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相之地：银山城》寂静广场

6、花好月圆 1 这人要是谈

　　“经过出乎意料的决定，我们的状元李一明最终选择了来福技术学院！据说，为了做出这个选择，李一明与母亲曾发生激烈争执，甚至一度以死相逼，最终才成就了这一桩美谈。真乃我们银山城之幸！来福学院院长，您怎么看？坊间传言，这一切皆因您当机立断，派出了一名雪豹相灵教授亲自游说，状元才最终选择了来福的游戏设计与艺术专业……”
　　电视屏幕中，山羊相灵接过话筒，客套地笑笑，咳嗽一声说：“这不能归功于我个人，是学院的集体决策！这也证明了我们来福技术学院，完全具备与其他两所高校抗衡的实力！我们的口号是：技术——成就生活！！”
　　他一边说着，画面一边切入采访片段。第一个镜头是雪豹相灵教授倾身将自己的万相令与李一明的相碰。下一秒镜头一转，只见李一明死死抱着高楼的一根柱子喊：
　　“别过来！过来我就跳下去！我告诉你们！我就算饿死，也不去太律学宫！！”
　　***
　　清晨六点，银山城东南角学院坊的强仔早餐店内。
　　电视前的小方桌旁，一个身穿黑色紧身衣，肩头缀着七彩挂饰，头戴锁链朋克帽的火烈鸟相灵正坐在小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他正是这家店的老板，罗伟强。他看着屏幕上的李一明，幽幽叹了口气感慨道：
　　“有种啊……这人要是谈恋爱，八成也能为对象赴汤蹈火吧！”
　　几个食肉相灵正在店内埋头工作，他们个个赤裸着上身只围一件卡通围裙，一副低头做小的模样。罗伟强目光扫过每个人，抬起涂着粉色指甲油呈鸟爪形态的手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
　　“不像你们！一身肉白长了！一个靠得住的都没有！哼！”
　　听到这话，一个熊相相灵忍不住嘟囔：“老、老板，我们只是来打工的……”“打工怎么了！”罗伟强一拍桌子瞪眼道，“我告诉你！我这店里，绝不能出一个孬种！”另一个狼獾相灵正端着豆浆撩起厨房的门帘出来，他闻言笑出声：
　　“那老板你把状元聘来好了，他可是——”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了。
　　狼獾相灵把豆浆放到桌上，退到一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陈烁！”罗伟强脖子伸得长长的，他站起身冲过去，身上的锁链叮当作响，“你就回家休息去好啦！”他拍着狼獾相灵的后背埋怨道，“我又不会开除你，顶多扣扣你的工钱而已……”
　　“老板，咳咳，咳咳，”陈烁一边咳一边笑道，“你还是省着力气留给你的状元郎吧，那可是真正有种的小鲜肉……”
　　“哎，我也想啊，”罗伟强下手越发用力，哀叹道：“可惜是只猪啊……”
　　“猪怎么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冷不丁在身后响起。罗伟强猛地打了个哆嗦，腮边两撮艳红的羽毛跟着颤了颤。他回头一看，秦默穿着平时出勤时的棕色西装，正身体前倾，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靠！”罗伟强一把推向他的肩膀，“你想吓死我是不是！”他捂着胸口，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哎哟我的小心脏啊！”
　　秦默笑着正想说点什么，一旁的陈烁此时又轻咳了一声，他的目光顺势看过去，不知为何，笑意一下凝滞了。罗伟强盯着秦默看了片刻，心脏突然“砰”地一跳。
　　这，这一毛不拔的大头雪豹……几天不见，怎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啦？难道是变，变——
　　变帅了？
　　开什么玩笑！！罗伟强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他猛地跳了起来。“你、你！你出去！”
　　“啊？”秦默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罗伟强扭着细长的脖子，指着门口喊，“我们还没开门呢！你这个每次只给一通宝的大头雪豹！我告诉你，我和你不共戴天——”
　　“一倍。”秦默竖起一根食指。
　　“……？！”罗伟强瞪大了眼睛。
　　“小费，我给一倍。不过——”
　　秦默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最好要有桃花包。”
　　***
　　罗伟强似是被吓得不轻，他按着胸口一路倒退，转眼就钻进了厨房的门帘后。陈烁此时止住了咳嗽，他低着头，从柜台中熟练地取出各色糕点装入外卖盒中。“秦教授。”他问道，“桃花包是给夫人的吗？”
　　“是啊。”秦默笑着答道。片刻后，陈烁将装好的袋子递了过去，秦默低头扫了一眼，有些惊讶道，“陈烁……桃花包给多了，我只点了两个。”
　　“送您的。”陈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您付的钱够买两盒了。”
　　他眨眨眼，“这点心意，就当是我送给夫人的吧。”
　　“……那谢谢了。”顿了顿，秦默轻轻点了点头。他立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纸袋边缘，片刻后迟疑地开口：
　　“对了陈烁，你家的预置房……有灵侍吗？”
　　这话一出，陈烁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俯下身子，将几个空蒸笼塞回柜台下的滑轨里，上半身几乎隐到了台后，“嗯，以前是有的，搬家后就没有了……”
　　他直起身子，“教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唔……”
　　秦默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了陈烁的裤脚处。在寻常人看来，那里似乎空无一物，但在秦默的视野中，他却清楚地看到：
　　一只残破的机械兔子灵侍正扒着陈烁的裤脚。
　　更准确地说，是一只兔子灵侍的虚影。它行动艰难，拖着一条坏掉的腿，一遍遍发出沙哑的机械音：“停……停——”它的一只长耳朵也歪折了。
　　“你以前的灵侍是什么样的？”秦默问道。
　　陈烁摸了摸鼻子，突然重重地咳了一下：“咳！”
　　“教授怎么突然对灵侍这么感兴趣了？”他避重就轻地开玩笑道，“您该不是在考虑把三三换掉吧？”
　　“哎，不是不是。”见到对方眼中透出一丝防备，秦默连忙摆摆手，“是原一老缠着我，说三三太孤单了，让我再养一只作伴。她老觉得三三寂寞……”
　　听到这，陈烁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下来，他笑道，“有些公寓是会养两只的，现在挺流行的，一人一只，代表彼此。或许教授可以再养一只红鸟……”
　　秦默安静地听着，这个狼獾相的青年看着有些凶悍，但只要和他说几句话，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非常温和的人。
　　“我会考虑的。”陈烁停下后，秦默维持着笑意答道，顿了顿又轻轻补上一句：
　　“你的咳嗽……好好休息。”
　　“教授放心。”陈烁笑道。
　　秦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提起袋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陈烁。”他回过头唤了一声。
　　“嗯？”男人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而那只坏掉的兔子灵侍也依然扒在他的裤脚边，但它似乎已经力竭，虚影正逐渐变淡。“小……小心。”消失前，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低语道。
　　直到最后一刻，它都固执地仰头望着陈烁的方向。
　　“上次你问我的事……我查了查，银山城确实有成人高考。”秦默有些突兀地说。
　　“啊……”陈烁怔了一下。
　　“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把资料发你。”
　　陈烁又是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秦教授，”他的目光越过秦默，似乎穿透了早餐店的玻璃窗，投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后来啊，我想通了……有些事啊，不是读个书就能改变的……人各有命，秦教授——”
　　他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谢谢你了。”
　　***
　　秦默回到家时，原一和秦弈都还未起床。三三停在中央控制器的台子上，正用喙叼着一根充能线，试图将它插入右侧羽毛下的接口。它颤颤巍巍地试了几次，线却总是滑落下来。秦默走过去，拿起那根线准备帮它一把，三三却偏过头，用喙蹭了蹭他的手背。
　　“嘎！”它沙哑地叫道，“要秦默的！”
　　秦默手一顿，低头瞥了一眼三三，后者正用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热切地盯着他。他无奈地笑了笑：“好吧。”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悬在三三背部的金萤石上。一缕温暖的金色炁光自他的手中缓缓溢出，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般随即被那块金萤石尽数吸收了。三三舒适地扑腾了两下翅膀，又清亮地叫了一声：“嘎！”
　　秦默收回手，他凝视着三三乌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之后仿佛自言自语般问道：
　　“三三，你有灵魂吗？”
　　问完后，他清楚地感觉到三三眼中浮现了一丝主人是不是降智的疑问。
　　“搜索中，搜索中……已找到一百二十条：‘灵性修炼术：你也想让灵侍拥有灵魂吗？只要998，只要998，一个陪伴你的——’”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哎！”秦默扶着额头打断它，“垃圾网页要拦截！哎！”
　　“哦，”三三偏了偏脑袋，“那我直接地说好了。”
　　它的喙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没有！嘎！”它以标准的属于灵侍的嗓音喊道，“我只是个机械而已。嘎！”
　　***
　　时间尚早，秦默转身回到卧室打开了终端机（终端机是近二十年来的新兴设备，由中央控制系统供能，可联网操作，是科技与神术结合的典型产物）“滴”的一声过后，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屏幕在空中浮现。秦默抬手操控屏幕上的光标，他回想起刚刚在店里看到的灵侍虚影，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自上周起，他便察觉到自己偶尔能看见某些不存在的东西，幽魂、幻象，或者称呼为其他什么，它们总在短暂浮现后消散，似乎感知不到他，只是沉浸地各自做着自己生前的行为。与那些虚影相比，刚刚那只兔子灵侍的行为似乎有些异常……它是在警告陈烁什么吗？
　　秦默摸了摸下巴，在搜索栏输入几个关键词：“炁”“魂”。
　　随着屏幕闪过一道亮光，搜索结果陆续弹出，几页的搜索结果中，没有一例像他这样，能以肉眼直接看到不存在于世上的魂的。秦默叹了口气，正抬手准备关闭页面，目光却倏地定格在了搜索记录中的某一条上。
　　“冬神神印”。
　　房间一片寂静，秦默静静地凝视着那个记录。在万相之地，无数相灵梦寐以求着持有神印，然而在这之中却有一枚神印是极为特殊的，那就是冬神神印。
　　这是一枚谁都不想要的神印。
　　他也不想要这枚神印。
　　秦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孩子的惊叫：
　　“我的天！”
　　仿佛紧绷的弦被猛然松开，秦默眼中冰冷的神色霎时褪去。只听客厅又传来一声房门“砰”地被打开的巨响，一个年轻的女声惊慌失措地喊：“怎么了！”秦默嘴角微扬，他关闭屏幕，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
　　客厅里，秦弈正一脸惊恐地站在餐桌前，原一穿着睡裙站在他身旁，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盏台灯，大概是匆忙中将它当作了武器。
　　“爸！”秦弈指着桌子一脸震惊道，“这些是你买的？”
　　原一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看去，手一松，台灯啪地掉在了地板上。
　　桌上摆满了十几种各式糕点，大大小小整整一桌，看起来像是要庆祝生日。
　　秦默没有接话，他走到秦弈身边，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又为原一拉出椅子，把盛着桃花包的盘子推到她面前。做完这些，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简短地说道：
　　“吃吧。”
　　说罢，他坐了下来，自顾自夹起了一个煎饺。几乎是瞬间，左右两边同时炸开了锅：
　　“这，这，这很贵吧爸？！”“嗯？秦默，你和他说了没有啊？啊？”“说什么啊妈！”“不是，不是，秦默？”“爸你说句话啊！我们家是不是破产啦！”“秦弈你不要瞎猜！老秦你说话啊！”
　　啪嗒一声，秦默将筷子一放，左右两边瞬间安静。秦默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煎饺，伸出一只手在秦弈头顶揉了揉。
　　“上次期中考，考得不错。第一不容易，继续保持。”
　　秦弈怔怔地望着他，仿佛爸爸一夜之间变成了食草相。
　　秦默又转向原一，淡淡道，“图书馆那边，如果那些人还继续找你麻烦，”他说，“就辞了吧。”
　　“老，老秦……”原一手忙脚乱，透镜一半绿一半粉，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秦默笑了笑，站起身拿起一个包子叫道：
　　“三三！”
　　鹦鹉灵侍随即叼着外套飞了过来，秦默披上外套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又探头回来看了看。
　　“对了，记得全部吃完，”他的嘴角狡黠地微微上扬。
　　“我付了两倍小费。”
　　***
　　走出很远，屋里传来的惊叫声还持续着。
　　秦默在小区里绕了一圈，找了许久也没见到小黑，只好叼着包子踏上云台。他操控方向一路飞向强仔早餐店，抵达目的地后将云台停在空中，随后盘腿坐了下来。
　　此时正值早餐高峰期，街道上人来人往。秦默一边嚼着包子一边注视着店门口，突然想起什么，抬手点开了万相令。
　　“今天我感冒休假，”他调出一个四人小群发送道，“你们按我批复的内容自习调整，明天我要看。”
　　很快，群里便接连了弹出回复：
　　“好的教授……注意休息”“教授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最后一个：“明天！什么是明天！明天——就是昨天的倒影！……”
　　后面还附带三百字小作文。
　　秦默关闭屏幕，不禁思索自己到底为什么让那个黑松鼠相的学生进这个大赛预备群？有时候，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做某些事的缘由，就比如现在……他其实大可以不管这事的。
　　“是吗？”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在心里响起，“那你就放那个小店员……自生自灭好了。”
　　“……”秦默垂下眼帘。
　　十几分钟后，陈烁的身影出现在了店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连帽衫，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旅行袋。出门后，他转身径直朝万宝百货方向走去了。秦默操控云台，悄然跟上。
　　今天天气有些微凉，一路上陈烁停顿了几次，不住地咳嗽着，原本十五分钟的路走了接近半个小时。抵达万宝广场后，他走到了一幢建筑前一把拉开了玻璃门。秦默降下云台，只见那幢建筑物的门口立着一座巨大的通宝模型，呈古铜钱状，金光闪闪，上头趴着一只金鼬。
　　这只有三只眼睛的金鼬正是黄金王朝香火最旺的神明，秋神守仓，也是这家国有银行“秋大王钱庄”的象征。此时正值清晨九点，银行才刚刚开门营业。
　　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秦默看到陈烁站到了一只负责自动取款的机械黄鼠狼灵侍面前。灵侍眨巴着双眼，发出悦耳的机械音：
　　“请您将万相令贴在我的头部，凝神聚炁。”
　　陈烁抬手将万相令贴了上去。灵侍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的认证声，问：“请问您要取多少？”
　　陈烁犹豫了一下。良久，他轻声说：
　　“……所有。”
　　黄鼠狼灵侍绿色的电子眼“嗖”地闪过一道光，片刻后，它发出一声高亢的提示音：
　　“请接好！！”
　　下一秒，一枚枚金通宝从它口中飞速地滚落出来，叮叮当当接连不断地落入了地上的旅行袋中。灵侍的身体因负载而微微震动，不一会儿，袋子便被塞满了。
　　“谢谢……惠顾！”
　　好不容易，它终于合上了嘴，语音系统似乎也跟着沙哑了一分。“小票已传至您的万相令！欢迎您下次再来！”
　　陈烁嘴角动了动，似乎笑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灵侍的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门外的台阶上，他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空。
　　今天是晴天，临近立春，街边的残雪已经开始消融。湛蓝的天空中，云朵悠悠浮动，幻化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像是远方残留的梦。
　　陈烁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神色，像是悲凉，又像温柔。他低头轻抚了一下旅行袋，接着转身朝着万宝百货的方向走去了。
　　不远的角落处，秦默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目光追随着陈烁离去的背影，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街角尽头，他才叹了口气，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迈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