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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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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迟半靠在墙上,无聊地盯着自己脚边的瓷砖缝,思索着当时装修它的场景。
余母弯着腰,虔诚地把水果一个个地摆放整齐。
她的头灌了铅似的沉沉地低着,几乎要与面前的供台持平,仿佛面前的菩萨和佛祖是什么高不可攀的神明般不敢亵渎半分。
在即将放下最后一个苹果时顿住,头稍稍偏过,看着一旁低头神游的余迟,无名邪火蹿上心头与之而来的是惧怕佛祖怪罪的恐惧。
余母慌手慌脚地放下苹果,双手合十不间断地鞠躬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囔囔着:“莫怪罪,莫怪罪。”
拜够三下后,她躬着身子像个历经沧桑,无法直立的老太,缓缓地向左侧移动,一步奠着一步。
直止走出佛像的视线,她才慢慢收起那份伏低的卑微,反手在余迟脑门上拍了几下。
额角骤然传来痛意般,余迟没忍住倒抽口凉气。余母像是失鸣般隔绝掉余迟的痛呼,压着声音威胁道:“不许对佛祖无礼。”说着生拉硬拽出余迟藏在口袋里的手“去,给佛祖送苹果。”
余迟知道抗争没用,掰开束缚着他的手,鲜红的印痕在白皙的手腕上格外突兀,余迟没有所觉只缓步走向供台。
接着双膝跪在拜垫上,双手呈上那颗被余母束之高阁的苹果,半晌后苹果稳稳地落进供盘里。
余迟小臂上的青筋在余母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声中暴起,眉毛似是在做抗争般,你追我打地困作一团。指甲嵌入掌心,麻麻地痛意顺着胳膊爬向处于崩溃边缘的脑神经。
为什么要拜这些没用的,为什么要拜。
“小迟?”余母的声音染上了几分不耐。
余迟像只收到命令,公事公办的机器人,对着佛像重重地磕下去。
膝下藏红色的拜垫,与支撑着余迟整个身子重量的手臂保持在一个平行线上,红色对着红色莫名的和谐。
静谧的空气中,只有余迟麻木且沉重地磕头声,三声响亮的磕头后,余迟停住动作,脊背直直地挺起如同清竹般坚韧。
他紧盯着面前的菩萨,目光里毫无敬意和信服,只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让他莫名厌恶这里的一切。
“出去吧。”
余迟手掌撑住地面,借着手上的力量直起身。瞬间眼前漆黑一片,脑袋重的将要掉在地上,右手在空中虚抓了下,靠着脚下顽强的定力勉强稳住身形。
等缓过来后,对着菩萨,佛祖,罗汉从左到右挨个拜了个周正的礼。
这个礼节是他从小就开始学的,别人的胎教是英语,音乐,他的胎教是《六祖坛经》。
余迟带上房门,门内荒诞的景色汇集成一条小小门缝,最后彻底阻断消失不见。
心口处压着的沉闷淤积不散,他偏过脸,静静地注视着门框旁栽种的假绿植。
门铃声响起,余迟深呼口气跨步打开门,估摸着是景闻来找他打游戏,笑着说:“你妈舍得……”
是个出乎意料的人。
宋栖头顶墨镜,身着纯黑色t恤,领口处做了层身v领,开的很深。深到余迟可以看见宋栖胸口处的曲线,像去T台走秀的模特。
余迟下意识咽了口吐沫,侧身给宋栖让开条路“你来了。”
等宋栖进去后,余迟才注意到他拎着个纯黑色的行李箱,虽感觉宋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但还是抵不住好奇问道:“你拿行李箱是?”
“小栖来了。”余母推开余迟,热情地从宋栖手中接过行李箱。
宋栖急忙按住她的手,把行李箱往回拉,腼腆地笑道:“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小迟,你带小栖去二楼左边第一个房间。”余母朝宋栖笑了笑,对着余迟交代了句,就转身又进到刚才的房间里去。
宋栖看着余迟呆愣和迷茫的表情,脑中回想起上次余迟生气的场景。一个名为恐慌的大手握住他的心脏,然后开始用力收紧。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微不可察颤了一下,指骨泛起轻微的白。
宋栖撒开行李箱,着急忙慌地给余迟解释:“对不起,我以为阿姨给你,不对”说话时嗓音紧张到发抖,生怕说不清楚,手上也跟着嘴的频率开始摆动。
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余迟垂眸沉思的动作,像把凌迟的剑捅进了宋栖的五脏六肺,刺的宋栖呼吸都染上了痛意。立马深度弯腰鞠躬:“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和你说一遍的。”
如同一只犯了错的小狗,祈求着主人的原谅。
宋栖的手紧紧拉住衣摆,本就深邃的领口经过他的一番折腾,使劲往下。余迟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衣服遮掩下腹肌的轮廓。
宋栖低低的道歉声加重了余迟心头未散的烦躁,面上不显握住宋栖的手笑道:“道什么歉啊,你又没错。”
另一只手拉过行李箱,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领着宋栖回到余母给他准备的房间里。
宋栖的手紧紧贴着余迟的掌心,一字一句道:“我妈和余阿姨是朋友,她不在家,然后就委托阿姨让我在这里住几天。”
余迟想挣开宋栖紧拉着的手,却发现两只手像是被焊上般,撕拽不开。
对上宋栖那双委屈到含泪的眼睛,余迟积攒地沉闷和负面情绪诡异地消散几分。
面露无奈地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拧动门锁 抛给宋栖一个恬淡的笑容:“我没生气,真的!”
宋栖仔细观察着余迟脸上细微的表情,发现没有任何生气的预兆。悬着的心畅快地放下,吐出口气,脸上刚刚拢上的乌云骤然散开。
推过行李箱往屋内走,布置简洁明了,两面环窗通风极好。新添了书架和书桌,临近床边余迟发现床上用具也换了新的,可以看出余母选房间时用了心思。
余迟拉了把椅子反坐下,弱小的椅子承受不住他这个庞然大物昏昏欲倒,余迟及时蹬住桌椅才避免一场悲剧的发生。两臂交叉平铺在椅背上,头平稳地枕在上面。看着一个劲收拾东西一言不发的宋栖,余迟突然问道:“小宋老师,你下午忙吗?”
宋栖往衣柜里叠放衣服的手顿住,嘴角微微上扬:“不忙,怎么了。”
“我下午的吉他课,你能不能陪我去?”
“当然可以,我随时有空。”宋栖满嘴应下。
六月是盛夏居中的季节,阳光毒辣,蝉鸣悠远。
宋栖持着伞,伞柄带着伞扇齐齐往余迟那边倾斜,在阳光的闪照下,影子里的二人紧紧相依。
余迟出门是想一人带一把伞的,奈何另外的伞如同凭空消失般翻遍半个家,怎么也没找到,宋栖也没有带伞,就只能两人挤一个伞。
余迟单肩挎着乳白色的琴包,包面中央贴了个硕大的蓝色星星,浅色蕾丝围着它打了个圈。
往上挂了条星星铁链,约十五厘米左右,首尾各别着回形针固定。拉链停在琴颈仓测缘,深褐色的细绳绕着链头打转,下面悬着六颗晶莹剔透的玉珠缠在一起结出了个秀气的蝴蝶。
宋栖收住遮阳伞,一手仔仔细细地理好褶皱的伞,另一只手抵住门方便余迟进去。
“林述学长!”
伴随着余迟的这一声惊呼,粘扣带从宋栖手中脱落悬在空中。
林述坐在大厅的招待椅上,优越的大长腿为避免挡路自觉地往后屈,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不显廉价,反倒衬的他一副贵公子模样。
袖口高高挽起,露出轻壮有力的臂膀,踱步走到余迟面前,目光落在余迟背上的琴包上,笑道:“余迟?你也在吉米培训,挺好。”
吉米是夷城数一数二的音乐机构,连续四年,历任省第一都出自吉米,许多外城学生都慕名而来。
在两人闲聊上头时,被忽视在一边的宋栖无声无息地站在余迟身后,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述,像只凶暴的野兽遇到天敌,沉静的眼里满是戒备。
许是宋栖的目光过于灼灼,林述抬眼上下打量了眼他,问道:“这位是?”
余迟松开因紧张而攥紧背带的手,揽住宋栖介绍道:“我朋友,陪我来训练的。”
宋栖的胳膊很凉,刺激地余迟浑身一哆嗦,撇开眼发现宋栖站在空调的出风口,袖口冷的开始打颤。
想着他感冒刚好,受不得凉,余迟手慌脚乱地把他往自己旁边拽。
宋栖脚步一个踉跄攀上余迟的手,装若无人的勾住他的小拇指,意有所指地朝林述晃了晃,换而言之是挑衅和宣示主权。
林述目光幽幽地板在宋栖身上,过了许久问道:“你是不是有亲戚之类的?在一中上过一段时间。”
宋栖觉得林述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带上些莫名其妙的伤感和急迫,似乎是在透过他看谁。
“你说的是我哥吧,他叫宋寓。”
听到这个名字,林述的眼神猛地转向凌厉 ,双手缓缓握成拳,失态地背过身后 。
眼睛瞟向一旁的虚空,食指无意识的扣着拇指的指甲缝,直至破皮流出殷红的血液。疼痛无情地敲打着痛苦不堪的回忆。
林述眯着眼,黯淡无光的眼睛重新燃起火苗,用近乎恳求的语气:“你知道……你哥……转学去了哪里吗?”
明明极其流畅的一句话,被他问的断断续续,似是在犹豫该不该问出口。
“哐当”一声,地板被震的左右晃动。林述脚步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
“学长!”
林述的手牢牢地锁住宋栖的裤脚,睫毛上挂着颗细小的泪珠。
宋栖和余迟一人搀一边,把身子瘫软到站不住的林述扶进大厅旁边的器材室。
林述坐在钢琴凳上,用力地箍住宋栖的手,像是全身的力量集聚在手心,力道大到宋栖硬掰不开。
林述如同被人夺了魂魄般,失去了理智,眼睛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栖,急切的想要得到回复神志的良药。
在宋栖的缓慢,如同审判的摇头下,眼里升起的火苗再次熄灭,眸光暗如沉水。仿佛被打断了浑身的肋骨一样,后仰无力地向后瘫。
身子软在钢琴上,碰到几个琴键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空旷的器材室里显得尖锐又聒噪。
余迟右手环过林述的背,细致轻柔的将他扶了起来。
倒不是宋栖撒谎,宋寓转学到一中两个月后,他妈像疯了一样给宋寓又办了转学。无声无息地走了,只剩下宋栖一个人呆在夷城。
余迟敏锐地察觉林述此刻的情绪不太对,抽出另一只手准备拿手机拨电话,却被一双修长冷白的手摁下。
林述颤着音,松开禁锢住宋栖的手,垂眸不语,良久挤出个勉强,体面的笑容:“我今天情绪不太对,不好意思。我给沈叙发过消息了,他一会回来接我的,你们先走吧。”
见余迟站在旁边没有动弹,林述扫开余迟环住他的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走吧。”
余迟扭过头,林述笑着朝他挥手,嘴角明明携着笑容,余迟却觉得他像是处在地狱般,空寂,孤独。
夜半,窗外的香樟树茂密的枝叶内隐藏着零星几只,雄壮的蝉不间断的叫唤,发出刺耳的声响。
宋栖起身拉进窗帘,把窗帘内的小缝隙赌的死死的,烦躁地窝回床上,粗鲁地抄出耳机带上。
想起林述白天怪异的举动,宋栖滑到微信那个暗掉的头像上点开,百思不得其解。
宋寓转学时,为了让他安心备考,宋母摔了宋寓的手机,切断了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直到现在宋寓也没有偷偷联系自己,宋栖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不能了解到为什么他听到宋寓的名字会这么应激。
点开一中论坛,本想点搜索的不小心误触到一旁的风云人物榜。
排名第一的是今天碰到的那个学长,林述。
密密麻麻全是优秀的介绍,成绩优秀,幽默风趣,吉他奖项拿到手软。
确实会是余迟崇拜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