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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前奏 拇指碾过腕 ...


  •   “带他下去‘敷药’,莫扰了贵客兴致。”

      任谁听了这句话都会以为是原谅的意味,甚至有人暗自感慨谢二爷宽厚。可侍从的惊惧非但消减,反而更加剧烈。被两名家丁一左一右架出去时,嘴里仍然不断喊着饶命。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淡去。

      堂内顿时响起热烈的奉承声。

      “谢二爷真是大人有大量啊!”
      “那可不是,谢二爷是心善之人,大度!”
      ……

      寂静沉凝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言慎从一片奉承之词中听到了某个好笑的字眼,低低地冷笑了声。

      “笑什么?”

      谢予起先还奇怪,想起自己先前在崇德殿上那一番‘心善’的说辞,才反应过来他为何发笑:“你可别把我和他比。”

      言慎故意气他:“你们不都是一样?想必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善之徒。”

      这种的人他可见多了。

      倘若谢硺真是和善之辈,如他表现出的一样体恤下人,那侍从又何必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吓得自掴?

      谢予没再就言慎把他和谢家余孽相比进行辩驳,因为那余孽过来了。

      “这位贵客看着面生,”谢硺端着杯盏,在言慎面前站定,黏着的视线将他上下打量一通,“不知从哪州哪府而来?”

      言慎依礼起身:“下官是朝河知县,燕止。”

      “原来是燕大人,失敬失敬。”

      没想到那几次三番推拒他好意的燕知县居然真的来了,谢硺不免喜上眉梢。

      方才一进门,他就注意到这张生面孔,原以为是哪州的小官浑水摸鱼混了进来。待现在走近,看清这如琢如磨的容貌,谢硺眸中划过惊艳之色,心底竟生出为何没早些与之结识的遗憾。

      “早知道燕大人是这般人物,鄙人应当亲自登门拜访才对,”他叹息一声,向言慎举杯,语气真挚,“还请让鄙人敬燕大人一杯,聊以赔罪。”

      言慎眉尖蹙起。

      习惯所致,身为持宪掌察之人,他本就不能轻易在外饮酒,更遑论现在这种需要时时警醒的场合。

      正欲寻个由头开口谢绝,就听谢予道:“我家大人近来身体抱恙,郎中嘱咐不宜饮酒。”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谢硺面露不悦。

      布满沉郁的眼睛看向发话者,见他一身粗简布衣,谢硺立刻想起门房之前的禀报,说有位宾客带了位侍从进来,说的估计就是此人。

      眉眼间的不满之色更重。

      能来他谢家赴宴的人非富即贵,何时轮得到一个仆役来染指?若不是看在燕知县的面子上,这等贱奴,别说和他说上一句话了,就连与他共处一室的资格都没有。

      可看到这人的时候,总觉得有种莫名之感,让人心里直发毛。

      谢硺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想要透过半张面具,窥见下面的真容。

      “看来,这位就是燕大人那离不得身的侍从?”他收回敬酒的姿态,话语间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来我谢家赴宴的都是敞亮人,当坦诚相待,何必遮遮掩掩?”

      言慎从容应对:“让谢二爷见笑了,这是下官从朔州买的丑奴,前些年被一场大火毁了面容,模样实在有碍观瞻,恐污了贵人尊眼,这才让他遮挡一二。”

      谢予嘴角抽了抽。

      先前自己在门房那里编排过他,他就要这么编排回来。
      还挺记仇的,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谢硺又盯了谢予几眼,抿了口酒没再纠缠,似乎真的信了这番说辞。

      也算是蒙混过关了。

      恰在此时,花厅前段传来不满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是滋味的酸气。

      “谢二爷,怎么如此厚此薄彼?只顾着和新人说话,也不来和老朋友喝几杯?”

      正是那位喝得醉醺醺的刘通判。

      他认出这个新来的就是在锦宁楼前,拦着他教训刁民的小小知县,正疑惑这潭州的小官如何能出现在谢家宴席上,就看到谢硺对此人颇为看重,不由得担心谢家是不是和潭州那边有了什么勾连。

      刘通判这一番话,引得众人又向言慎这边看去,不禁啧啧称奇,这谢二爷自视甚高,往日他们想求见一面都难如登天,何方人物能得此青眼?

      不过一看到此人绝俗的气派,众人纷纷表示可以理解。

      “诸位莫急。”

      谢硺朝刘通判的方向笑了笑,又对“燕知县”邀请道:“想必燕大人是第一次来壶州参与渡阴盛宴,不如随鄙人移去上首,视野开阔一些,也好近些欣赏盛景?”

      言慎推拒不过,谢硺已吩咐下人在上首添了座,比刘通判的席位还高。

      刘通判本就发青的脸色又黑了几度,捻须的手徒然一抖,险些扯断山羊须。

      他身为壶州通判,仅次于知州的二把手,在这壶州的地界上,到哪不是前呼后拥,受人追捧谄媚的主?连知州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如今却要在众目睽睽中,屈就与一个七品知县之下。

      凭什么!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知县!

      刘通判怨毒地朝新席的方向剜了一眼,心里憋着闷气。谢硺对此无所察觉,只是觉得那个侍从很是碍眼,但问题不大,便满意地离席去更换染上酒渍的衣衫。

      酒过三巡,外头的天色已然黑透,丝竹管弦声始终未歇,此时更显婉转靡丽。

      台上施施然出现两名身姿卓然的侍女,素手挑起珠帘帷幕,向两侧徐徐掀开,露出后面半人高的戏台。

      这戏台着实奇怪,精致华贵不假,四面却围着高高的木栏,防着什么似的。

      一名白衣侍女无声地立于台中,宣读完祈福辞令,随即两名巫师身着繁复彩衣登台,头戴狰狞傩面,在低沉鼓声中登上台,口中念念有词。成束的柳条艾叶在空气中肆意挥舞,抽出咻咻破空声。

      后面的流程衣是寻常的助兴歌舞,并无异样。

      言慎轻轻敲了敲桌面。

      借着谢予过来斟茶的极近距离,言慎低声问道:“谢硺耗费如此奢靡,真的只是寻常宴饮?”

      “不会如此简单。”

      话音刚落,最后一组舞女悄然退去,乐声停歇。

      谢硺从主位上站起身,目光从面带餍态的宾客脸上扫过,朗声道:“诸位,今夜盛宴,最后一个仪程,箭穿铃。”

      此言一出,不少已存倦意的宾客顿时来了精神。

      “此次‘箭穿铃’和以往不同,需要各位亲自参与,规则便由鄙人亲自宣读。”

      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不少人露出疑惑好奇的神情,就连刘通判也困惑地朝他看去。

      谢硺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轻轻抚掌。

      戏台内部发出机关转动的咔哒声,嘈杂刺耳,连带着烛火也摇曳起来,时明时暗,在墙壁上晃出不安的光影。

      在机关停下的瞬间,堂内响起齐刷刷的抽气声。

      言慎察觉周遭空气倏然一沉,身旁的人紧绷起来。

      侧目看去,就见谢予的手悬在半空,连清亮的茶水漫过杯沿,洒到案几上沾湿衣袖,也浑然不觉。而那双素来漫不经心的眸子里竟翻滚着罕见的戾气,仿佛一只被激出獠牙的凶兽。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上,言慎也不由得怔住。

      空荡荡的戏台中央,赫然升起了一座木架。架上用极细的蚕丝线坠着五枚银铃,拇指节一般的大小,随着余颤微微摇晃,晃出轻响。

      而铃下,是五名衣衫褴褛的少年。

      他们被绑在木桩上,手中托着洁白玉盘,站在相对应的银铃下方瑟瑟发抖,最小的不过才十一岁的模样。

      此时,谢硺的声音残忍响起:

      “台上五人皆是我谢家养的贱奴,诸位需射断细丝,让银铃落入玉盘中。”

      “每人可射三箭,射中者,可获得与我谢家合作往来的优先之权。”

      “若三箭皆不中……”

      他倏然顿住,再次抚掌,熟悉的机关声响起,不同的是,这次夹杂了凶恶的狗吠。

      很快,戏台两侧升起铜皮木闸,闸内用铁链拴着两只瘦骨嶙峋的饿犬,绿幽幽的眼睛直直盯着台上的五人,参差獠牙间滴落出涎水。

      “那便开闸放狗,让诸位也见识见识畜牲相斗的野趣。”

      堂内死寂了几息,众人似乎还在消化这套规则。随后喧闹声再起,周围又掀起鼓噪的声浪,宾客们交头接耳,有激动、有兴奋,亦有惊惧的叹息,注意力尽数被台上的即将发生的血腥与残酷吸引。

      哪里像人,简直是披着人皮、罔顾人命的恶鬼。

      “咔嚓。”

      一声瓷器裂开的声音,极轻。

      “谢予!”

      唯恐他失控暴露,言慎紧紧按住他暴起青筋的手腕,低声唤道。

      谢予睫毛颤了两颤,似乎才被他从濒临爆发的边缘拉回来,猩红的凤眸缓缓转过来,对上言慎冷沉的眼眸。

      “你终于忍不住了?”言慎没放手。

      染血的碎片从指间滑落到案几上,被瓷片划破的掌心将纤细白的手腕反握住,留下一圈醒目的血痕。

      开口的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寒冷: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试探我?”

      拇指碾过腕骨处的凸起,按压下去,带着惩罚的力道。

      言慎低低抽了口气,忍着疼没挣:
      “那你不想救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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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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