颜清拿起床头的药瓶,瓶身贴着对乙酰氨基酚缓释片的标签,是退烧药。
      “生病了?”她低声问。
      沈寒阳不知道被这句话刺痛了哪根神经,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药瓶扔了出去。他大发雷霆:“我好得很!既没有生病,也不会死!我比以前还好、更加好!听见了么?!”
      颜清抚了抚被他撞痛的手指,“那就好。”
      那就好?对他的粗暴无礼,她没生气,也不难过,就三个字,那就好?
      沈寒阳郁结已久的情绪才发泄了个开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喘着粗气,搞不清在跟谁较劲:“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程嘉铭惊道:“老沈,你会不会说话呀?我好不容易把颜老师带来,你别把她气走啦!”
      沈寒阳充满嘲弄:“不用我气,你的颜老师向来说走就走,丢掉我就像丢掉一袋垃圾一样痛快,并且转头就能和别的男人打得火热。”他阴鸷地盯着她,“雨中约会的滋味怎么样?很浪漫吧?”
      颜清没能把这句话和郑昊帆冒雨送她回家的情节联系起来,她只感到委屈。从进了滨江玖里的大门,到站在他面前,她耗费了巨大的心神,鼓起了巨大的勇气。他不会知道,分开的两年,他没有一天停止在她心里、脑子里、身体里生长蔓延。他像个霸蛮的入侵生物一样缠绕着她,禁锢着她。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退无可退,她就忍痛把自身的一部分切割掉。她单打独斗,只为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把他彻底从生命里抹去。可她的艰难,她的隐忍,她的退让,就换来今天他莫名其妙的嘲讽。
      热浪自眼底生出,她活动了下眼球,瞥见被他扔到地上的退烧药药瓶。
      他烧糊涂了,想说些伤人的话泄愤,随他吧。等他发泄够了她就离开,她想。于是她静静地站着,做好准备无论他说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一言不发地聆听。
      可他又没声了。
      一种奇异的燠热开始在房间里积聚,气压低得人喘不过气来,很像热带地区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静得久了,程嘉铭打了个呵欠。颜清觉得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她苍白一笑:“抱歉,打扰你了。”说罢就要转身。
      “你敢走!”沈寒阳怒不可遏,一步跨下床,却因为身体虚弱,膝盖打了个弯。颜清急忙扶住她,他就势牢牢箍住她的腕子。
      他的手心烫得像烙铁。
      “颜清,你怎么这么狠,折磨我折磨得还不满意,再来补一刀!是不是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程嘉铭叫道:“老沈,有话好好说,动手干啥呀!”
      颜清感觉得到他的手在不断用力,他要将她捏碎。
      “着急走什么?既然来了,还有什么招数惩罚我,统统拿出来吧,我心甘情愿领受!来啊!”
      颜清的手脖好痛,痛到快失去知觉了。她心力交瘁,声音细弱不堪:“你身体不舒服,别这么激动……”
      别这么激动?!!呵呵!好一个别这么激动!在这种时候,他五脏六腑都快被撕裂了,她还是像一团棉花,一片云,一阵风,一泓水,刀砍斧削也看不见迹象,谁也无法在她身上找到自己曾存在过的证据!她究竟清不清楚他有多痛苦?两年来,他每天晚上驱车赶到升州路,就为了远远看她一眼。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他会鲁莽地走进小区,在无人注意的绿化带转角,对着她住的那栋楼发会呆。可对她来说,他到底算什么?是不是还不如路边一只野猫重要?
      男人眼眶通红,目眦欲裂,颜清又说了一遍:“回床上休息吧……”
      沈寒阳听见自己的胸腔里轰隆作响,强烈的情绪在体内上升,冲击着头顶。他完全忽视了还在一旁的程嘉铭,肌肉膨胀的手臂一下子变得力大无比,粗暴地把她按在了床上,雷暴、飓风在身体里盘旋冲撞,他是一块庞大的热带积雨云,浓重、阴暗、混乱,带着要淹没整个世界的气势。
      “没错,我太激动了!你的情绪总是很稳定,患得患失的那个永远是我!我激动,是因为害怕你消失,害怕你随时和我切断联系!我也想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在意,轻轻松松潇潇洒洒就转身离开,可我做不到!你忽视我,冷落我,我无话可说,哪怕你去跟别的男人约会,我都不敢有怨言。可是要我放弃你,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不!永远都不!就像一个人只有一颗心脏,人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心脏?!”
      说完这一大段,他气喘吁吁地盯着她。他等待着她反抗,唾骂他无耻、大言不惭、痴心妄想,甚至抽他一耳光。毕竟从头到尾,最受伤的人是她啊!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过去了,他没有在她的神情里看到一丝恼怒的迹象。
      颜清稍稍动了动,沈寒阳立即增加了手上的力道,像猎豹对付意欲逃脱的猎物,恶狠狠地盯着她:“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会放开你!”
      幽昧中,他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轻叩着他的虎口。
      “家里的暖气好热,让我把外套脱了我们再谈,好不好?”
      沈寒阳一愣,半晌才明白过来:“你……你是说……你不走?真的?”
      程嘉铭捂着嘴窃笑,悄悄退出了房间。
      卧室里就剩他们俩。
      颜清说:“再保持这个姿势下去,我就要睡着了。”她眼皮有点耷拉,像真困了,“我最近缺觉……”
      谁让沈寒阳卧室这张斥巨资买的床实在太舒服了呢?
      在沈寒阳无声的注视下,她眼皮渐渐合上了。沈寒阳凝视她的睡颜,还是他梦中的样子,一点没变。他们好像分开了一万年,又好像昨天还同衾共枕。
      他轻手轻脚帮她脱罩衣罩裤,脱到剩一层衬衫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行使了作为男朋友(他当场自封的)的权利——帮她脱内衣。
      内衣扣在背面,既要解开,又不能弄醒她,他的指尖在她柔软的身体上来回找角度,找着找着就把她抱到怀里了。
      她并没有睡实在,听见他关了灯,她才睁开眼。在男人的怀抱里,抵着他的怒火,抵着他滚烫的身躯。床铺都沾染了他的体温,像一团烧着的烈焰。往事千般况味,一一浮上心头。研究生二年级那个暑假,她一脚踏入沈家的大门,完全没料到踏进了一潭沼泽。沈家的关系、她和沈寒阳的关系,轮番吸着她往下陷落。分开的这两年,她时时刻刻都会重新沉溺进过去的漩涡。她依旧满身泥泞,没有一天能畅快地呼吸。
      他是漩涡,也是氧气。
      春分,太阳直射赤道,白昼拉长,黑夜缩短,北半球即将迎来温暖明媚、雨水丰沛的时节。在路上多走一会儿,背上竟然微微发汗。兜兜转转半天,颜清终于在街尾找到了那间咖啡厅。
      咖啡厅里只有两三桌客人,任瑞筠和程嘉铭坐在窗边显眼的位置。程嘉铭捧着本书念念有词。任瑞筠则撑着下巴颏望向外面,侧脸露出美好的线条。
      不管再看多少次,颜清都会被任瑞筠的漂亮击中灵魂,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那,周遭一切就自动成了陪衬。
      余光感觉到一抹影子,任瑞筠回头。
      “来了,”她眼神指向对面的位置,“坐。”
      程嘉铭正在对着窗子小声朗读英语,调皮地冲颜清挤了挤眼:“Good day Miss! I’m so glad to see you! ”
      任瑞筠说:“宝宝去旁边念,妈妈要和颜老师聊天。”
      “Sure.”程嘉铭很配合地走开了。
      咖啡厅里有一半空间被隔出来作为阅读区域,陈列着摆满书册的书架。确切地说这里更像一个书吧。
      “嘉铭现在学习主动性提高了好多。”颜清没话找话,她想说是任瑞筠教育的好,最终没好意思张口。
      任瑞筠听出了她话里示好的意味,随意回道:“香港全英文教学,他英语跟不上,不勤奋怎么办?你喝什么?”
      “都行。”
      “这家的爱尔兰黑咖啡不错,你OK吗?”
      “可以的。”颜清知道黑咖啡,但是不知道爱尔兰黑咖啡。来了S市这么多年,她还是会被那些稀奇古怪的名号弄得眼花缭乱。
      侍者端上来一杯中药颜色的液体。她品了一口,苦涩盘踞在舌尖久久不散。
      “感觉怎么样?”任瑞筠问。
      “挺好喝的。”颜清口不对心地答。
      任瑞筠撇嘴:“我是问你回到他身边感觉怎么样。”
      “啊……”颜清一时语迟。每回对着任瑞筠,她就无法正常思考。更离奇的是,虽然她见过任瑞筠抓狂失态的样子,可那段记忆跟被抹去了一样,现在竟完全想不起来了。任瑞筠有魔力,能消除自己给他人留下的所有不好的印象。颜清看到,现在坐在对面的任瑞筠,仍是那个美丽、大方、从容、自信的任瑞筠,一颦一笑都反衬出自己的局促寒怆。至于回到沈寒阳身边所带给她的快乐,她的狂喜,都在面对任瑞筠时变得微不足道。
      看颜清在发愣,任瑞筠转移了话题:“听说你在升州路租房子住?”
      “是。”
      “你不是在迅达上班吗?离得可不近啊。”
      “单位附近房租太贵了。”颜清诚实说。
      任瑞筠哂笑:“对自己够狠的。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这么抠搜的,攒那么多钱干什么?你是不是对钱有什么执念?”
      “其实那地方住着还行,挺大一个社区……”
      “得了吧,”任瑞筠不认同地扯了扯嘴角,“消防都不过关。”
      看来任瑞筠也看到了失火的新闻,但她一定猜不到颜清的屋子就在火灾中心。
      任瑞筠习惯性地摇晃着咖啡杯:“听说你以前的生活很辛苦。现在可以算一朝飞升,脱离苦海,以后再也不用去住廉租房了。高兴吗?”
      颜清沉默不语。
      任瑞筠提了个关键而敏感的问题:“他跟你提过结婚吗?”
      颜清条件反射地缩回了左手,这才想起来出门之前她特意把戒指摘掉了。和沈寒阳和好后,沈寒阳似乎还是不能摆脱阴影,天天像惊弓之鸟,防贼似的盯着颜清的一举一动,还神经质地拿出早就买好的钻戒套在她无名指上——虽然只是以情侣戒的名义。
      颜清说:“没想那么远。”
      任瑞筠若有所思地呷了一口黑咖啡,咖啡冷了,沁出些多余的酸涩,顺着两瓣唇漫延进她的微笑里:“你知道S市有多少女孩挖空心思指望通过嫁人完成阶级跃迁吗?她们不一定比你差多少,却远没你这么走运。”
      “还好吧。”
      任瑞筠眯起眼睛,语气带了些微妙的尖刻:“我得提醒你,不要以为做了正牌女友就万事大吉了。寒阳早已过了爱情至上的年纪。在他的世界里,利益比对错更加重要。你问问自己,凭什么能得到他的青睐,这份运气能维持多久?”
      “我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运气。”颜清说:“我最大的运气已经在我八岁那年用掉了。”她话止于此,没打算细述八岁那年遇到姜晓曼的事。
      “你不要以为自己赢了我。”任瑞筠说,“感情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抓不牢,留不住。是我选了程家,是我先放弃寒阳,你才有机会得到这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我知道,你比我有智慧得多。”
      任瑞筠呆呆地看了颜清很久,像在研究,又像在走神。然后,娇艳欲滴的红唇泛起一个微笑,连悲哀都极美。
      “可能我真的老了,不认输也不行了。四十岁,多么可怕的年龄。”任瑞筠幽幽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仿佛那里有她追寻的东西。“但你要知道,你如今拥有的一切,我也曾拥有,年轻的身体和容颜,可以肆意挥霍的青春……”
      颜清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把这些当做和你较量的资本。不瞒你说,那时候我打定主意和他分开,嘉铭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我没信心。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最为忌惮、也最为渴望的东西——不为现实所困的勇气。即便在最难熬的日子里,我也只是在被动应对,从来不敢主动出击。而你跟我完全相反。我想,外表只是你所有优点里最不值一提的方面,人格才是你对他产生致命吸引力的地方。他曾经如此全心全意爱过你,他没有爱错,只是机会不够好。坦白讲,直到现在想起这些,我还是不能不嫉妒。或许,这就是我始终不敢和你平等对视的原因。”
      任瑞筠默不作声,意识却在震荡。在这个没见过几次的情敌面前,她竟然被剖开碾碎地分析了个透彻。她用了将近一分钟来消化颜清这段话,最后,终于认命似的点点头:“你比我强,比我早慧,比我通透,但也别掉以轻心。有钱人的生活并不是事事如意,实际上上流社会到处是陷阱和诱惑,你得时刻打起精神。他是个很好的人,好好珍惜,别学我。”
      颜清总觉得这些话里的某些部分似曾相识,好像姜晓曼也说过类似的道理。
      “算了,我都是在瞎说,”任瑞筠说苦笑,“他从火场里救你,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还不足以说明他对你的心意吗?颜清,真正感到嫉妒的人,是我。”
      颜清怔住了。那个救她的“好心人”,是他?她蓦地想起顾斐萌描绘的场景,有个男人带着她走出了大火席卷后的废墟,他们在雨中拥吻。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在顾斐萌多年前的玩笑中埋下伏笔。她没有等到一场雨,却等到一场更盛大、更炽烈的爱火。爱如神迹,亦如神意,先于甘露降临。
      在她愣神的当口,任瑞筠抓起桌上的墨镜和车钥匙。
      程嘉铭揣着书摇头晃脑出来了,嘴里还在叽里咕噜迸英文:You either starve to death or live like Robinson waiting for a boat which never comes (你要么会饿死,要么会像鲁滨逊漂流记的主人公一样,等待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
      路边停着一辆红色宝马X7,任瑞筠走到车前,颜清从后面追上来。
      “瑞筠姐,我想和你做朋友,就算是……为了嘉铭。”
      任瑞筠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想到颜清会提出这样一个请求。墨镜之后,她敏锐的目光在颜清脸上探寻,试图识破她的虚伪。可是她没能成功,她看到的是一双清澈、诚恳的眼睛。
      任瑞筠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理论根基被剧烈地撼动了,某种东西正从局部打碎。她雪白修长的手指越捏越紧,仿佛在尽全力握住她已经即将溃散的人生信念。
      “给我一点时间。”
      她说。然后猝不及防地拥抱了颜清,拍了拍她的脊背,领着程嘉铭钻进车子绝尘而去。
      颜清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原地伫立了很久。她知道,任瑞筠一定也经历了矛盾重重的斗争和痛彻心扉的折磨,那个拥抱已经是她极大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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