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休似此处栖迟》别薛华

18、第 18 章

　　余迟站在全身镜前，俯身仔细地摆弄着自己额前的刘海。

　　上周趁着乔迁之喜，余迟硬拉着许尽欢到理发店给自己烫了个小卷毛。对于这个新发型，余迟心理满意度给到满分。

　　余迟抬手摁在粉嫩的镜框上，身体前倾，左腿膝盖朝前顶，屈起个骄傲的弧度，右脚为维持整体美观向后退，鞋面滑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余迟努力压着喉咙，尽量让自己的嗓音显的低沉，模仿着偶像剧男主霸道名场面，拇指略过嘴唇，对着镜子抛了个媚眼，勾唇邪魅一笑：“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才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

　　过了会，他翘起身后的早就高高扬起的小尾巴，跟臭屁开屏的孔雀并无两样，面上满是得意和自信，没理会“魔镜”的冷暴力，自言自语道：“当然是我呀。”

　　镜头的咔嚓声阻断了余迟如痴如醉的表演，余迟嘴角上还未收下去的笑容僵在脸上，身体似生了锈的机器般动作迟缓转过脸。

　　看到在门口处往外闪躲的影子，语重心长略带气愤地喊了句：“妈妈！”

　　许尽欢探进头来，洋装路过，手惊讶地捂住嘴：“小帅哥，喊妈妈干嘛呀？”

　　余迟气鼓鼓撇过脸不去看她。

　　许尽欢半蹲在余迟面前，理好他杂乱的领口，掰正余迟的身体两人齐齐面向镜子。

　　余迟身着嫩黄色的刺绣衬衫，胸口处印着几个笑眯眯的褐色小熊，最出挑的莫过于左胸口带着生日帽的祝福小熊了。领带上添了个薯片图案，里面包含着一刻圆滚滚的小熊的脸。

　　许尽欢认为五颜六色，充满生机的衣服最衬余迟，导致余迟的衣柜里满满当当，琳琅满目全是不同颜色的衣服，每次打开都使自己目迷五色。

　　许尽欢揽过余迟的肩膀靠在她怀里，温言软语：“我们家小宝是最帅的小男孩。”

　　在许尽欢的一番糖衣炮弹下，余迟点点头勉强原谅了许尽欢的偷拍事件。

　　毕竟像我长的这么帅的小朋友，被偷拍一下多正常。

　　牵上许尽欢的手，催促她快一点走，余迟迫不及待地想去参观新学校，去认识新朋友。

　　余迟火急火燎地破开房门，再一次碰到那张熟悉的脸，余迟满身心对升至小学的哪点期待感消散半分，转而替代上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所适从和淡淡的尴尬。

　　毕竟昨天谢煦拒绝余迟的邀约时，是那么的决绝转身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开，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留给余迟。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率先打破僵局。

　　许尽欢手忙脚乱地戴上耳环，步履匆匆地走到余迟身后，抬眼看到对面的人，眉眼挂上笑意，“预晴，你也送孩子上学啊。”

　　许尽欢昨天上班才知道，自己和宋预晴是在一个律所，两人机缘巧合下成了同事。

　　许尽欢也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了宋预晴的遭遇。顿时对这个丈夫犯罪入狱的悲惨女人生出怜惜之情，搭过话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做一见如故，一拍即合。

　　即使了解过前因后果了，心疼归心疼，许尽欢仍旧不能宋预晴的教育观念苟同。

　　宋预晴锁上门，扭过身拉上谢煦的手应和道：“对啊”

　　目光扫到安静背着书包，一个劲地往许尽欢身后钻的余迟时，染上笑意问：“小迟在哪一个学校上学呀？”

　　她本就长的极为不凡，本就清冷的面容配上着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很容易让人对她生不出一点怨念。

　　余迟对她动手打谢煦这件事，怀怨在身但又不能驳了长辈的面子，只干巴巴回了句：“我在雅宛。”

　　其余的话任凭许尽欢怎么推搡他，依旧闭口不言。

　　“这么巧！我们家煦煦也在雅宛！”宋预晴悠了悠拽着谢煦的手，把他往前推。

　　在煦煦这个名字落地的一瞬间，谢煦的瞳孔猛地收缩，后怕和恐惧犹如一张天罗地网笼罩住他，将他勒地喘不上气。

　　只有在宋预晴罚过谢煦之后，才会亲昵地喊他煦煦，一个泯灭在她心底即将消失的，独属于谢煦的小名。

　　手心的疼痛和心脏的抽动接踵而至，谢煦身子无可厚非地抖动一下，注意到宋预晴投过来似威胁又似爱怜的眼神，立马强稳住心神，逼迫自己克服这个名字带给自己的余威。

　　“预晴”许尽欢从包里摸出车钥匙“你最近新案子挺忙的，要不我稍上煦煦一起？”

　　宋预晴没有推脱，新案子忙的她焦头烂额，巴不得有人替她送走这个麻烦精，没管谢煦愿不愿意直接应道：“行啊。”

　　手附在谢煦背上，指节轻动敲了几下，似是让他做好准备，然后突地往前一推。

　　谢煦被她推的一个踉跄，左脚绊住右脚，身体虚浮地往前蹭，手臂在空中胡乱轮了几个圈才勉力避免了摔成狗吃屎的惨样。

　　谢煦刚定住身形，缓过神后惊慌未定地掀起眼皮，只一瞬便偏过脸瞄向一旁，迫切地想要忽视掉余迟的视线。

　　谢煦不用猜就知道余迟的眼睛里会有什么了，惊讶，可怜和同情，这样的眼神他早已见过千百次了。

　　许尽欢：“那我就带着他们先走了。”

　　余迟磨磨蹭蹭地晃到谢煦身边，百般纠结，犹豫之下，最终在许尽欢抬脚往外走时果断地挽上了谢煦的胳膊。

　　顶着谢煦惊诧的目光，余迟恍若未觉，只一味地拉着他往前走，跟上许尽欢的脚步。

　　“难收的覆水，将感情……”

　　是张国荣的《玻璃之情》。

　　许尽欢指节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方向盘，低沉压抑的歌声在狭小逼仄的车内荡漾，余迟挽着谢煦的手没松开。

　　谢煦看着窗外往外退的风景，心思却不在眼中，手指无措地搓着衣角。

　　余迟侧过脸，透过谢煦圆润的后脑勺读出几分窘迫，身子往他旁边靠了靠，直到肩膀抵上谢煦的肩膀。

　　余迟黏着嗓子，撒娇道：“妈妈，我想听我干妈的歌。”

　　“好”许尽欢按下切歌键，乌兰图雅嘹亮的歌喉畅享吹飞了后座间那些莫名的情绪，只有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孩。

　　乌兰图雅的歌声征服了年仅四岁的余迟，小余迟哭着闹着要认她做干妈，闹的余晖和许尽欢哭笑不得。

　　最后在他绝食威逼利诱下，许尽欢想了个法子，让余迟对着电视机和乌兰图雅举办了一个认亲仪式，这件事才草草作罢。

　　在这么欢快的氛围衬托下，两个小孩子之间别扭的心结也就顺势解开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霸道是毋庸置疑的，但和好总是来的莫名其妙，但总归是顺畅的。

　　余迟拍拍谢煦的手背，谢煦听话的展开手心，前天留下的伤痕消除了半分。

　　余迟从小背包夹层里掏出几颗包装精美的糖果，放进谢煦的掌心上，带上几分示好的意味。

　　“谢煦，我们做同桌好不好？”

　　从许尽欢和谢煦的搭话中，余迟得知两人机缘巧合下又在一个班级里，在这人生地不熟，处处皆是新面貌的情况下，余迟还是果断地选择投靠谢煦。

　　他冲着谢煦甜甜地笑，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的亲和力十足的梨涡无形中再次拉进和谢煦的距离。

　　谢煦从余迟琥珀色的眼瞳中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嘴角的笑容，然后像是允下了普天之下最重要的诺言，重重点头。

　　许尽欢细致地捋着余迟衣服上的折痕--是在车上和谢煦打闹时搞出来的。

　　许尽欢的手插进余迟蓬松柔软的卷发里，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交流声，让她莫名有些触景生情。

　　这是余迟正式步入小学的第一天，也昭示的余迟成长的第一步。

　　眼睛似是注入了硫酸般开始发酸，又痛又涩，许尽欢克制住喷涌而上的不舍。

　　她明白这是余迟人生的必经之路，抱住了余迟小小的身躯，在他耳边关怀备至地叮咛：“想妈妈的话，给妈妈打电话。”

　　余迟听出许尽欢话语里未表露出来的心思，下巴依赖地撑在她的肩膀上，“我也会想妈妈的。”

　　从许尽欢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时，注意到她通红的眼尾和水汪汪的眼睛。

　　余迟心里一阵酸麻，几乎没有犹豫地擦去了许尽欢的眼泪，安慰道：“不哭了妈妈，我是小英雄可以保护我自己了。”顿了下继续说：“如果有人欺负我的话，我就找小僵尸咬他们。”

　　说着还做了个吃人的动作，尽管余迟觉得自己这个动作骇人，但落在面前的许尽欢和一旁的谢煦身上像只狐假虎威的小猫。

　　余迟撇过脸看到板板正正站在一旁的谢煦，谢煦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停驻在余迟和许尽欢身上，周遭人流攒动只他未有所觉地站在原地，眼底是显而易见的羡慕。

　　余迟拽拽许尽欢的袖子，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许尽欢眼睛亮了一下，赞赏地摸摸余迟的头，牵着他的手走到谢煦面前。

　　弯腰拉过谢煦的手，放在余迟的手背上，谢煦自然地握住余迟的手，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了无数次一样。

　　想起早上谢煦被叫煦煦时怪异的反应，许尽欢猜测他不喜欢这个叫法，她尝试换一个叫法，试探开口：“小煦？”

　　谢煦应了一下。

　　许尽欢如释重负地放下心，说：“如果有人欺负你，记得找老师，或者通过余迟找阿姨好吗？”

　　至于为什么不找宋预晴，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宋预晴在谢父入狱后，整个人形同疯魔，对于孩子稍有不顺动辄打骂。许尽欢从街坊邻居口中得知，谢煦六岁时曾被罚跪在门口一晚上，十一月份的天，单薄的睡衣和年幼的孩子。

　　她抱住了谢煦，像一个母亲一样关怀自己的孩子仔细叮嘱，这个转瞬即逝的怀抱里有对谢煦命运不公的同情和怜惜。

　　这份温暖直到她松开谢煦时，谢煦仍旧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这样充斥着关爱的温度，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余迟扯了下谢煦才拉回他的思绪，两人同许尽欢告别后便斗志昂扬地冲进新班级。

　　走进去，余迟嘻嘻哈哈地笑容垮下来，正中央坐着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林峰坐在人群中间，周旁围着的那一群人，余迟全都见过是那天围堵谢煦的小孩。

　　余迟数了数，一个都不少。

　　林峰对着余迟冷哼了声，撅过脸全然当做看不见。

　　余迟对他自然是没有什么好感，林峰不理他，他还不稀罕和他玩呢。

　　他只想和谢煦呆在一起，只想和他玩，其他人余迟根本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