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盛露》凛时月

3、筹谋

　　宴会后的一段时间，凯因和随行的贵族多次与瓦伦家的家臣就此次贸易物资筹集与交换事宜进行商议，在多次不动声色的交锋后两方最终达成了勉强令两方满意的结果，凯因只用等瓦伦家远行的船只返航，就可以获得此次的目标货物。但航船一向是夏季出海，等此次返航恐怕至少也是在两月之后，以往也一向是这个时间点，在秋季时带着大批货物北归，等待着凛冽冬日的来临。
　　瓦伦的家主这次也为自己的筹谋并不感到满意，他多次言语暗示双方关系可以更进一步，但都被这位看似单纯的少年装傻充愣的避开了，只是一本正经的谈论此次交易双方利益的公正性。结果就是让他们以合理的价格拿到了货物，自己也只有合理的价格，虽说都无错处，但对他而言，少赚就是亏损。难怪北地的那位奥尔登会对这个远房侄子这么重视，相信以后他在北地的地位不会太差。罗德里克暗中盘算着，有了新的想法。

　　这几日伊莱亚斯却是有了紧迫感，他从耳目中听闻有几位领地的小贵族似乎对自己的婚事有些想法，尽管知道自己父亲不见到真正的利益不会点头，但自己已经十五岁了，已经是能定亲的年龄，这让他对自己一直以来徐徐图之的谋划有了紧迫感。于是这几日他也筹备外出，亲自找自己母亲留下的人手商议在未来执行计划的事宜。
　　母亲给自己留下的是一个海运组织，是专门联系东方国度与此处的海上组织，从东方运来具有高利润的商品在此或兑换本地商品再到东方出售，或直接换成黄金。当初自己的父亲也是察觉到了这个组织的存在才来追求自己的母亲，自己的母亲也受他蒙蔽相信了这个纯粹的商人的爱情。但可惜自己的母亲在剩下自己没多久就意外病逝，当时阿雅也才一岁多，全靠母亲留下的阿诺将自己和阿雅抚养长大，在母亲逝后这个组织在他父亲的信息网中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但其实是交接到了阿诺的手里，从他六岁时就在阿诺的带领下慢慢和这个组织接触，组成了自己的关系网。
　　母亲在临终前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日渐虚弱，特意叮嘱阿诺隐瞒自己的男孩身份，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作为一个外族人参与进瓦伦家的利益游戏中，那时她已看清自己的丈夫是个多么虚伪的商人，她只希望自己的孩子首先能平安长大，积蓄力量，然后在合适的时机靠着组织的力量获得自己的人生。
　　自己的父亲在自己小的时候还一直严密的暗中监视着自己和阿诺的行为尝试找出消失的组织，但这十几年过去，不管他信不信，也都放松了监管，伊莱亚斯和阿诺才逐渐拥有了外出自由，因此与这个组织的联系近几年才慢慢加深，所幸这个组织一直对他持接纳态度，也一直认可着他这位“小姐”的存在。他的男性身份也只有组织的现任首领知道，那位首领当初忠于他的母亲，现在对他也多有照拂，不过前提是伊莱亚斯不会妄想取代他。
　　伊莱亚斯又换上便于出行的裤装，选了一顶能遮住大半脸的帽子，带上遮住喉结的丝巾出门，此时的他褪去了几分秀丽，平添几分英气，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气质。
　　“卖蛤蜊，新鲜的蛤蜊，一铜币一个！”
　　港口的街巷中到处都是叫卖声，早上出渔归来的渔人沿街叫卖，这里商铺也众多，港口的富裕让周边商家赚的盆满钵满，因而两侧建筑都整洁精美。
　　但走过窄巷，仅一墙之隔就变为了另一番天地，排污水的河道从贫民窟中穿过，散发出腐臭的气息，两侧建筑破败低矮，已经不能称之为建筑了，更像是马厩加了一道矮墙，里面挤着这个城市的最底层，有些许力气的会跟着出海捕鱼谋生，但更多的是期盼被挑选为奴隶的人——尽管身份低贱，但起码能吃饭、能活着。
　　其他内城的人都把这称为“臭水沟”，将居住在这里的居民称为“老鼠”，在去见自己母亲所在的组织的首领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伊莱亚斯踏入这里，尽管他已尽量穿得低调，但仍然比这里衣不蔽体的人穿得要好上数倍，也引起部分人的注视，不明白上层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伊莱亚斯将帽檐又压低了一些，快步走向一处低矮的建筑，推开门，许多体型瘦弱的小孩还有妇女聚在一起，井井有条的做着手头的事情，见到他来，一个小女孩赶忙高兴地跑到里间去通知“小姐”的来临，接着一个瘦削的妇女走了出来。
　　“小姐！这次你怎么亲自来了，你身体本就不好，这个地方充满污秽，万一再得病怎么办。”
　　“不要担心，妮娜，同样是人生存的地方我不至于虚弱到那个地步，况且这两年阿诺也一直找人帮我调养，要好得多了。”
　　妮娜就是这个无助者聚集的代表，在两年前伊莱亚斯从一个残暴的小贵族手中将她救下，她便带着被那位贵族强迫生下的孩子——就是刚才传信的那个小女孩琼，一起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所幸她学了一手好针线活，勉强有个谋生的手段，还曾靠自己挣得省下的钱给伊莱亚斯送去了一身好布料做成的长裙作为报答，从那后两方的来往就密切起来，伊莱亚斯也多次让阿诺取些不惹眼的财物送到这里帮她生存，而妮娜也没有浪费这份心意，救助了不少被遗弃的小孩和无法生存的妇女，或让他们帮港口的人跑腿挣一些小费或者传授自己的缝纫技艺有门谋生的手段。这两年来聚集了十几个人在此地，也算是互相扶持，也在妮娜的教导下都知道这位小姐的存在，都心怀感激。
　　伊莱亚斯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些财物交给妮娜，还有特意从集市中买来的一些小玩具分发给这些小孩后，就准备走了。
　　但妮娜却拦住了他：
　　“只要这些玩具就好，钱财你收回去吧，我们赚的钱足够养活自己了，不能再让你负担太多了。”
　　伊莱亚斯握住她的手腕，安抚道：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们才是最需要它的，你一直用我的名义做善事，帮我积累了不少福泽，你天天劳累我还不知道怎么报答你，这些钱财如果不收下我以后还怎么好意思找你帮忙，况且，之后我还有事需要你们帮忙，这些钱你就拿着，在隔壁街巷找一个条件好些的住处安置，接着你的救助就行，如果钱财不够就去联系阿诺，后面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你不要不好意思。”
　　“好，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对了，这个你拿去。”
　　妮娜想起了什么赶紧进屋，拿出一包布包着的东西交给伊莱亚斯。
　　“这是前段时间偶然在港口边找到的，外海商人带来的香料，对身体有益，也能助眠，我们没别的东西能回报小姐，你一定要拿着，把身体养好点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愿望。”
　　“好，你们有什么需要记得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伊莱亚斯和众人告别，在他们不舍的目光中离去。
　　重新返回热闹的街道，伊莱亚斯加快脚步准备去往今天的目的地。
　　而此时，外出闲逛的凯因只觉得刚从贫民区出来的这个人非常眼熟，凯因不经意走近几步，观察这位头发梳起，戴着宽大帽子的人，这时才发现这就是伊莱娜小姐，只不过因为服装和发型的原因，仅凭那个锋利削瘦的侧脸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但他记得那双眼睛。
　　伊莱娜小姐是在外办事吗？看她脚步匆忙，就先不打扰了。凯因心里暗暗想着，就不再管接着逛港口，欣赏南地的景色。
　　伊莱亚斯走进一处酒馆，径直上了二楼，旁边侍候的酒童立马上前服务，伊莱亚斯向他低声说了一个酒名，酒童听到暗号立马恭敬起来，带他到里屋落座。
　　等候不久，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金色短发，皮肤是健康的麦色，，面容深邃，下巴一层胡茬。这就是现在海上“龙鳞”组织的首领爱德华，是接任自己母亲的新首领。海上寄居的人都以实力为尊，他们的首领都是选出的最具有胆识和智慧的人，因而即使他作为前首领的子嗣仍然并无太多优势，顶多能得到他们的庇护，但想统领他们这群海上的利刃，仍需要靠实力说话。眼前的爱德华在当初自己母亲为首时就已是组织的副首领，有众人的认可，接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在自己母亲在时他就对自己的母亲十分尊敬，因而这些年也时常照顾自己。
　　“我亲爱的少爷，好久不见，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尤其是穿上女装。”
　　爱德华并无冒犯的意思，眼底只流露几分怀念以及些许悲伤。
　　“爱德华阁下，好久不见。”
　　“难得见你亲自前来，是准备好要离开了吗，我的船只和船员时刻等待着你的光临，虽然不比贵族生活的奢华享受，但相信你会很快爱上冒险的感觉。”
　　“不，我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该得到惩罚的人还未受到惩罚，更何况，我母亲的死似乎也没那么单纯，神不会原谅他，我更不会。”
　　“你是说……”
　　“是的，我和阿诺在多次搜索后找到了这个……”
　　伊莱亚斯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挂坠，蓝色的琉璃滴坠在烛光下闪着异样美丽的颜色。
　　“这是我母亲生前一直佩戴的项链，就是我的那位‘好父亲’在结婚时所赠，我曾听闻过一种名为’女巫的眼泪‘的慢性毒药，症发时和我母亲的表现一样。”
　　“需要人手吗，我必须和你一起，我要亲手宰了这个老杂种。”
　　还未等伊莱亚斯说完，爱德华已经充满怒火。
　　“不，吉时未到，我知道他最在乎的东西，我不会让他死那么干脆。”
　　伊莱亚斯的脸色也冷凝起来，右手紧握，原本伪装的声线恢复成原本清冽低沉的音色。
　　“我要让他失去他最在乎的权利和财富，然后再慢慢死亡，我要看看一个不需要感情，利益至上的商人是怎样坠入地狱的。”
　　“好，我相信你的能力，有什么需要直接让阿诺再来联系我，你不要过早露面。”
　　爱德华欣赏的看着眼前这个无论是长相还是心性都酷似那个女人的少年。
　　“我知道的，这次前来就是想请你和我的’父亲‘先做一笔生意，这只是第一步。”
　　伊莱亚斯低声将自己的计划说出，爱德华附耳细听。
　　“暂时先这么多，计划实施前您仍然正常出海就好，祝您出航顺利。”
　　爱德华应了下来，邀请伊莱亚斯喝一杯佳酿，但今日做的事太多，不能再耽搁，于是伊莱亚斯告辞，独自又匆匆返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