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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见仇 从云端之上 ...


  •   少年抱着琵琶,战战兢兢地在堂中站定,微垂脑袋,悄悄打量着席中诸人。

      却在看向某个方向时,生生怔住。

      他给很多当官的弹过琵琶,见过傲慢凌厉的,见过污浊狎昵的,可席间的那位官人不知是哪来的,竟这般风姿卓然,眉眼间的神情和他见过的达官贵人全然不同。

      干干净净的,如山涧中初融的雪。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而且明明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却能端坐于此,让知州和安抚使都赔着笑脸,毕恭毕敬。

      真让人羡慕啊……

      少年忍不住又多看一眼,却被席间突然开口的声音惊到,脖颈一缩,重新垂下首。

      “言大人,”龚如海往少年那儿点了点,“这位壶州城里琵琶弹得最好的乐师,今日特意请来为大人助兴。虽不比京城的名家乐伶,但也别有趣味,还望大人赏脸一听。”

      “可是枫林苑的那位?听闻他一曲可真是千金难求啊,”魏亭捋须称赞,笑意盈盈,“今日可是沾了言大人的光,让魏某也能一饱耳福。”

      听到两人在那儿一唱一和,言慎终于抬头在他们脸上扫了一眼,清透的目光情绪不明,琢磨片刻才收回目光,道:

      “龚知州也是有心了,既然二位这般盛情,本官也想听听,这壶州的琵琶和京城的有何不同。”

      见他并未推拒,龚如海心下稍定,便朝少年摆了摆手。

      不多时,琵琶声起,悠扬缠绵,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
      一曲毕后,袅袅余音仍在梁间萦绕。

      魏亭抚掌大赞,言慎也看似受用地点了点头,淡淡道了声“不错”。

      龚如海颇为满意他的反应,这是有戏啊。便对少年笑道:“听见没有,连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都夸你了。”

      没想到那位上官的来头那么大,少年受宠若惊,慌忙起身抱紧琵琶,朝言慎的方向规规矩地行了一礼,姿态恭顺极了。

      乐曲已经奏完,他便该退下了。少年躬身正欲告退,怎料龚如海接下来又蹦出一句话,让他小脸一白,脊背瞬间僵住。

      “能让钦差大人看上也是你的福分,你便过去好好伺候这位大人多饮几杯。”

      言慎神色微微一凝。

      少年那边则明显傻眼了。

      只说让他来弹琵琶给上官听,没说要陪酒啊!

      他是乐师,又不是小倌,即便面前这人再好看,来头再大,他也不愿做这低贱的勾当。可不愿又如何,上面那两位大官他都得罪不起,只能硬着头皮挪过去。

      少年重新斟了杯酒,颤颤地送到年轻的钦差面前,杏仁大的眼瞳中洇出惶恐不安的泪光,整个人怯怯地跪在他脚边。
      “还请大人赏脸。”

      不欲为难这凄凄惨惨的乐师,言慎抬手接过杯盏,仰头一饮而尽,是寻常的清酿,滚过喉头全无滋味。

      酒盏轻轻搁在案上,一滴不剩。

      见他毫不犹豫地饮了貌美少年端来的酒,龚如海眸光动了动,不禁在心中笑了下。

      他就说嘛,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欲望,总有点什么是抵不住的,哪怕是看似无欲无求的御史中丞。

      酒宴在乐声中继续,又饮了几杯,言慎双颊泛起薄红,似是染上醉意。修长的手指撑着额角,头渐渐轻点、低垂,最终不胜酒力,枕着臂弯醉了过去,伏在案边不动了。

      少年吓了一跳。

      这这这,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眼睛都还清着呢。

      他捧着酒壶,一时放也不是,捧也不是。

      魏龚二人对视一眼,龚如海挥退乐班,试探性地发话:“言大人?”

      没有回应。

      “言大人?可是醉了?不如让人送您回去?”魏亭佯装关切。

      话音落下几息,伏着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不必。”

      言慎撑着案沿,软绵绵直起身子,含糊地应着声,连琉璃似的眸子此刻都失了焦距,怎么也聚不起光来,看样子真是醉得不轻。

      龚如海极力压制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继续聊聊?”

      言慎点了点头。

      “言大人这几日为壶州宵衣旰食,着实辛苦,下官再敬大人一杯。”

      说着,龚如海举杯,言慎也从少年手中接过杯盏,只不过手腕不稳,在案上洒出几滴清酒。

      放下空盏时,龚如海话锋一转,话语中带上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说起来,下官是真的替言大人可惜,若先太子殿下尚在,言太傅也在人世,何须言大人这般辛苦奔波?凭言家的家世,您早该平步青云,哪又轮得到您到壶州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来?”

      魏亭也沉沉叹息,似乎真在为他抱不平:“说得正是,想当年承平年间,满京风华,哪个能和言家相提并论?若没出那档子事儿,如今在京中风光的,哪能轮得到宁家?”

      正在斟酒的少年被听到的内容惊得手中一滑,差点将酒壶打翻。

      言家?是那个曾如日中天,后来又在一夜间大厦倾颓的言家吗?

      少年感觉自己好像即将要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有点担心自己的小命。

      “屈居人下,言大人可有觉得……心有不甘?”

      言慎垂下眼,静静地望着杯中残酒,眼底在长睫阴影的掩映下澄明如镜。

      又来了。

      自他以言氏的身份回京后,这样明里暗里试探他态度的人多了。

      话里话外说是惋惜,实则背地里大都在看他笑话,看曾经风光无限的言氏子孙,如何仰人鼻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沦为苟且偷安的庸碌之徒,如何从云端之上摔进尘土里,爬都爬不起来。

      言慎一抬眼,澄明眼底又染上醉态。

      说过无数次的话语,早已烂熟于心:“哪有不甘?都是些板上钉钉的陈年旧事,先帝已有定论,管它做什么。”

      “那大人来壶州……”

      “这不是陛下指派的任务么?”言慎眉头一皱,朦胧中似不理解他们为何会问这般显而易见的问题,话语说得理所当然,“本官承蒙圣恩,得以重回京城入仕途,有朝一日或可重振门庭……已是天大的福分。”

      “陛下让本官做什么,本官就做什么。陛下让本官巡察地方,本官来此……也不过是为了稽查钱粮刑名、琐碎小事罢了。”

      他说话时语气发飘,真是醉糊涂了,俨然一个早已将家仇私恨抛之脑后,只顾报效皇恩的忠顺之臣。
      魏亭多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龚如海也安心不少。
      方才说话时,他一直盯着言慎的脸色,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可那张被酒意熏红的脸上除了醉色再无其他。

      若醉成这样还能当面扯谎,那真是见鬼了。

      正在他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时,一名通传侍从侧门走来,匆匆走到他身前低声禀告:“大人,龚公子来了,说是要给钦差大人敬酒。”

      那混账东西怎么来了!

      龚如海声音不受控制地高了几度:“快让他滚回去!”

      侍从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去传话,可还没来得及迈步,外头浓深的黑夜便传来一道声音:

      “爹,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这道声音渺远、陌生,但又觉得似曾相识,似是隔着一层重重的水雾,从记忆深处传来。

      言慎的眼帘没来由地跳了下。

      他好似在哪里听过。
      是在哪?又是在什么时候?

      不知是因酒意烧灼,还是因满堂烛火烧得太盛,心脏在胸腔中猛地鼓噪起来,血液也跟着翻涌叫嚣,连带着五脏六腑都仿佛架在火上炙烤,烤得肺络又痛又闷,好似重新浸在岭南的瘴雾中,怎么都喘不上气来。

      很奇怪的感觉,这感觉驱使他转过眼珠,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冷风拂面,大门洞开。

      映入眼帘的,是那道长长的、狰狞的烫疤,在华彩烛火的映照下,尤其触目惊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见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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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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