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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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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之尔忽然想起,他坐在油灯下处理新猎得的皮毛,要为她缝制入冬御寒的里衬时,她总爱搬个板凳凑到他身边坐下。
他那时只当她是无聊,或是单纯喜欢挨着自己待着。
偶尔她凑得太近,呼出的温热气息不经意间拂过他手背,他总会用指节格开她过分贴近的脑袋。
她向来不喜这些东西,家里的缝缝补补,从来都是他来做。却没料到,她会偷偷学,给他们缝了这样的平安符。
他往前,动作放得极轻,将头枕在她膝上。
心渺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顺着发丝慢慢抚着。
他的白发又多了。
心渺听见自己的声音落下来:“之尔,平安符能护人平安康健,我希望你这一生都能顺遂。”
谢之尔的手收紧,环住了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膝头,没说话,只喉结轻轻动了动,心口漫上一片压不住的酸涩。
心渺夜里又做梦了。
和从前不一样的是,这次梦里漫山遍野都是荒坟。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很久,四周只有死寂的风声,像要永远把她困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坟地里。
后半夜,忽然有灵力穿过她的掌心,缓缓渡入她的身体里,悄无声息地理顺了她翻涌紊乱的气息,熟悉的安神香气息漫过来,轻轻裹住她。
噩梦骤然停了,她没再陷进去。
迷迷糊糊间,她费了好大力气,掀开一点眼皮。
入眼便是谢之尔。他坐在床边的地上,上半身伏在床沿,已经睡熟了。一只手仍牢牢攥着她的手。
她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仍在未醒的梦里。困意再次涌上来,她没舍得松开那只手,借着翻身的力道,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那只掌心搭在她的腰上,心渺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稳,再没做过梦。
天光大亮时心渺才醒,屋里空荡荡,只有浅淡的安神香还残留着。
昨夜谢知俞竟然没来。
心渺侧过身,伸手够到床头暗格里,昨日特意备好的纸墨。
昨日她对自己的梦境开始起疑,疑心是过去真实发生的,想了许久后,她盘算着,今后都将那些梦境记下。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心渺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疯病,连一个梦都要如此深究。但是转念一想,万一呢,万一能从这些梦境里揪出一点端倪。
她趴在床榻上,闭着眼把梦里的画面再定了一遍,才稳稳落了笔。
一座接一座的荒坟,没有碑,没有香火,只有疯长的枯草,她画得很快,把梦里走了许久的路,一笔一笔落在纸上。
坟场还开了许多红梅。一树又一树,漫山遍野开得恣意,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两般截然相反的景象,在纸上显得割裂又交织。
她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字看了许久,心口闷得发慌。闭上眼,开始回想梦里那些模糊的人影,可那些面容始终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都看不清。
最终只在纸上留下几个扭曲的影子,僵硬地立在废墟与红梅之间,透出死一般的寂静。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
写好之后,她把纸折了又折,掀开床板,塞到最里面的角落,严严实实藏好。
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推开门,六月天的闷热涌了上来。
廊下,谢之尔正蹲在地上,给小团子的小窝铺新垫子。
昨夜谢之尔提起一嘴,说今日要去镇上买了最软的兔绒给小团子了,说是要给可怜的小团子赔罪安抚。
圆滚滚的小身子团在谢之尔脚边,拿脑袋蹭他的手腕,被他挪开了些:“老实点,铺好再闹。”
听见门响,谢之尔回头看她一眼,又继续手下动作:“怎么不多睡会儿?去寺庙的时辰还早。”
“我睡不着了。”心渺蹲过去,摸了一把小团子:“开心吧!小团子,之尔大人给你挪新窝了。”
它摇着尾巴,嘴里哼唧哼唧。
“今日有你爱吃的莲子百合粥,我去端来。”
心渺摆弄着小团子的身体,朝着站起身来的谢之尔,弯了弯,“快说!之尔大人万岁!”
“之尔大人万岁!”
谢之尔眼中有了笑意。
早饭摆上桌时,谢之尔又拿过来一个细布缝的小布袋,放在她手边。心渺打开瞧了瞧,就见里头装了温的泉水,还有两块糕点。
“都给你装在包袱里了,路上带着,免得渴了饿了。”谢之尔给她盛了粥。
心渺捏着水袋,点头应了:“知道了。”
不知为何,颇有种上学堂的感觉。
吃过饭,心渺帮着他一起收拾了家里,给院里的花浇浇水。
…
约定的时辰刚到,院门外就传来婶娘的声音,隔着木门唤她:“渺渺,该走了。”
“就来了!”
心渺应声,背上谢之尔给她收拾好的布袋,身后谢之尔的声音跟着过来:“慢些跑,仔细脚下绊着。”
她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没法应声,只回头朝他晃了晃手,眉眼弯着,脚步没停,快步迎向门外的婶娘。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当当往城外去。
婶娘关切地问:“昨日之尔匆匆过来,说你忽然身子不舒服,今日可全好了?没哪里还难受吧?”
心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就是昨夜忽然有些头晕,歇了一晚上就没事了,不然也不能今日去观音寺上香。”
“没事就好。”婶娘松了口气,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递到她手里,“就知道你坐马车闷,特意给你带了新炒的五香瓜子。”
心渺拆开油纸,捻了一颗嗑了,笑着道了谢。婶娘也跟着捻了几颗,慢悠悠跟她唠起家常,从街坊邻居的新鲜事,说到前几日城里的动静。
“对了,还有件大好事,”婶娘嗑着瓜子,语气带着说新鲜事的热乎劲,“前几日啊,青玄宗可给咱们除了大害了!”
“城外西坡那片山坳,之前总传有走商的平白失踪,原来是一伙妖怪在作祟。青玄宗不出几日就把那伙妖怪全抓了,还搜出不少害人的邪物,这下往来赶路的人,可都能安心了。”
心渺忽然想到,前段时间在青溪镇地界,也撞见过往来许多巡守的年轻弟子。
“这些宗门弟子,都是真心护着咱们普通人的。”婶娘跟着叹了口气,嗑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里带了点后怕,“说起来你都不知道,我几年前随你叔父上山进香,半路就遇见过妖怪,最后也是半月宗的弟子救了我们。”
心渺听得心头一紧,这才恍然,怪不得婶娘总反复叮嘱她要小心,她轻声问:“这事您怎么从没跟我提过?”
“都是陈年旧事了,提起来平白让你跟着担惊受怕。”婶娘摆了摆手,“上次跟你提半月宗的事,也只是随口说一句妖怪害人,没好细说这些吓着你。今天聊到青玄宗的孩子除妖,才顺嘴提一句。”
“我记得您上次跟我提过,说这宗门后来遭了难,被妖怪灭了满门,对不对?”
“可不是嘛!”婶娘的语气瞬间沉了下去,满是惋惜,“说起来,这半月宗和青玄宗,本是同出一脉的师兄弟立的宗门。早个两三年,半月宗的名望可比青玄宗响得多,人家一心入世护着百姓,门下弟子多,本事也硬。倒是那时候的青玄宗,一心闭关清修,门里人少,也不怎么管人族的事。”
“两年前半月宗被灭,打那以后,青玄宗才改了路子,开门广收弟子,接过了护这一方地界的担子,一步步壮大到了今天的样子。”
心渺靠着车壁,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思慢慢沉了下来。
婶娘也跟着叹了半天,把这桩旧事聊透了,车厢里才慢慢静了下来。
也是这时候,婶娘才看着她,笑着轻声问:“说起来,婶娘倒一直想问你,怎么每年都掐着这个时候来观音寺?旁人要么是初一十五,要么是菩萨生辰来,你倒好,年年都是这几日来,可是有什么心愿要求的?”
心渺闻言弯了弯唇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来求个平安。”
婶娘听了笑着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是该求的,平安比什么都强。咱们今天去,好好求一求,寺里的签最灵验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窗外的风声与蝉鸣混在一起,车厢里只剩两人偶尔嗑瓜子的轻响,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