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他和他的猫 十八岁的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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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沉下，外界幽暗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
今夜月亮不在，只觉墨色更重了，即便待在敞亮的室内也觉得压抑。
寒气阵阵，阳城的冬风总是锋利又刺骨，每每走过裸露在外的皮肤，总会激起一阵阵刺痛感。
然而伴随着被遮蔽的月亮，乌云汇聚，降下淅淅沥沥的雨丝。
他只知道，他总要带走一样东西，带走他在故乡能带走的最后的东西。
从此，一只小猫成为一份连结，一个念想。
一阵夜风呼啸而过，气温骤降，细碎冰粒落地，在地上砸出了轻巧的脆响。
滴答滴答。
室内太过安静。
安静到小水珠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声响，也盖过了外界密密麻麻的冰粒急奏。
密不透风的卧室中，辛晏跪坐在床尾，背抵床沿。
叮咚——
手机弹出一条不合时宜的广告，将屏幕点亮，微弱的光线也映照出此刻辛晏的模样。
屏保是一片碧蓝晴川，亮起时浅蓝色光线落上面容，却更衬得辛晏苍白无血，表情阴郁而死寂。
可光亮照出的不仅有辛晏的面容，还有一件冰凉泛着寒气的物件。
一把水果刀。
光滑锋利。
光源骤亮，使辛晏恰好与水果刀刀面反射出的自己的眼眸对视，眼底暗流汹涌。
屏幕只是短暂的亮起了一瞬，很快又重新熄灭。
刀面上反射的黑眸消失，刀刃的位置却一成不变。
辛晏握着刀柄，抵在早就裸露在外的手腕处，迟迟未曾用力。
细刃崭新，空气里已经染上丝丝血腥味。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辛晏能隐隐感知到利刃下有血管在跳舞。
多么富有生命力啊，只是很脆弱，自己用点力，它就会断掉，很像自己最初捡到猫时，那个小家伙的状态。
明明弱小可怜，奄奄一息，却连叫也不叫唤，而是用那双黑溜溜的圆瞳直勾勾盯着自己，仿佛要将它无尽的倔强传递而来。
他本没打算搭理那只猫，无论这只猫是否能活，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彼时辛晏穷的连自己都养不起，何谈去照顾一只动物。
可这只猫出现在十八岁辛晏背井离乡的路上。
那是一条泥泞、满是坑洼的小土路。
他与姥姥生活的村子位于大山深处，每次去镇上都要走三四个小时，翻越山丘与溪流，路途看似秀丽，实际上极难行走。
他们村里几乎都是老人稚童，一整村人也凑不出修路的钱，那时也没人愿意在这样的地方修建一条像样的路，他们不搞慈善。
姥姥下葬后，辛晏没有再去读大学，而是跟着江潭外出打拼。
那天也和今日一样雨丝绵绵，却是一个盛夏，空气潮湿燥热，唯有雨幕透出一丝凉意，让人恨不得脱光了钻进雨里。
彼时辛晏只背了个洗得泛白的布包，撑着伞一瘸一拐便踏上了离乡的旅程，路径一条杂草丛生的水沟时被莫名其妙的动静吸引过去。
起初他以为是蛇，觉得如果是蛇，抓了它拿到镇上去卖可能也有个几十百来块，他们这一带的蛇几乎没有毒，辛晏并不怕被蛇咬了后再次住院。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抓到蛇卖钱，他可以自己出车费，又少麻烦江潭一次。
拨开草丛，露出被杂草缠住，在水中不断扑腾的小黑猫，它不叫唤，就四肢频繁挣扎，结果被水草越缠越紧。
辛晏眼底失落一闪而过，他很想就此转身继续上路，可还是伸手将水草扯开，把猫从水里捞了出来。
小黑猫瘦得好像只剩下一张皮，辛晏捞起时只感觉自己的手被它的骨头硌着，他将猫放在路旁，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辛晏回头，那只猫毛发湿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头微抬着，安静目送他离去。
“别看我了，我不会养你的。”
他说的坚定，可声音极小，像自言自语，生怕那只猫听到，从而打破它的幻想。
他什么都没有，养猫有什么用呢？
辛晏继续转头往前走，没两步又回头，再转身走，再回头，再走，再回……
不知这样重复了多少次，直到辛晏最后一次回头时，视野中那只黑猫已经化为一个差点看不清的墨点，他才后知后觉——
这只猫好像和他一样可怜。
什么都没有，湿漉漉融入雨中，被人抛弃，没有人愿意为他停留。
沾满泥水的帆布鞋已经湿透，脚下不停打滑，车祸后他的右脚受伤半跛，更加加剧了这段土路的行走难度。
他已经走出原地那么远的距离，每一步都步履蹒跚，又小心翼翼，凌迟着他的自尊心。
按道理他就应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走出大山，走出贫穷，永远不要回头。
可辛晏的身体在原地站了很久，明明没有往回看，他的灵魂却已然飘回了猫的身边。
如果现在回去，那只猫走了呢？如果它还在原地，它不愿意跟我走呢？我什么都没有了，如果它跟着我，饿死了怎么办？
天空一声沉闷雷响，辛晏脚下一转，顾不得湿滑的泥路，快步往回跑去。
万幸，他一次都没有摔倒，还算体面。
万幸，那只猫趴在原地，还在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
“跟我走？”辛晏蹲下，朝猫伸出一只手。
他什么承诺都不敢许下，无论是“我以后会对你好”，还是“我以后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只知道，他总要带走一样东西，带走他在故乡能带走的，最后的东西。
从此，一只小猫成为一份连结，一个念想。
他想，如果他养不起这只猫，那说明他连自己也养不起了，是这只猫愿意跟着他的，就算和自己一起饿死，那也是它咎由自取。
他从未哪一刻想过把猫带出大山后交给别人养。
故乡的猫就该和故乡的他一直待在一起。
黑猫瘦骨嶙峋，匍匐在地，缓慢而坚定地爬上辛晏的手心。
故乡山的记忆停息，大雨越发朦胧，掩盖了山色，也抹除掉脚印，只截下辛晏手举老旧雨伞，怀抱脆弱小猫，一瘸一拐的倔强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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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下午接到那通电话，辛晏便出门与托运公司的工作人员一同寻找，一刻也不敢停歇。
他们甚至将附近几个小区都排查了一遍。
可依旧一无所获。
如今距离猫走丢已经过去十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它跑出很远很远。
天公不作美，冰粒落在地上，脚下打滑，将搜寻的难度更拔高一层。
九点半的时候，托运公司就已经撤掉了团队，向辛晏表示天色太晚不便搜寻，他们明日再来，可谁都知道，这样的天气，一个晚上便足以冻死没受过苦而走丢的猫。
所有人都已经默认过两天给予辛晏应有的赔偿。
辛晏从不将希望寄予他人，他还想继续找，可大脑深处发出情绪的叫嚣，他浑身又开始打颤，拖累着他的行动。
为了防止自己晕倒在冰地上，辛晏不得不回家吃药缓解。
路过客厅时，他视线落向餐桌上摆放的水果刀。
辛晏四年前在雨天里捡到了猫，又在四年后另一个雨天失去。
他觉得自己吃药好像已经没用了，如果猫离开或者死去，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当初为什么要把猫带过来？不就是不能给林熙川看吗？以后有的是机会，为什么非要把它带过来？如果没想着带过来，它就不会丢了。
辛晏将刀拿回了卧室。
他出门找猫没有带伞，这样更方便双手扒拉草丛。
后来冰粒落在头顶，因冬夜始终未能融化，而等回到家后，气温回升，水珠便顺着发丝一滴滴往下落。
滑入眼角，浸湿羽睫，将干涩的眸子弄得水润。
有点刺痛。
理智始终与摧毁欲抗衡着，辛晏生病这么久，从来没有做过明面上伤害自己的举动，只有今天这件事，差点让他紧绷的那根弦断裂。
“叮当——”
他骤然回神，手上力道一松，水果刀在地面砸出声响。
现在难道不应该马不停蹄继续到楼下找猫吗？毕竟它又不会自己跑回来。
我在干什么？在这里自怨自艾？
辛晏无视卧室地面上的一团乱麻，起身拉开门，双目迎接客厅的暖黄色光晕时，眼前还是出现一阵阵重影。
他不知道为什么猫会突然跑出去，明明它以前很自闭，无论辛晏对它做什么都不会发出声音，也不爱动弹，只愿意待在一个地方不挪窝。
辛晏矫正了很久，直到现在，它也只会在听到辛晏叫它的名字时小喵一声，在辛晏赶它走动的时候起身意思意思，很快挪个窝继续蜷着。
辛晏很多时候自己过得不好，浑身是病，却从未亏待过猫，曾经瘦弱的猫被他养的油光发亮，肥肥胖胖。
他无法想象猫又重新流浪的日子。
冰粒一直在下，辛晏还是没有拿伞。
他浑浑噩噩走在走廊上，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手扶住墙将自己勉强稳住，堪堪半跪在地上。
辛晏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换鞋的时候忘记给右脚加鞋垫了。
为了在林熙川面前维持体面，辛晏每次见他都会提前在右脚脚下塞上鞋垫，假象维持得很好，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今天他难得没有去关注林熙川的消息，而林熙川也未与多有他联系，致使他忘记了。
自己走路并不雅观。
就在此时，电梯处显示屏数字跳动到数字十二后定格，随后“叮——”的一声，林熙川踏出电梯一步，见到半跪在地的辛晏时顿住，面露惊愕。
辛晏满身狼狈不似作假，他那副银边眼镜早已不见踪影，沉郁的双眸直勾勾盯着林熙川，黏腻的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扫过，随后滞留在对方怀里用围巾包裹着的、只露出一点黑黢黢毛发的生物上。
他好像要把那团黑黢黢的毛发盯出一个洞来。
电梯门还敞开着，辛晏跪在地上仰头时，电梯顶光照在林熙川的头顶和身后，让他无端产生一种抱着猫的林熙川正在发光的错觉。
或许他真的在发光。
时隔多年，辛晏又重新将林熙川视奉为神，捧上神座。
他眼里再次装满了林熙川，于是顾不得脚下不平，只知道自己想将人拥入怀中，以求慰藉。
林熙川看见辛晏这副模样打心底冒出一股酸涩。
“沈晏，你——”
他很想问对方是不是遇到了难事，外面在下雨，很冷，希望他注意身体，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再说。
他脑子里漫过无数条关心对方的话，可刚到嘴边，整个人就被一股湿而甜的气息包裹。
“林熙川。”辛晏将额头埋进对方肩窝，哑声开口，缱绻又沉闷。
“嗯？怎么了？”林熙川语气里止不住的担忧。
“林熙川。”
“我在。”
“林熙川。”
“嗯。”
“钱多多。”辛晏又开口叫了一个名字，声音依旧沉沉的。
林熙川差点下意识应下。
就在他疑惑钱多多是谁时。
躺在他怀里一直以来无论如何都不曾发出过叫声的肥胖黑猫，终于低低叫了一声。
“喵喵。”
林熙川脑子宕机了片刻，没反应过来。
那股混杂着冬夜水汽的百合气息萦绕鼻间，几乎将他脑子里其他杂念一一剔除，只留下辛晏那双几乎伤心到差点流泪的眼。
“沈晏。”
他喊了对方的名字，辛晏没有回复，只将人抱得更紧。
见人不应，林熙川弯眉笑笑，语气柔和地不像样。
他说。
“你现在看起来好可怜。”
和他晚上回家看见的这只黑猫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他和他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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