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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黎明 ...


  •   圆月的夜晚,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着松针与泥土的腥气,却盖不住另一种更浓稠、更刺目的味道……是血的气息。

      矢凛奈蜷缩在门板后,血红色的眼瞳被门缝卡成一道细缝,死死锁着院子里那个黑色的身影。

      六只眼睛的怪物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收割着生命,伴随着无数月牙的刀光在月光下泛着冷白,每一道都精准地撕开皮肉、斩断骨骼。

      父亲矢凛孝介刚举起柴刀就被拦腰斩断,血喷溅在门板上,温热的液体顺着木纹渗进来,烫在她手背上。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那怪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吟诵诗句,可那道横向挥出的刀光却劈开了二哥的左肩。

      矢凛奈看见二哥捂着伤口后退时,指缝间漏出的血正以诡异的速度变黑,伤口边缘的皮肉卷曲、坏死。

      三哥抱着妹妹想往柴房跑,却被一道从地面跃起的刀光钉穿了小腿。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是被另一道更细的刀光划破了喉咙。

      矢凛奈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自己血的铁锈味。

      母亲矢凛久惠扑过来想挡住她藏身的门板,后背却先一步撞上了六眼怪物的刀。

      那把长刀从肩胛骨刺入,贯穿了整个胸腔,刀尖从心口穿出时还带着一小块跳动的组织。

      母亲倒下前,视线越过门板缝与她对上,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溢出一口血沫。

      矢凛奈看见母亲右耳空荡荡的耳垂,那枚本该成对的血红色耳坠,此刻正落在离母亲手指不远的地方,被她的血浸泡得愈发红艳。

      最后倒下的是大哥和姐姐。大哥用身体护住姐姐,却被三道交错的刀光切成了碎片;姐姐的发簪断在脚边,樱花的纹路沾满了血。

      黑死牟收刀时,刀刃上的血珠甚至没来得及滴落,就被他用气劲震成了雾。

      他转过身,六只眼睛扫过满地尸体,最终落在门板后。

      矢凛奈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冰冷的刀锋,贴着她的皮肤游走。她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被飞溅的碎骨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正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血洼。

      就在这时,黑死牟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刚才被大哥拼死划伤的地方,正泛着不正常的红。那道浅伤本该在瞬间愈合,此刻却像被灼烧般冒着白烟,伤口边缘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萎缩。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门板,六只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傲慢之外的情绪。

      矢凛奈的血正顺着门板的缝隙往外渗,滴落在他脚边的土地上。那些血珠接触到他散落的发丝时,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你的血……”黑死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抬起手,指尖悬在矢凛奈的血洼上方,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了。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气味,那是她的血正在侵蚀他。

      矢凛奈不知道自己血的特殊,只看见黑死牟的伤口在缓慢愈合,却远没有之前那般迅速。

      他的再生能力,似乎被她的血抑制了。

      黑死牟低头看着自己焦黑的指尖,又看向门板后那道血红色的眼瞳,六只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挥刀的动作已经起势,月之呼吸在刀身凝聚,可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最后一道刀光擦着门板劈在地上,震起的碎石打在矢凛奈脸上。

      黑死牟转身走进了森林深处,那道被她的血灼烧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可他没有回头。

      直到那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里,矢凛奈才敢瘫软在地。

      十四岁的矢凛奈跪在一片温热的粘稠里,膝盖早已被浸透,寒意顺着布料钻进骨头缝,可她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麻木的烫,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爬到母亲那只血红色的耳坠身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上面还沾着母亲的发丝,那是她昨夜帮母亲梳头时,母亲笑着说“留着做个纪念”的白发。

      可现在,这耳坠成了她与这个家之间唯一的联系。

      面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具尸体。

      他们的血蜿蜒着、汇聚着,最终在矢凛奈的膝下积成一汪小小的血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血污,分不清是亲人的,还是刚才被那怪物的刀光擦过手臂时留下的。

      血红色的眼瞳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红。

      “为什么……只有我活着……”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刮得她嗓子生疼。

      以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猛地扎进她的脑海,却激不起半点涟漪,左眼下方的泪痣也早已被血污糊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矢凛奈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被惊动的幼兽,握着断刀的手青筋暴起。

      她没有抬头,视线死死黏在地上那道拖曳向森林深处的血迹上!那是那个六只眼睛的怪物离开的方向。

      她记得他的样子!

      苍白的脸,那双排列得如同蜂巢般的六只眼睛,每一只里都映着她家人临死前的恐惧。以及眼睛上面的文字,上弦,一。

      她记得他挥刀时的每一个动作,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刀刃划出完美的月牙形,刀光撕裂皮肉时发出的“嗤啦”声。

      那些招式,那些动作,一下下刻进了脑子里,再也忘不掉。

      “孩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带着穿透薄雾的沙哑。

      矢凛奈几乎是本能地挥起了断刀,刀刃划破空气,带着风声刺向声音来源处。可就在她看清来人是人类,手腕猛地顿住了。

      老人穿着朴素的和服,腰间别着一把用布包裹的长刀,身上的气息沉静而厚重。面具下是一双清澈悲悯的眼睛。

      浑身是血的孩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沾了血的脸更加苍白,脸颊两侧留有齐平的短发,长度大多落在下巴左右,与后部较长的头发形成明显层次对比,此刻一些都糊在脸上,发尾整齐如刀切,乌黑的发丝上沾满了黏腻的血和干透的泪痕。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七具扭曲的尸体,又落回她血红色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恨意与绝望,让他浑浊的瞳孔微微收缩。

      良久,他才缓缓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带着薄茧,轻轻按在她不住发抖的肩膀上。

      “我叫鳞泷左近次,鬼杀队的前任水柱。”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愿意跟我走吗?”

      矢凛奈的视线越过老人的肩膀,看向天边。

      那里,淡蓝色的薄雾正在悄悄退去。

      黎明,就要来了。

      可她的世界,却永远停在了这个被血液浸泡的夜晚。

      她松开了紧握断刀的手,玄黑色的刀柄落入膝下的血池,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溅起的血珠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

      狭雾山的晨雾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冷,矢凛奈跪在瀑布下的岩石上,任凭冰冷的水流砸在背上,溅起的水花打湿她额前的碎发和脸颊两侧的短发,后面的长发被高高绑起以免弄湿。

      入秋后的溪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可她脊背挺得笔直,血红色的眼瞳紧闭,耳力却在水流的轰鸣中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见百米外松鼠啃咬松果的脆响,能分辨风吹过不同树叶的声调,甚至能捕捉到老师鳞泷左近次藏在树后时,斗笠边缘滴落的水珠声。

      “呼吸要沉到丹田,水流的冲击是为了让你感受气息的流动。”鳞泷的声音隔着瀑布传来,“水之呼吸的精髓,是顺势而为,不是硬碰硬。”

      矢凛奈没有睁眼,只是调整着胸腔起伏的节奏。

      三个月前被鳞泷带回狭雾山时,她还握不稳刀,现在却能在瀑布下保持同一个姿势冥想整整一天。

      掌心的茧子磨破了又结新的,手臂上的伤口愈合后留下淡粉色的疤,可她从未哼过一声。比起那个夜晚的疼,这点苦根本算不了什么。

      傍晚的训练是劈巨石。

      那块青灰色的岩石比她整个人还高,表面布满青苔,鳞泷说,只有能一刀劈开它,才算真正入门。

      其他同期的弟子,虽然很快就因受不了苦而离开,他们要花三个月才能勉强在石上留下刀痕,在矢凛奈第一次挥刀的时候也是这样。

      可在矢凛奈三个月后再次挥刀时,刀就像切豆腐般没入岩石,伴随着清脆的裂响,巨石从中间断成两半,截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鳞泷站在一旁,斗笠下的双眼微微眯起。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赋。短短三个月才握刀,不仅是力量与速度,还有那独有的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在数几十年里排得上佼佼者。

      她能在看过一次后,就完美复刻他演示的水之呼吸所有型,甚至能在实战训练中预判他的动作,而且进步迅速。

      真菰加入的那天,狭雾山下起了细雨。

      矢凛奈刚结束瀑布下的训练,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向木屋,便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院中,头戴狐狸面具,一身朴素的剑道服已被雨水打湿。

      “这是真菰,从今天起和你在同一期训练。”鳞泷左近次的声音透过天狗面具传来,“她的资质很好,你们现在是同门了。”

      矢凛奈点了点头,真菰只比她矮半个头,面具下的目光温和而坚定,腰间佩戴的木刀握柄处已经磨出了光泽。

      “请多指教,矢凛奈小姐。”真菰礼貌地鞠躬。

      矢凛奈淡淡点头。

      “奈,今天的劈石训练,你们一起。”鳞泷说完便离开了,留下两人在细雨中。

      训练场上,那块被矢凛奈劈开的巨石已经换成了新的,更大,更坚硬。

      “你先来吧。”矢凛奈退后一步,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

      真菰没有推辞,她站定在岩石前,调整呼吸,双手握刀。雨丝打在她的狐狸面具上,顺着边缘滴落。她深吸一口气,刀身泛起淡淡的蓝色光芒。

      “水之呼吸·一之型·水面斩!”

      木刀划出完美的弧线,却只在岩石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真菰的肩膀微微下垂,显然有些失望。

      “呼吸不够深。”矢凛奈突然开口,“你的气在胸腔就散了,要沉到丹田。”

      真菰惊讶地转头,眼睛眨了眨:“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矢凛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的呼吸声里有杂音,那是气息不稳的表现。”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人开始了奇妙的共生训练。

      真菰惊讶于矢凛奈的感知力,她能隔着百米远就指出自己呼吸法中的微小瑕疵,能在闭眼状态下准确预判自己的攻击轨迹,甚至能在真菰自己都未察觉时,发现她挥刀角度偏移了半度。

      而矢凛奈也渐渐发现,真菰与自己截然不同。她的剑技温柔如水,不带丝毫戾气却比她的还要快。更让矢凛奈惊讶的是,真菰有着惊人的观察力和耐心,她能连续数小时观察一片树叶飘落的轨迹,只为理解“顺势而为”的真谛。

      满月之夜再次降临,矢凛奈独自在训练场尝试融合两种呼吸法。血色与湛蓝在刀身上交织碰撞,却始终无法和谐共存。

      “你在和它对抗。”真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矢凛奈收刀转身,发现真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两个热腾腾的饭团。

      “老师说你晚饭没吃。”真菰递过来一个,“我想你可能需要聊一聊。”

      两人坐在训练场边缘的木桩上,月光洒满狭雾山。真菰摘下了狐狸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眼睛像山泉一样清澈。

      “我的家人也被鬼杀了。”真菰轻声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深的悲伤,“整个村子,只有我活下来。所以我知道那种仇恨是什么滋味。”

      矢凛奈咬了口饭团,没有说话,但血红色的眼瞳微微颤动。

      “但老师告诉我,如果我们只被仇恨驱使,就永远无法真正掌握水之呼吸。”真菰看向远处月光下的山林,“水是包容的,它接纳一切,然后找到自己的道路。也许你的那股血色气息,不是需要被压制的东西,而是需要被理解的一部分。”

      这番话在矢凛奈心中激起了涟漪。

      一个雨后的清晨,鳞泷让两人进行对练:“不要手下留情,让我看看你们真正的实力。”

      矢凛奈和真菰相对而立,雨水从屋檐滴落,在两人之间形成细密的水帘。

      “请多指教。”真菰戴上狐狸面具,摆出水之呼吸的起手式。

      “来吧。”矢凛奈握紧木刀,血红色的眼瞳专注起来。

      真菰率先发起攻击,她的剑技如水般流畅,每一招都衔接得天衣无缝。矢凛奈则采取守势,用自己过人的感知预判真菰的每一个动作。

      训练场上,两道蓝色的气息交织碰撞,木刀相击的声音清脆悦耳。雨水被两人的气息搅动,在空中形成细小的漩涡。

      突然,真菰变招,使出了水之呼吸·二之型·水车,身体旋转着攻来。

      矢凛奈下意识侧身躲避,湛蓝的水流气息缠绕在刀身,随着挥刀的轨迹形成环形水纹,那抹湛蓝突然泛起一丝诡异的红。

      “铛!”

      两刀相击,两人各退三步,气息都有些紊乱。

      鳞泷在场边轻轻点头:“可以了。”

      她收刀站稳,血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慌乱。

      鳞泷走过来,老人的声音里没有责备,轻轻叹息:“你的呼吸法里混杂了别的东西……一种更锐利、更阴冷的气息。”

      矢凛奈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鳞泷指的是什么,每次全神贯注时,脑海里总会闪过那个夜晚的画面。而她的刀上,就会不自觉地缠绕上血色的气息,像极了那个六眼怪物的剑技。

      “对不起,我会注意。”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不必道歉,奈。”鳞泷走近,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的练习刀刀身,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气息,“你的身体记得那个剑技,这是天赋,不是错误。记忆不是枷锁,是武器。”

      那天晚上,狭雾山被满月照得如同白昼。

      矢凛奈坐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握着木刀,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着将白天那丝血色气息压下去,可越是克制,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清晰。家人们一个个惨死的场景,还有那怪物挥刀时的每一个细节……

      “水之呼吸·一之型·水面斩。”

      刀身划出湛蓝的弧线,却在击中木桩的前一刻,那抹蓝突然被血色吞噬,变成了血红色。

      “嗡——”

      刀身剧烈震颤,前所未有的光芒从刀刃迸发出来。

      不再是水的澄澈湛蓝,而是妖异的黑红,十道血红色的刀光盘随着无数银黑月牙,带着破空的锐响同时飞出,精准地击中远处的十棵杉树。

      “咔嚓”声连成一片,十棵碗口粗的树干齐齐断裂,断口处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矢凛奈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血红色的眼瞳里满是震惊和迷茫。真菰快步走来,眼中带着担忧。

      “这是……”

      “月之呼吸。”鳞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有惊叹,有悲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几百年来,除了那个人,没人能掌握这种呼吸法。”

      矢凛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挥刀的震颤。真菰轻轻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温暖的触感让她稍微平静。

      月光透过指缝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个人……就是杀我全家的鬼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鳞泷沉默着,山风吹过训练场,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真菰握紧了矢凛奈的手。

      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矢凛奈握紧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真菰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鳞泷告诉过她,她的血很特殊,能灼烧鬼的□□,抑制他们的再生,是让鬼既渴望又恐惧的毒药。

      “我会用这个呼吸法,杀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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