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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位的镜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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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凝结成冰,林岚猛地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米白色墙漆剥落出细小的裂纹,像某种干涸的河床——这不是她公寓里那盏嵌着水晶流苏的吊灯下方的景象。
她试图坐起身,却被肌肉传来的滞涩感惊得动作一僵。手臂的线条比记忆中粗壮许多,袖口卷起的衬衫下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抓捕毒贩时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属于陈峰。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荧光数字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林岚转动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合页,视线扫过床头柜上的相框: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眉眼锐利如刀,正是她自己此刻的模样。
浴室里传来水声,她赤脚下床时,踩在地毯上的脚感陌生得令人心悸。那双鞋码43的拖鞋包裹着她的脚,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穿别人的铠甲。
浴室门突然打开,蒸腾的热气裹着沐浴露的柑橘香涌出来。“陈峰”穿着宽松的睡袍,发梢滴着水,看见她时手里的毛巾猛地掉在地上。
那张脸是林岚看了三十三年的模样——挺直的鼻梁,唇角天然带着一点下撇的弧度,只是此刻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正翻涌着和她如出一辙的惊骇。
“别碰我!”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却从彼此的喉咙里发出。林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陈峰的胸腔里共鸣,低沉得像闷雷滚过;而陈峰的惊慌,则顺着她自己的声带变成了清亮的女声,尖锐得刺破了凌晨的寂静。
林岚踉跄着后退,撞在卧室门框上。墙上的穿衣镜映出荒诞的画面:她顶着陈峰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里满是属于女性的惶恐;而镜中那个披着她长发的身影,正用陈峰惯有的蹙眉姿态,死死攥着睡袍领口。
“这是……什么鬼?”“陈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温热,是林岚每天涂抹护肤品的触感。当他的指尖划过锁骨时,林岚清晰地感觉到那阵战栗——不是幻觉,他们真的在彼此的身体里。
林岚冲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正大口喘着气,胸膛起伏间能看见紧实的胸肌轮廓。她抬手摸向自己的喉结,坚硬的凸起硌得指尖发麻。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时,她认出了镜子里那双眼睛——那是陈峰在犯罪现场勘察时,总能捕捉到关键细节的锐利目光,此刻却盛满了属于法医的审慎与混乱。
“昨晚……”“陈峰”的声音带着迟疑,“我们分开后,我好像被雷劈了。”
林岚猛地回头。她想起昨晚离开法医中心时,暴雨中确实有惊雷炸响在头顶,当时她正站在陈峰的车旁,看着他从后备箱拿伞——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上,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刺痛,像是有电流顺着相触的指尖窜遍全身。
“不是好像。”林岚的声音在陈峰的喉咙里发紧,“我们真的被雷劈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时,两人终于勉强接受了这荒诞的现实。林岚坐在陈峰的书桌前,指尖划过摊开的刑侦笔记——苍劲的字迹记录着昨晚连环杀人案的现场细节,其中几处用红笔圈出的疑点,正是她解剖时注意到的异常。
“七点有早会。”“陈峰”抱着手臂站在窗边,长发垂落在睡袍肩头,“你打算穿着我的警服去开会?”
林岚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纯棉睡衣,又瞥向椅背上挂着的藏蓝色警服。那套制服她见过无数次,每次陈峰穿着它出现时,肩章上的四角星花总显得格外威严。可当她想象自己套进那身衣服,走进坐满刑警的会议室时,胃里一阵翻搅。
“你的解剖刀怎么办?”林岚反问。书桌上的相框里,陈峰在射击馆举枪的样子英挺逼人,而她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握枪时手抖得连保险都打不开。
“陈峰”拉开衣柜,露出挂满的连衣裙和西装套裙。他拿起一件白色衬衫比划着,镜子里那张属于林岚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总不能穿着警服去解剖室。”
接下来的三小时,变成了荒诞的技能速成课。林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陈峰”笨拙地模仿她持解剖刀的姿势——他的手指太长,握着纤细的手术刀时总显得过于用力,虎口处很快就捏出了红痕。
“放松手腕,”林岚伸手握住他的手,透过属于陈峰的掌心,她能感觉到自己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印记,“刀锋倾斜四十五度,进刀要稳,就像……”她顿了顿,想起陈峰教她射击时的话,“就像你教我开枪时说的,让武器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陈峰”的指尖在她的引导下划过空气,模拟着剖开皮肤的动作。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她)们交握的手上,林岚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地触碰彼此的职业领域。过去五年,他们并肩作战却泾渭分明,她在解剖室里与尸体对话,他在罪案现场追踪踪迹,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玻璃。
轮到林岚学习时,难度明显更高。陈峰的枪法在全局是出了名的精准,可当林岚握着那把沉重的□□时,手臂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深呼吸,”“陈峰”站在她身后,双手覆上她的手背——属于林岚的手指微凉,指尖带着消毒水的气息,“三点一线,准星对准靶心,不要预判后坐力。”
枪声在空旷的靶场(陈峰公寓楼下的小型练习场)响起时,子弹偏得离谱,嵌进旁边的土墙里。林岚咬着唇,感觉陈峰的身体里涌动着属于他的挫败感——这个男人从不允许自己失误。
“再来。”她重新上膛,按照“陈峰”说的,将注意力集中在准星与缺口的平正关系上。这一次子弹擦过靶纸边缘,“陈峰”发出一声短促的赞叹,那是属于林岚的、带着雀跃的声调。
七点十五分,林岚穿着陈峰的警服站在公安局大楼前。制服的肩宽改过,可系紧腰带后依然显得空荡荡。她抬手按了按帽檐,遮住那双属于林岚的、此刻写满不安的眼睛。擦肩而过的年轻警员笑着打招呼:“峰队早!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林岚含糊地应着,快步走向电梯。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陈峰从不穿改过的制服,更不会像她这样刻意低着头走路。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上摆满了连环杀人案的资料。林岚在主位坐下时,指尖不小心碰倒了陈峰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的“三等功”字样磨损得厉害,那是他刚入警队时得的荣誉。
“峰队,”老刑警王勇推过来一份报告,“昨天那两名死者的社会关系查了,没发现交集。男的叫赵建军,是工地的水泥工;女的叫周敏,是幼儿园老师。”
林岚翻开报告,目光扫过死者照片。赵建军的右耳后有颗痣,周敏的左手小指第二节是弯的——这些细节她在解剖时都注意到了,可此刻看着资料上干巴巴的文字,她突然理解了陈峰常说的“现场感”:没有温度的文字永远无法替代真实的触碰。
“麻绳来源查得怎么样?”林岚开口,刻意压低声音模仿陈峰的语调,却还是在尾音处泄露出一丝属于自己的清亮。
王勇愣了一下,挠挠头:“全市的建材市场都排查了,这种粗麻绳太常见,暂时没找到源头。不过……”他凑近了些,“技术科在周敏指甲缝里提取的DNA有结果了,库里没有匹配,但检测出特殊的基因标记——这个凶手有地中海贫血症。”
林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信息她早上刚从实验室得知,此刻从王勇口中说出,却让她产生了时空错位的恍惚。她看着桌上摊开的现场照片,赵建军被发现时,口袋里装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包装纸上沾着的芝麻粒在照片里清晰可见——那是她昨天解剖时特意让助手记录的细节,此刻正被王勇用红笔圈出来。
“通知各辖区,排查有地中海贫血症病史,且近期在建材市场活动的男性。”林岚站起身,模仿着陈峰惯用的结束方式,“散会。”
走出会议室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峰队今天怎么怪怪的?”“是啊,说话声音都变了……”
与此同时,法医中心的解剖室里,“陈峰”正面临更大的挑战。周敏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苍白的皮肤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陈峰”戴着双层手套,指尖却依然在颤抖——他(她)们都见过无数次死亡,可当这具躯体属于自己熟悉的面容时,某种坚硬的壁垒正在崩塌。
“林医生,准备好了吗?”助手小李递过解剖刀。
“陈峰”深吸一口气,将手术刀对准胸腹正中线。他想起林岚说的“让刀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可当刀锋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还是下意识地偏了偏——那是陈峰作为刑警的本能,永远试图保护生命,而非剖开它。
“稳住。”他对自己说,用属于林岚的声音。刀锋切开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陈峰”的额角渗出冷汗,顺着属于林岚的脸颊滑落。他看见脂肪层下的肌肉组织,看见被血液浸润的脏器,这些过去只在报告里见过的描述,此刻变成了鲜活而残酷的实体。
当他取出周敏的胃内容物时,突然僵住了——食物残渣里混着几粒黑色的种子,形状像极了他(陈峰)昨天在案发现场附近看到的梧桐树果实。林岚的记忆突然涌进来:她昨天解剖赵建军时,也在他的胃里发现了同样的种子。
“小李,”“陈峰”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去查一下,赵建军工作的工地和周敏所在的幼儿园之间,有没有梧桐树密集的路段。”
这是属于陈峰的直觉,却通过林岚的身体说了出来。小李疑惑地应着,他从未见过林医生如此关注植物种子。
中午十二点,两人在公安局食堂的角落碰面。林岚扒着米饭,味同嚼蜡——陈峰的胃似乎比她自己的更能适应食堂的硬米饭,可属于林岚的味觉却在抗拒这种粗糙的口感。
“周敏胃里有梧桐籽,”“陈峰”压低声音,将一份打印好的解剖初步报告推过来,“赵建军的也有,说明他们死前去过同一个有梧桐树的地方。”
林岚立刻想起陈峰的笔记里提到,两具尸体被发现的河道上游,有一条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她拿出手机翻出地图,指尖划过屏幕上的路线:“赵建军下班会经过这里,周敏家就在附近。”
“凶手可能在这条路上作案。”“陈峰”的指尖点在屏幕上,属于林岚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因为握手术刀而有些微的变形,“他熟悉地形,知道抛尸后水流会把尸体冲到下游。”
食堂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画面里闪过连环杀人案的报道。林岚看着屏幕上陈峰接受采访的画面——那是昨天拍的,他穿着警服,神情严肃地提醒市民注意安全。现在想来,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命运会在一夜之间将彼此的人生彻底颠覆。
“下午有尸检吗?”林岚问,注意到“陈峰”眼下的青黑——他显然没适应早起,这和常年作息规律的林岚截然不同。
“还有一具陈年白骨需要处理,”“陈峰”揉了揉太阳穴,“是去年失踪的女孩,家属今天来认尸。”他顿了顿,看向林岚,“你……能应付审讯吗?王勇说抓到一个可疑人员,有地中海贫血症病史。”
林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见过陈峰审讯,他总能不动声色地击溃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可她自己连和陌生人吵架都会心跳加速。
“记得你说过,”林岚看着他,目光穿过属于陈峰的眼睛,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审讯就像解剖,要找到对方最脆弱的地方。”
“陈峰”笑了,那是属于林岚的、带着梨涡的笑容:“解剖时别忘了,死者也是曾经活生生的人。”
这句叮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岚心里漾开圈圈涟漪。过去她解剖时,看到的是器官、组织和伤痕,可此刻透过陈峰的眼睛,她突然意识到,那些冰冷的躯体里,曾装着和他们一样的喜怒哀乐。
下午的审讯室里,林岚第一次体会到陈峰工作的重量。嫌疑人张磊坐在对面,双手不停地摩挲着膝盖,眼神闪烁不定。他有地中海贫血症,案发前三天曾在建材市场买过粗麻绳。
“七月十六号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林岚按照陈峰教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在家……在家看电视。”张磊的喉结滚动着,视线飘向天花板。
林岚想起“陈峰”说的微表情分析:说谎时人会下意识回避对视,触摸颈部或摆弄物品。她注意到张磊的手指关节泛白,那是用力攥拳的痕迹。
“我们在你家垃圾桶里找到了麻绳的碎屑,”林岚拿出物证袋,这是王勇刚送来的,“和死者颈部的纤维完全一致。”
张磊的肩膀猛地垮下去,呼吸变得急促。林岚感觉陈峰的身体里涌起一阵熟悉的兴奋——那是接近真相时的战栗。可就在这时,张磊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充满惊恐:“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只是偷了工地的麻绳卖钱!”
林岚的心跳停了半拍。她能感觉到对方说的是实话——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更像是知道什么可怕的秘密。
“你知道谁是凶手?”她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张磊的嘴唇哆嗦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摇头:“我不知道!别问我!”
审讯陷入僵局。林岚看着张磊蜷缩在椅子上的样子,突然想起解剖台上那些沉默的死者——他们也像这样,藏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她站起身,走到单向玻璃前,看见王勇在外面比划着什么。
“峰队,”王勇进来低声说,“张磊的不在场证明找到了,他老婆说他那两天在医院输血。”
林岚的挫败感瞬间涌上来。她摘下耳机,看着张磊如释重负的表情,第一次明白陈峰常说的“线索会骗人”是什么意思。
同一时间,法医中心的解剖室里,“陈峰”正面对另一种困境。那具陈年白骨被小心地摆放在解剖台上,骨骼的主人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失踪一年后被猎人发现埋在山里。
“林医生,家属在外面等着。”助手轻声说。
“陈峰”看着女孩的颅骨,眼眶处的裂痕触目惊心——那是钝器击打的痕迹。他拿起颅骨测量尺,手指却在颤抖:这双手曾握过枪,铐过无数罪犯,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因触碰一具年轻的白骨而感到窒息。
他想起林岚的话:“每块骨头都在说话,你要听清楚它们的语言。”他仔细测量着下颌骨的角度,观察牙齿的磨损程度,这些数据在他脑海里渐渐拼凑出女孩生前的模样——她应该喜欢啃硬糖,右侧臼齿有明显的龋洞;她可能经常侧睡,颅骨右侧有轻微的扁平。
当家属进来辨认时,女孩的母亲看到颅骨上的裂痕,突然瘫倒在地。“陈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属于林岚的身体里涌起强烈的共情——这是他作为刑警很少体会的情绪,他习惯了用理性包裹自己,可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一个母亲的崩溃。
“她……她受苦了吗?”母亲抓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而冰冷。
“陈峰”看着解剖台上的白骨,想起林岚解剖时总会放一首轻音乐——她说这样能让死者安宁。他深吸一口气,用属于林岚的温柔语调说:“没有,她走得很快,没有痛苦。”
这句谎言说得如此自然,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走出解剖室时,夕阳正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橘色。“陈峰”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突然意识到,林岚的工作从来都不只是与死亡打交道,更是在安抚生者的伤痛。
傍晚六点,暴雨再次倾盆而下。林岚站在刑警队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水冲刷着街道。张磊的线索断了,连环杀人案再次陷入僵局,陈峰的身体里充满了属于他的焦虑——这个男人从不允许案件悬而未决。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峰”发来的信息:“来解剖室,有发现。”
林岚冲进雨里,警服很快被淋透。她推开法医中心的门,看见“陈峰”正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聚精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