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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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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虽然过程稍显混乱,但结果还是好的。
铃若仍不死心,悄悄问伏敏这个裁判:“你说,这次算谁赢了?”
“你说呢?”
“你就不能说点我想听的吗?”铃若咬着牙追问:“就没有一个方面,我是比他强的吗?哪怕只有一点点呢?”
伏敏若有所思:“脸皮比他厚。”
“……”
解决完这一切,几人没有选择直接回去,而是受那位青年的盛情邀请,留在他家的土屋中烤火取暖。
一是为了等被敲晕的雅洁醒来,二是为了给照岚烤干他湿透了的衣服。
铃若本想将雅洁放在炕上,但被照岚拒绝。
“他睡不惯的。你把他放上去,他过一会儿就醒了。”
“那不正好?”
“我的衣服一时还干不了,先让他睡着吧。”
铃若一想也是,于是问:“那把他放哪里?”
“放地上就好了。”
铃若瞪大双眼:“土炕硬是硬了点,但好歹比地上强吧。”
“没事,”照岚波澜不惊,“放地上就行了。”
铃若想着,纵是再不喜欢顾雅洁,他也不能失了待客之道吧?但照岚一再阻拦,提议让雅洁睡地板,铃若也不再强求,如他所愿。
等安顿好雅洁,铃若坐到了照岚身边,陪他一起烤火。
照岚却说:“你去床上躺着吧,不用陪我。”
不让雅洁睡,原来是想让他睡么?
铃若想到这一点,不免生出一丝喜悦。看来,奚照岚此人,还是很懂得知恩图报的。
可开心归开心,他也没有真的上去睡觉。
“不了,你都要走了,我多陪陪你。”他说着,又回头对伏敏道:“你上去睡会儿?”
伏敏也拒绝道:“我坐着歇一歇就好。”
让来让去,炕上仍是空着的。
铃若不明所以地笑了,抬头望向照岚,发现照岚也在笑。两人就这样,“相视一笑”。
又过了不知多久,铃若问:“明天就走?”
“是今天,”照岚笑道,“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折腾了一晚,明天直接上路,不累么?”铃若故作不经心地建议:“不然,再留一晚上?”
“不了,”照岚摇了摇头,“雅洁在陌生的地方本就睡不好,能早走,我们尽量早走吧。”
铃若看向睡得死气沉沉的雅洁,心中冷笑:“这是睡不好的样子么?”
照岚也看向雅洁。此时早已过了伏敏所说“半个时辰”,可雅洁仍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他怎么还没醒?”他轻声道。
“这得问问你伏姐姐喽。”
伏敏坐在屋子的另一头,铃若说着,又将头扭向她,正欲唤她,却见她静静地靠着墙,睡着了。
前一天的晚上,伏敏才巡过夜,昨日白天也没有补多少觉,今夜,有同他们一起出来,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此刻,已然累极。
炉子烈烈地烧,铃若陪着照岚坐在离火最近处,觉着身上很燥,可伏敏坐在远处的门口边上,不仅烤不到什么火,还会被从门框漏进来的风吹到。
铃若将自己的外衣解开,想去给伏敏盖上,可袖子上还有血迹。他由于半刻,选择继续脱,最后,将中衣盖到伏敏身上,自己则里衣外草率地套上外衣,又蹲回照岚身边。
照岚正手上提着外衣,身上穿着里衣,拿自己当衣架,贴近了火光坐着。铃若盯着他看,觉得他的脸都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铃若干咳一声:“离那么近,不怕鼻子再出血?”
照岚的脸仿佛更红了:“我想让它快些干。”
“我来吧,”铃若去抢他的外衣,“你先把里面的烤干,然后睡会儿。”
照岚不肯松手:“不用麻烦你了。”
“怎么能是麻烦?”
待好胜心带来的激情褪去,铃若回想今日的决断,多有后悔。
明明是交给他一个人的任务,他却因为自己的私心将照岚带了进来,还多次教他陷入危险,自己眼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叹了口气,道:“都是我应该做的,给我吧。”
已是五更天,屋外的风渐渐静了下来,屋内,也只能听得见“劈里啪啦”的火声。
铃若成功夺来了照岚的外衣,照岚却不肯睡下。
铃若其实很想问问他,在他的梦里都发生了些什么,让他脱梦如此困难。但一想,聊起来便没完没了,照岚更没有歇一歇的时间了,他也就忍住没有问。
谁知,照岚却主动叫他。
“铃若兄?”他沉着嗓子叫他。
铃若强忍着言欲,道:“怎么还不睡?”
照岚道:“铃若兄,方才,我梦到你了。”
铃若怔住。
“啊?”
“但不是现在的你。我梦到的你特别小,就这么高,”照岚为他比划出一个高度,“看起来比钿荣还小。”
铃若惊得说不出话。
“说来也很奇妙,虽然我没见过你那个年纪时的样子,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你。”
“你……”
铃若定了定神,问:“那,那具体发生了些什么?”
“在梦里,我也不是现在的我,好像是……许多年后的我。我拉你跑,然后食梦鬼的分身现身,我就想将小小的你挡在身后。”
这些内容,与铃若的梦一模一样,只是换为了照岚的视角!
他继续追问:“然后呢?”
“然后,”照岚变得支支吾吾,“我不小心被他困住,动弹不得。”
“那你受伤没有?”
照岚摇头:“没。”
“那,”铃若凑近了,接着问,“你又是怎么解决它,怎么出来的?”
照岚却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
他道:“铃若兄,我困了。”
铃若有些语塞:“……吊人胃口是你的爱好么?”
照岚垂下眼眸,倒真让铃若看出了些羞愧之感。于是他摆摆手,道:“罢了,你睡吧。”
“……”
屋子不小,还有着一张宽敞的土炕,但这三个人睡的睡,晕的晕,全都倒在地上。铃若想,这要是被传出去,还得教人觉得捉妖师就爱睡地板呢!
果然,照岚还是十分怕燥的,起初,还是乖乖躺在离火较近的位置,等睡着了,就不由自主地滚到旁处。
铃若自然不能放任他冻着,可是,他手中那件照岚的外衣仍是湿津津的。最终,他还是决定把自己那件沾了血的给他披上,毕竟,他没有嫌弃自己血迹的道理吧?
后半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反正,铃若实实在在地盘坐在炉火旁,为照岚烤了一夜的衣服。待至东方既白,金鸡报晓,这件外衣总算是干透了。
最先醒来的,是昨晚最先“晕倒”的雅洁。
他揉着脖子缓缓起身,环顾四周,疑惑道:“怎么天都亮了?这是哪里?”
“雅洁公子,你说你,困了,累了,直说就是,何必硬撑呢?”铃若不放弃任何揶揄他的机会:“昨晚来的那么突然,倒头就睡,害得我们好担心你的。”
“……”
雅洁看看一旁的照岚,又看看远处的伏敏,皱眉道:“为什么不给我盖个东西?我的脖子都被吹僵了。”
“你那是睡太久睡僵了。”
其实也有可能是被伏敏打出瘀伤了。
“不是我不想给你盖,是我总共就穿了三件衣服,若再给你盖一件,我就只能光着了。”
雅洁不依不饶:“胡说,那你身上披的是什么?”
“是照岚的啊,”说着,铃若将它抖了一抖,“怎么,这点数都算不明白?”
雅洁低下头去看照岚身上盖着的那件,疑惑更甚:“你们两个非得换着衣服披么?”
“你……”铃若正要反驳,才突然想起,顾雅洁根本没有照岚下水井的那段记忆,所以他只好说:“要你管!”
好在,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自己名字的缘故,照岚也醒了过来。才睁开眼,就看见剑拔弩张的二人。
“又怎么了?”
照岚睡眼惺忪,铃若笑着,跟他将外衣换了回来。
“没怎么,顾公子睡迷糊了,一醒来就说胡话。”
“你才说胡话!照岚,你来给我看看,我的脖子好痛……”
许是几人嬉笑的声音有些大了,伏敏也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后也有些发懵,不过很快便完全清醒,一边将身上的衣服还给铃若,一边冲所有人说:“收拾收拾,回家了。”
日头已亮了八分,清晨带着露气,空气却已不是昨晚那半混浊,颇有些“拨得云开见日明”之感。
门外传来两三村民的聊天声。
“老李头,我感觉,今早起来,身子没之前那么累了。”
“实不相瞒,我也是。”
“哈哈哈,我就说,咱们就是上岁数了,容易累,多睡多歇,自然就好,你非得说什么中邪了。”
“哈哈哈,也是……”
听到此番对话,铃若松了口气。
伏敏道:“若已无什么事了,我们就先走吧。”
铃若问:“不用打个招呼么?”
“唔……昨天带咱们进来那位大哥呢?跟他说一声就好了。”
“估计他还没醒吧……”
“那就,留个字条?”
但是,他们出来是为了捉妖,根本没带什么纸笔。
又进行了一轮简洁有力的探讨后,他们决定,让照岚用手指蘸朱砂,像画符那样,把想留下的话写在空符纸上。
“妖已除。谢君歇脚之处。”
然后,悄悄地离去。
……
到了引湘堂,照岚马不停蹄地收拾好行李,他想去拜别惜玟夫人和引湘痛忧,但他们此刻都不在。
“不用等他们,我姑姑说,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你若着急,直接走就是了。”铃若说。
照岚点点头,最终也给他们留了封离别信,聊表谢意。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极快,午饭后,照岚和雅洁就带着行李,牵着马,准备离开了。
说是行李,不过是铃若为他们,不,为照岚一个人塞的吃的喝的,满满两个包裹,瞧着把马的后腿都要压弯了。
引湘痛忧与惜玟夫人都不在引湘堂,来送照岚的任务,落到姑姑痴恨的头上。
说起来,在引湘堂的这段日子,照岚与钿荣相处颇多,对她的母亲、铃若的姑姑,却是见都没见过几面,基本等同于不认识。
他瞧瞧抬眼看她,收到她热情的回应。
“照岚,你好啊!”
照岚稍显腼腆:“姑姑。”
“可惜,我还没怎么跟你聊聊天,你就要走了。姑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照岚道:“日后还会有机会的。我也还未正式谢过姑姑在那日为我疗伤。”
“我吗?”痴恨一阵犯想,模模糊糊道:“唉,小奚,你太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几番你来我往的寒暄结束,照岚将身子正过来,哽着脖子向前走,两只手还不自觉地绞在一处。
铃若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姑姑比咱们打不了几岁,你当她是平辈就行。”
“那怎么行?姑姑就是姑姑。”
“姑姑自然是姑姑,”铃若顺手将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我是想说,你叫她姑姑也好,心里想着她是姑姑也好,日常相处时,当她是姐姐就可以了。”
照岚笑着摆脱他:“嗯,我知道了。我才没紧张。”
“你还嘴硬!”
相处得久了,铃若也不得不承认,照岚这个人,大部分时候还是很有意思的。
他们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开着玩笑,像最寻常不过的朋友。
只可惜,才变得熟络,他就要离开了。
下次再见,又不知是在何时何地,又不知在那时候,和他之间会是怎样的距离。
结束了一轮攀谈,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照岚突然道:“铃若兄,等开春,你得了空,来芜城玩吧?”
铃若笑问:“你招待我吗?”
“当然。”
照岚眼睛亮盈盈的,看着他一转不转。
“三月份来最适宜。那时候花都开了,我带你去淮南赏花。”
“好啊,”铃若爽快地答应下来,“既然你都开口了,我也就不同你客气了。”
听到他的回答,照岚抿住双唇,嘴角弯弯地朝上,还别过脸去不看他。
铃若似乎听见了他小声说,“我会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的。”
肉麻死了。他想。
可是,好像并不反感?
铃若晃晃脑袋,试图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晃出去。
他从胸袋掏出一个小包裹,塞到照岚手里。
“铃若兄,你给我拿的东西够多了,我都要撑不下了。”
“这是我家那帮小的们写给你的信,收着吧,都是他们的一片心意。”
“是吗?”照岚看起来很高兴,立即将这小包裹塞进自己的胸袋中。
“那,里面有你的吗?”
“当然没有,”铃若道,“我有什么话,直接跟你讲就好了,写信就是多此一举。”
“哦。”
照岚肉眼可见地失落了。看着他蔫掉的模样,铃若也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写一封了。
“铃若兄,”照岚又叫他,“你别忘了,帮我跟那只小水妖道个谢。”
“道什么谢?你本就是为了救它。再说,它突然出现在那边,我还没找它算账呢。”
“一码归一码。”照岚拽他的袖子,道:“总体算下来,它救了我两次,我救它一次,我仍欠它一次。”
照岚伸出一根手指,冲它摆了摆。
铃若笑了:“好,我知道了,我会将你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他的。”
“也不要原封不动……好歹换换说法吧!”
雅洁在不远处看着二人嬉闹不止,无奈喊到:“照岚啊,这么不舍得,把你铃若兄一起带走吧。”
铃若冲他喊了回去:“你就牵来两匹马,我怎么走?”
“引湘堂家大业大,还能少你一匹马么?”雅洁也笑了:“你若真想跟来,怎么着也能跟来。”
铃若不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照岚上马。
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一路上也都说过了。铃若一手扶在他的马鞍上,双唇紧闭,一副有话说不出的模样。
照岚便问:“铃若兄,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铃若的嘴唇一张一翕,最后只说出一句:“路上小心。”
“嗯,我会小心的。”
“那,我走了?”
铃若垂下眼睫,不去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而后,照岚又一一对痴恨和伏敏做告别。
伏敏冲他挥手:“照岚,下次见面,总该让我见识见识六轨盘了吧?”
“会的。”照岚拽动缰绳,也同她挥手道别。
直到听见了马蹄声,铃若才又抬起头,却发现照岚牵动着马向前走,眼睛依然看着他。
二人对视,照岚露出浅浅的笑容。
他说出无声的两个字——“走啦。”
他纵身跃马,朝前方宽敞的大陆骑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点点变小,直至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铃若觉得心口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照岚在桐象山的这些日子,仿佛是一个梦。如今梦醒了,他像从没有来过。
“姑姑!”铃若突然喊道。
痴恨被吓了一跳:“在这儿呢,你叫什么?”
“姑姑,引湘堂最厉害的符箓师是哪位?”
“符箓师?”痴恨搞不懂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事,但也认真回答他:“是你滕香竹滕前辈,怎么了?”
“我去找她。”
望着铃若坚定的背影,痴恨更加纳闷:“这小子,怎么回事,突然对符箓感兴趣了?”
伏敏啧啧两声:“终于意识到人外有人,着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