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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开宴 大人身子弱 ...


  •   谢予被他这一下子弄得猝不及防。

      最先感受到的是鼻前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而后才看见身前的人软塌塌地往后栽,尚未搞清楚状况,已不自觉地伸手接住。

      怀中一重,一片温软落入臂弯,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怀中人柔软纤薄的腰身。

      言慎身子僵了僵,索性将计就计,又强忍着羞耻靠在他臂弯里,虚弱地轻咳几声:

      “本官也不想坏了府上规矩,只是本官最近不慎抱恙,此人离不了身,还请贵府通融通融。”

      言慎本就身缠病骨,如今又刻意扮出几分虚弱的模样,倒真像个病榻前不离得人的病秧子,引得几位宾客发出怜悯同情的唏嘘声。

      因靠得极近,言慎能察觉到谢予的呼吸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后胸腔发出微微震颤。
      ——他在忍笑。

      面上咳得水光涟涟,言慎的手却隐在长袖里死死掐紧掌心,借着衣摆的遮掩,狠狠踩那人一脚。

      身后的笑意瞬间被踩了回去。

      门房脑门冒汗,显然也被这突然病倒的官老爷整懵了,嘴唇开合两下才说出话来:

      “燕知县大可放心,我们府里有的是下人,定能将大人伺候周全!”

      “那能一样?”

      谢予已明白他装病的计策,顺势接过话头,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主子的身体健康忧心:“我家大人身子弱,身旁离不得人,早上要捶腿,晚上要按腰,不仅吃饭要人喂,喝药也不老实,总要人哄着才肯喝一口。你们谢家的人粗手粗脚的,能伺候好我家大人?”

      论胡说八道,谢予是专业的,浑话那是张口就来,越说越没边。为了燕知县的清名着想,言慎踩他的力道骤然加重,开口打断他的胡话:

      “本官若无此人随侍在侧,何以至今日……既然贵府无法相容,那这谢家的宴会,本官不去也罢。”

      “咱们回去。”

      言慎说着便要转身,因迎面吹来一阵风,又恰到好处地掩唇低咳一声,眸光也咳得如波似水,好像没了此人的随侍,这弱柳扶风的知县能当场吐血去世。

      在众人看来,两人所言字字发自肺腑,如此情真意切,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不知谁家心软的娘子甚至掏出帕子偏头抹泪,不住感慨主仆情深,也帮着温声说了些好话。

      眼瞧着这知县老爷真的要走,门房终于急了。

      听闻这燕知县屡屡不识好歹,多次拂了谢家结交的美意。这好不容易请来了又将人放跑,二爷要是怪罪下来,他不得被扒层皮?

      “诶!燕知县等等!”门房笑着侧身让开,“是小的一时糊涂,您莫怪,二位还是快些进去吧!”

      言慎当即停下假装要走的脚步,客客气气地道了声有劳,被半扶半搀着迈进门槛。

      一路上,两人做戏做全套,贴得很近,谢予被报复性地明里暗里踩了好几脚,倒也没生气。
      待朱门外的人声逐渐在身后淡去,他垂眼看了眼言慎乌黑的发顶,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大人演得真像,连我都差点信了。”

      话音刚落,言慎脚步一滞,谢予怀中的重量赫然变轻,温热的倚靠在眨眼间抽离。

      言慎挣出谢予的臂弯稳稳站直,因咳喘显得病气羸弱的脸容,已恢复成一贯的沉静,开口是时的声音近乎是从牙关里挤出的:“比不上你胡说八道的功夫。”

      脊背挺直,神色冷淡,与方才不得不靠倚在人怀里才能走动的模样判若两人。

      衣袖间还残留着言慎身上淡淡的微香,可怀里的那点热度已经散了。

      谢予忽然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走在庄子内,空气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甜腻糜馥的气息,丝丝缕缕缠上来。

      引路侍女迈着莲步走来,徐徐垂首福身:
      “大人,这边请。”

      待她抬起脸,言慎恰好与之对上双目。

      这是一双极黑的眼睛,空洞、无神,只余下浓郁的死寂,如同被浓云吞噬的夜空,全无半点星光。

      越往庄子深处去,那股腻人的香气就越浓郁。

      来到一处恢宏宽阔的花厅前,侍女福身无声离去。一门之隔,喧闹声、丝竹声、笑语声,交织成鼓噪的声浪,在耳畔翻涌如潮。

      走进花厅,里面的场景更令人咋舌。

      霓光流转,千盏明烛照出满堂金辉。

      宽阔奢华的堂内,一架珠帘帷幕横亘其中,其后隐约可见一座黄花梨高台,四周则摆着能容得下百余人的宴席。

      由不得让人感慨一句:好大的排场。

      甫一踏入,言慎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坐在前段,离幕台最近,正与几名脑满肠肥的富商把酒言欢。

      正是先前在锦宁楼外遇见的壶州通判,刘和文。

      觥筹交错中,一张张醉生梦死的脸笑颜逐开,泛出油腻虚伪的亮光。

      谢家分明是以节日宴饮之名,行官商勾结之实。

      渡英节本是肃穆凝重的日子,在此处却成了酒肉之徒、声色之娱的遮羞布。

      “燕知县”的席位在中段,言慎刚被引入座,便有或探究或谄媚的目光投来,有人端着杯盏想上来攀谈,可看到他身侧站着位虽然遮了半张脸,但仍能看出眉目冷峻的仆从后,只能望而却步。

      大堂深处,有人高声喊了声“谢公子”,周遭的喧闹声随即矮了几度,俄而化成一阵“谢二爷”“谢二公子”的谄媚。

      “诸位贵客肯拨冗莅临寒舍,共度盛宴,鄙人倍感荣幸。”

      在众人的簇拥和逢迎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入大厅,身上的云锦华裳,富贵无双,手中晃着一盏酒,傲然地逡巡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忽然间,被什么黏住了似的,他目不交睫地盯向某处。

      是二人所在的方向。

      言慎也注意到谢硺投来的视线,见他径直朝这边走来,心中不由得升起警觉。

      他可是察觉到了不对?

      不曾想变故突发,哗啦一声银杯倾倒,周围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呼。

      原是有名侍从被酣醉的宾客忽地挤撞了下,没稳住身形,一个趔趄将盘中酒水尽数合在谢硺的华服上。

      酒液淋漓,在云锦上洇出大片污渍。

      突如其来的变曲压下满堂鼓噪,众人齐齐往这边看过来,幸灾乐祸地,颇为好奇这倒霉鬼的命运。

      侍从脸上血色尽褪,跪在谢硺脚边连连磕头,脊背抖得如狂风乱雨中乱颤的枯草:“二爷饶命!二爷饶命!小的不是有意的,小的……”

      谢硺未发一言,看不出喜怒,侍从脸色却更白,竟扬起手用力扇起自己的耳光。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满堂死寂,只有皮肉相击的清脆声突兀地回响。直到侍从一张脸涨起红肿,谢硺才开口,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责怪,嘴角勾起宽和的轻笑:

      “一身衣服罢了,何必如此慌张?”

      又对身后的几名家丁说道:“带他下去‘敷药’,莫扰了贵客兴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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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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