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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难言 ...

  •   铃若认为此事不可思议,他又问:“其中可有什么典故?”

      “那剑只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木剑,曾是我娘的,她死后,剑便一直被我哥哥拿着……就是纸面之意,我娘少时以‘斩除万孽渠所有妖物’为追求,故在剑上刻下那几个字。”

      “直白明了,通俗易懂,伯母好雅性……”铃若喃喃道,也跟着坐了下来。

      回想完奚照岚之经历,铃若又拾起昨日被自己否定了的可能:“照岚,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妖怪惧怕你哥哥,所以连他的尸体也不放过,用一种我们所不知方法,让他连骨带魂一同除去了?”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这种事情。”

      “若是第一次呢?可能他们也是第一次尝试。”

      “那也会弄出不小的动静,不可能所有人都无所察觉。”

      铃若泄了气,他实在不知这个难题如何能解。不是妖怪所为,那便只能是人了。可任是何人,都没有盗走空空一具尸体的道理,这也是令他们多年来百思不得其解之所在。

      且铃若今日翻阅了许多书籍,多没有记载对人类尸骨有所做法的实例。

      究竟是什么人,能在引湘堂的地盘上挪一具尸体,躲过所有人的眼睛?他又有何理由这么做?

      “还有一事,”铃若道,“照岚,你有没有试过用你的……六轨盘,找一找他?”

      照岚垂下眼眸:“除非他化作厉鬼,否则,找不到。”

      铃若乖乖闭嘴了。不知为何,在他心中,总把“六轨盘”当做危险词,有意无意地对它避而不谈。如今提起,本也是想提供一种思路,但听照岚亲口否定后,也没有对六轨盘有进一步的细节描述,铃若也就作罢,不再说了。

      “哥哥的蝎子还活着,”照岚话头一转,“是一只蓝尾蝎,个头小,但最为骁勇善战。我师母想将它配给旁人,但它谁也不跟,连我也不跟。”

      “就在上个月,它突然愿意爬到我的手上,可是很快又爬了下去,不再理我。就好像是突然把我认成了哥哥,然后又发觉我不是他。”

      蝎子认主已是铃若认知之外的事情,只认一主更是让他吃惊。

      “可是你的蝎子会往我手上爬,这又是因为什么?”铃若问。

      照岚道:“可能是因为我还活着吧。”

      “……”

      铃若干咳一声,再一次识相地闭嘴了。可突然灵机一动,又开口道:“蝎子的嗅觉如何?照岚,你当年有没有试过,让它找找你哥哥在哪里?”

      “那时候它跟着没了半天命,带回芜城后,由驯蝎部照顾了很久,才又活过来,且五感皆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我认为它不能。”照岚道:“我猜,瑞临和我一样痛苦。”

      铃若:“谁?”

      “瑞临,我哥哥的蝎子叫瑞临。”

      “还有名字呐……”铃若没话找话道:“那你的叫什么?”

      “不告诉你。”

      铃若只是随口一问,本也不在乎,可照岚故作神秘,不告诉他,就搞得他心里抓耳挠腮的痒,非要知道知道。

      “你告诉我。”

      “我不。”

      眼见照岚将脸扭到别处,铃若也只好作罢。他想:“准是给它取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字,你不说,我还不乐意听呢。”

      又是一阵忽来的沉默,铃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不小心碰到他哪根伤心筋了,此时也稍显手足无措,一会儿搓搓手心,一会儿咬咬嘴唇。

      许久,照岚才道:“铃若兄,才过了六年,我竟快要记不清他的样子了。他到底在哪,为什么不肯见我?”

      照岚的眼神中暗淡无光,似是魂都被人掏空。铃若想,若他出事那晚也是这般黯然神伤的状态,确实极容易被小妖小怪钻进去。

      “他现在就看着你呢。”铃若忽而说到。

      “你说什么?”照岚险些凝噎:“有点吓人了,铃若兄。”

      铃若不以为意地指了指墓碑处,道:“你看,就在那儿,多大一双眼睛啊,不愧是亲兄弟!”

      照岚先是一愣,而后大笑。

      “我不知道你还有只阴阳眼呢,铃若兄。”

      铃若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哄了这矫情孩子多少次了,只道他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算磨人,铃若自己合计,便想:“算了,算了,就当他欠我的,以后让他慢慢还。”

      待笑够了,照岚一顿沉声静气,缓下语调来,对燕岚的墓碑道:“哥哥,我先走了,下次见。”又转头对铃若说:“我们走吧。”

      铃若想问他,就这么走了,不再看看?可又一想,真能看出什么早就看出来了,此时驻留再就又有何用。于是,应声而起,伴他身旁。

      路上,铃若不知自己又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问:“你说,你哥哥大你那么多,是不是比起兄长,更像是你的长辈?你们在一起,说得来话吗?”

      日光斜斜向西,二人的影子见长。

      照岚正背着身走,看着他们颀长的人影,正一步一步地,穿过周围树木的影子。听见铃若如此问,他如实答:“你说得不错,哥哥于我而言,确实亦兄亦父,在我父母离世前就如此,之后更是。”

      又说:“铃若兄,我在引湘堂这么多日,除了伏姐姐,再没见过一个年长于你我二人的同龄人。想必,你从小到大,做照顾他人的那方更多吧。”

      “哪有……”铃若摆手道:“唉,若说起来,我也不是我家老大。在我上边,还有个哥哥呢。”

      照岚不知此事,问道:“哦?我从未听谁提起过。”

      “难道是……”他忽然到了些什么,欲言又止。

      “想什么呢?他是我伯父的孩子,遗腹子。我伯父走得早,伯母生下他不久也离开了……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伯母还活着,只是离开了引湘堂。不,我早就不能叫她伯母了,因为她早已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家人。”

      “我爹娘对他视若己出,尤其是我爹,将满腔怜惜尽数倾注于他。大到新制的锦袍,骑射的良驹,小到奇巧的玩意儿,还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凡有所得,必先紧着他。他若有行差踏错,我爹不过温言几句;若是我,能被他从白天骂到黑天。在我爹眼中,他事事皆好,我处处不如。有时夜深人静,我甚至,” 铃若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狠戾与羞惭,“生出过妄念,盼他远走,或是莫要再踏入我家门庭。”

      铃若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激越,那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少年时的委屈,在这不寻常的、弥漫着悲伤的黄昏里,竟寻到了宣泄之口。

      “他长我三岁,去年刚刚成年,便搬出去自己住,” 铃若含着不自知的落寞,“我原以为,头顶再无高山,我该如释重负,可……”

      “之后每次经过他的房间,都不会有人走出来,我心里,还有些不好受。你说,人是不是都是如此矛盾的?”

      “你看我,”铃若晃而回神,慌张地看向别处,“一不留意和你说了这么多,又让你见笑了。”

      照岚摇摇头,认真道:“不会。我很开心。”

      “你愿意同我说心里话,我很开心。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有怨,未必无情;念其不在,方知有情。铃若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与令兄一起生活对年,必是识他为人,知他真心的。如今他走了,便留下一份你已习惯、却未曾细察的存在。

      “而且我相信,在你父母眼中,你是最为重要的存在,谁走谁来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铃若被他无所保留地话浇得有些愣:“我既不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又不是引湘堂唯一的捉妖师,怎么可能会是最重要的那个呢?”

      “因为引湘铃若只有一个。”

      短短一句话,使得铃若心中的矫情、不甘、纠结,全部一扫而空。原本是他想安慰照岚,谁知一番倾诉过后,自己成了被安慰的那个。想到这,他窘迫地摸摸鼻子,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的羞颜。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向奚照岚倾诉,又被他宽慰一番。

      他认为他仍是怨恨奚照岚的,怨他的光芒将自己盖住,怨他只是活着,就吸引全家上下所有人的关心,更怨他总是有所保留,从不和他真正地掏心掏肺。

      就像引湘钟蒙一样。

      但是。

      正如照岚所说,有怨,未必无情。

      他对堂兄从不是真正的怨怼,只是来自内心深处的不甘心。对奚照岚,又怎么不是?

      “照岚。”铃若突然极其严肃地叫他。

      “我在。”照岚回答。

      “你告诉我吧,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究竟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照岚不曾想他会提起此事,似有惊讶,又很快道:“不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笑话你的。”

      “我不怕你笑话。”

      “那为何不能说?”

      “难言之隐,铃若……兄。”

      照岚一退再退,铃若也不好再进,于是说到:“也好。”

      “以后。”照岚又道。

      “什么?”铃若以为自己没听清。

      “以后,若有机会,我就告诉你。”

      “若有机会”,多么大义凛然的推脱之辞!可是,照岚在说这话时,唇瓣开合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细细碾过,带着沉稳的分量。铃若竟也暗自笃定,自己早晚会听他亲口说出实情。

      “你可真会吊人胃口!”铃若一掌拍向他的肩头,没用多少力气。

      照岚又一次笑了。他的笑如冰水消融,周遭的空气都随他流动。他的双眼弯弯,好似枝头弯月。

      铃若恍了神。此时艳阳高照,他怎么就见到天上的月牙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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