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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魇症 “想咬就咬 ...


  •   月影高悬,城中百姓家的灯火渐渐熄了,壶州驿馆内还灯火通明。

      韩嵩忙完手头上的差事,正要回去歇息,冷不丁瞥见门口不远处杵着个黑影,险些以为是歹人,下意识摸刀,直到借着昏黄的灯笼看清人脸,他才松了口气。

      “将军,”韩嵩悄悄放下摸刀的手,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去歇息?”

      谢予头也没回,言语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那位祖宗还没回来,你能歇得住?”

      意识到那位祖宗说的是赴宴一个多时辰还未归的言大人,韩嵩垂眸想了想:“许是在席上谈得尽兴,耽搁了?”

      他觉得谢予实在是多虑了,在京城那潭浑水里能爬到那个位置的,都是人精,什么场面没见过,哪用得着旁人操心?

      没听到回音。
      再抬眼时,韩嵩一愣。

      门前空无一人,哪还能见到方才的影子?

      ……

      ……

      ……

      杀了他。

      杀了他!

      让他血债血偿!

      从未想过再次见到那张脸,会是在此时此地,深埋心底的痛苦记忆全被掘了出来,纷纷扬扬如雪片,交织成同一个念头——

      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

      可是动不了。

      为什么动不了!?

      狂放的念头与残存的理智极致拉扯,遽然失去温度的指尖在衣袖中隐隐发抖,言慎能感觉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和石像一般僵着,似乎有股力量将他钉在原处,连开口吐字都无比艰难。

      耳边响起无数杂乱的声音,有魏亭的声音,有龚如海惊怒的斥责,还有几声不屑的嗤声,嗡嗡如蚊蝇,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模糊地看到他们双唇在不住地开合,像一出无声的哑剧。

      越来越近了。

      那个身影还是走了过来,从发抖的少年乐师手中夺过酒壶,往面前的杯盏里斟满酒液,随后举到他面前,嘴角扯出森然的笑:“久闻钦差大名,在下不请自来,您大人有大量,这杯酒就当是给大人赔罪了。”

      话音一落,数道探究的目光射来,蛛网般黏在身上。

      言慎知道自己应该和先前一样,接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周旋。

      可动不了。

      只能睁着视线朦胧的眼睛看着那张烫疤脸在眼前晃动。

      龚畅荣看见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很熟悉。他想了想,想起当年去岭南的路上,那个命硬的小兔崽子也是这样,只会用欠收拾的眼神瞪着自己。

      他胆子顿时大了几分。

      仿佛面前的不是什么手握大权的钦差御史,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阶下囚。不由得狂妄起来,将杯盏又往前递了递,杯沿几乎要贴在苍白的唇上。

      “钦差大人为何不接?可是不愿受在下敬的酒?”

      模模糊糊的声音中,言慎忽然听到了轻微的骚动声。

      不知打哪吹来微凉的风,激起一阵战栗,竟也逼得近在咫尺的杯盏往后退了几步。

      温热的手掌托住他的臂弯,将全身僵硬的人稳稳扶了起来,言慎反应慢了半拍,昏昏沉沉被半圈进怀中,陷进坚实的胸膛里。

      淡淡的皂角香气萦绕鼻端,他下意识深吸一口,竟透着一股让人莫名的安心。

      尚且来不及辨认出来者是谁,低沉又冰寒的声音便从头顶响起:

      “我们大人醉了,这杯酒就让小的来替大人饮了,如何?”

      声音刻意压得陌生,但他还是听得出来。

      是谢予。

      满堂寂静,连灯花爆出的声响都能将整座府衙震三震。

      言慎仍恍若失神地盯着面前那人,谢予猜到让他陷入魇症的或许正是此人,于是借着替他拨开垂落发丝的动作,不轻不重地扳过固执的脑袋。

      动作又快又轻,任谁看了都是言慎自己不胜酒力,软绵绵地靠在了侍从的肩上,要靠人搀扶着才能离席。

      不速之客闯入,堂中人不约而同地蹙了下眉。

      魏亭觉得那随从一身沉定的气场不像寻常人,隐隐有些熟悉。但眼下情况微妙,他只能压下疑虑,干笑一声缓和气氛:“既然如此,那就有由这位……这位言大人的随从代为饮了吧。”

      龚畅荣面露不悦,但也只能将杯盏转向谢予,眼神却一直毒蛇似的盯在看似醉得神志不清的人身上,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谢予伸过手去,却在即将碰到杯盏的一瞬——

      指尖微偏,杯盏失手落地,哗啦碎成一地瓷片。

      清澈的酒水像祭奠死人一样洒开,洒在龚畅荣脚边。

      “你!”

      他猛地抬起眼,怒而盯向在自己面前肆意妄为的侍从,脸上的疤拧得更加狰狞。

      谢予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出言打断他尚未出口的骂声:“不好意思,手滑了,诸位莫怪,小的这就先扶言大人回去歇息。”

      他紧了紧手臂,发现怀中人的身子还僵着,仍未回过神来,他也不欲在这种地方过多纠缠,揽着人便往外走。

      却见一道身影抬起脚步,整个人横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烫疤脸额角青筋跳动,眸中的阴毒丝毫不掩饰,直直刺向找死的侍从。钦差的下人也是下人,低贱如泥,哪来的能耐在壶州府衙撒野?

      “宴席还未结束,言大人还没发话,你一个下人做什么主!?”

      “休要胡来!”

      情况不妙,龚如海急声喝止,可他那顽劣的儿子哪里听过他的劝?话音未落,只见龚畅荣举起拳头,照着那人的脸上挥去。

      拳风迅疾,裹着十足的力道,气势如虹。但还未触及那侍从分毫,便被一只手紧紧扣住,生生将拳风截在半空。

      谢予从一开始便竭力压制住抽刀砍他的怒火,此时更是忍也不忍了,低骂一句“找死”,握紧的手骤然发力。

      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龚畅荣想抽身,却发现那只手如铁钳般扣着,指节收紧,猛地一扭。

      “咔嚓——”

      手骨断裂的声音,在堂中炸出清脆响声,随即是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烫疤脸的面目因剧痛而扭曲,谢予还不觉得解气,抬脚重重将人像破布一般踹飞出去,砸碎了龚如海的桌案。

      他口中喷出鲜血,右手手腕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折着,杀猪般的嚎叫在堂内回荡。

      龚如海魂飞魄散,飞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魏大人,此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府衙内肆意伤人!”他目眦欲裂,瞪了眼谢予,又看向一直未发话的魏亭,“快让人把这狂徒拿下!”

      “谁敢?”

      微哑的嗓音骤然响起,轻而淡,几乎要淹没在周遭的嘈杂声里。

      龚如海吓了一跳,没想到言慎会在这时出声,只见那人缓缓从谢予肩头上抬起脸,眸光虽有些涣散,仍显得凌厉逼人。

      “言大人,是他……”

      “本官的下人犯了错,回去后本官自会管教,何时轮到你们来教训?”

      低缓沉冷的话语打断龚如海的话。

      “至于龚知州……”言慎顿了顿,轻轻调整了一下气息,“还真是教子有方。”

      声音醉里蕴怒,但其中的怒火显然是冲着他们无礼冲撞了自己的人去的。龚如海心头凉了半截,这场宴没真正探出他的底不说,反而惹得人不快,旧仇尚不知如何,又添了桩新怨,真是亏大发了。

      魏亭快步上前,歉意躬身,给几人打圆场:“言大人息怒,是魏某招待不周,让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大人。魏某定会重重责罚,给言大人一个交代。”

      言慎含混地应了声,往身侧靠了靠,嫌恶地避开他的礼:“本官乏了,魏大人自便。”

      说罢,又小声对谢予补了句:“回去。”

      “遵命,大人。”

      谢予应着,目光越过魏亭,冷冷扫向瘫在地上哀叫的龚畅荣,又落在面色青白交加的龚如海身上,这才扶着言慎向外走去。

      外头月夜微凉,凉风一吹,激起怀中人极轻的寒颤。

      感受到他细微的动静,谢予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截后颈浸出密密的冷汗,已经洇湿衣襟边缘,空洞无神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某个虚无的地方。分明尚未挣脱魇症,堂中那番话都是他强撑着清醒说出的。

      言慎很安静,可谢予并未放松,心中重新被提了起来。

      他在战场征战多年,见过太多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将士,很清楚现在的情况。那些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若是受到刺激,起初看起来像累极了,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不久后便会发作,像六亲不认的疯子。

      不知道言慎这种人发作起来会是什么样,谢予没做声,不由得将人揽得更紧了,快步朝停在府衙外的马车走去。

      刚走出府衙,怀里的人忽然挣了下,随即更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不管不顾地要挣脱他的束缚。

      谢予直接把人横抄起来,丢进马车里。

      车里铺着软垫,但没有灯,一片昏暗。言慎一沾着垫子,爬起来就往外冲,被同时钻进来的谢予堵住去路,便不知道疼似的往他身上撞,想将人撞开,却被按住肩膀,重新按回车厢深处。

      很难想象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直端方自持的人显露出如此强烈的攻击性。

      谢予捏住他的下巴,借着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向他的眼睛:

      “言慎,醒醒。”

      言慎听不见,揪紧衣襟急促喘息着,身子在昏暗狭窄的车厢中剧烈地发抖,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用泛红的双眼与他对视。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那缕月光晃进言慎眼睛里,点出一片清光。

      有那么一瞬间,谢予以为他恢复了理智。

      怎料刹那间,言慎猛地偏过头,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趁机挣脱他的钳制,像是要逃脱什么难以摆脱的噩梦,不要命地撞向没有谢予挡着的那一侧车窗。

      谢予飞快地将人拽过来翻身压住,陷入魇症的人攻击性很强,此刻言慎挣扎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歪歪的文官该有的。谢予扣住他乱抓的手腕,用膝盖压住乱蹬的两条腿,才将横冲直撞的人彻底制住。

      发簪在挣扎的过程中滑落,如缎的乌发在身下散开,因为过于急促的呼吸,胸腔一下一下地抽着。

      素来沉静的眸子宛如裹着烈火的冰层,翻涌出呼之欲出的杀意。言慎弓起纤瘦的腰身,挣扎了几下未果,攻击性无处发泄,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上泛出骇人的惨白,几乎要破皮渗血,好似将那块肉咬掉才能罢休。

      “别咬了。”

      谢予怕他咬伤了自己,屈指抵住言慎咬紧的牙关,想让他松口。委实撬不开,便将手臂伸到他唇边。

      “想咬就咬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魇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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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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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