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夏末，我们重逢》Promist

39、第 39 章

　　期末最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的胶片，每一帧都被拉长，浸泡在夏日特有的、混合着燥热、倦怠和隐隐期待的黏稠空气里。

　　黑板旁的倒计时牌终于翻到了“1”，那个鲜红的数字，像一声悠长的、带着回音的叹息，宣告着一段漫长旅程的暂时终点，也预告着另一段未知时光的开启。

　　校园里的喧嚣并未因期末的结束而立刻消散，反而被一种更轻松、却也更加无序的躁动所取代。

　　高三的学生已经离校，高二和高一则开始了各自的收尾工作——归还借阅的图书，整理个人储物柜，领取暑假作业和告家长书，三三两两地在校园各处合影留念，或者约着假期再见。

　　空气里飘散着栀子花期末尾的甜香，混合着少年人肆意的欢笑和略带伤感的告别。

　　苏欣遇穿行在这片熟悉而即将暂别的风景里，心境有些奇异。一方面，是终于可以从繁重课业中暂时解脱的轻松；另一方面，却是对即将到来的漫长分离，和夏令营申请结果未知的隐隐忐忑。

　　而这两种情绪之下，更深处，是一种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忽视的失落——对那个即将有两个月无法每天见到的、安静身影的失落。

　　她照例很早来到教室。今天是最后一天，只需要参加一个简短的结业式，领取成绩单和作业，就可以正式放假了。

　　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排列过，围成了松散的半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集着，兴奋地讨论着假期计划，交换着联系方式，或者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最后的、无需面对课本的共处时光。

　　苏欣遇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他已经在座了，独自一人坐在半圆靠窗的角落。

　　今天他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短袖T恤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刻板，多了些属于夏日的清爽，却也显得更加单薄。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的香樟树冠，侧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沉静得仿佛一幅定格的老照片。

　　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依旧立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苏欣遇的心，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她默默走到自己平时座位附近的位置坐下，和周晓婷以及几个要好的女生打了招呼，然后拿出书包里准备好的、用来收集同学联系方式的漂亮笔记本，开始请周围的同学留言。这是她们昨晚约好的，算是给这个学期留个纪念。

　　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安静的角落。许研似乎对周围的喧嚣毫无所觉，也没有参与任何交谈。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似乎是诗集的小册子，偶尔翻过一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细碎的光斑。

　　苏欣遇看着这样的他，心里那点失落，变得更加清晰而具体。

　　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多个小时。

　　她将再也看不到他每天清晨安静坐在那里的侧影，看不到他拿起保温杯喝水的样子，看不到他在难题前微微蹙起的眉心，也看不到夕阳下他清瘦而沉默的背影。

　　那些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如同呼吸般自然融入她生活的、静默的陪伴和细微的互动，都将随着暑假的到来，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一种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她想走过去。想和他说句话。哪怕只是问一句“暑假有什么打算”，或者，像其他同学一样，请他也在她的纪念本上写点什么。

　　什么都好。她需要一点真实的、具体的联系，来对抗心里那片因为未知分离而蔓延开来的空茫。

　　但脚像生了根，无法动弹。理智告诉她，这很唐突。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正式的交谈，更别提这种带有“纪念”性质的互动。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奇怪？冒犯？还是……根本懒得理会？

　　就在她内心激烈交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纪念本光滑的封面时，班主任老张走了进来。结业式开始了。

　　老张照例说了一番勉励的话，回顾了这个学期的点滴，又叮嘱了假期安全和学习安排，然后开始发放成绩单和暑假作业。

　　教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正式而略带紧张。拿到成绩单的，或喜或忧，或平静或懊恼，低声的议论和叹息此起彼伏。

　　苏欣遇也拿到了自己的，成绩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尤其是理科，在许研学那些无声的“助攻”下，进步显著。这让她低落的心情稍微提振了一些，目光忍不住再次飘向许研。

　　他接过自己的成绩单，只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便随手放在了一边。然后，他拿起了那本暑假作业清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苏欣遇看到他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下眉，视线在某个科目的作业要求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平静。他将清单对折，也收了起来。

　　他的成绩……应该毫无悬念地优秀吧。苏欣遇心里想着，那点因为自己进步而产生的微小喜悦，很快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羡慕，是钦佩，也有一丝隐约的、因为差距而产生的无力感。

　　发放完所有东西，结业式接近尾声。老张最后说：“好了，同学们，这个学期就正式结束了。希望大家度过一个安全、充实、有意义的暑假。我们……九月再见！”

　　“老师再见！” 同学们参差不齐、却充满解放般喜悦的声音响起。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又松弛、沸腾起来。大家开始最后收拾东西，互相道别，约定着暑假联系。

　　苏欣遇也慢慢收拾着自己的书包。她将那张薄薄的夏令营报名回执，和成绩单、作业清单一起，仔细地放进书包夹层。

　　指尖触碰到那张回执时，心里那点忐忑又泛了起来。结果……什么时候能知道呢？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许研。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正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苏欣遇的心猛地一紧。他要走了。就这样走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这个学期，就在这片熟悉的喧嚣中，无声地画上句号了。

　　巨大的失落和一股不甘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也跟着站起了身，背起书包，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走去——那个他离开的必经之路。

　　她走得不快，目光却紧紧追随着他清瘦的背影。看到他走到门口，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适应门外更明亮的光线，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苏欣遇的心跳加快，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跟着走出了教室，走到了走廊上。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空旷的走廊里，一片刺目的明亮。许研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步伐平稳，背影挺直，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

　　走廊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匆匆走过。苏欣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冲动再次翻涌。叫住他？说点什么？哪怕是……“假期愉快”？

　　就在她鼓足勇气，准备开口时，走在前面的许研，脚步忽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停住了。

　　苏欣遇的心也跟着停跳了一拍，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许研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苏欣遇离他还有三四步的距离，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隐约能看出，他手里拿着的，除了那个保温杯，似乎还有一样小小的、浅色的东西。

　　然后，苏欣遇看到，许研学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那个浅色的小东西，放进了他浅灰色T恤胸前的口袋里——那个贴近心脏、他曾放过她写的卡纸的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苏欣遇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看清了。在他将那东西放入口袋前的瞬间，她看清了。

　　那是一张对折的、米白色的卡纸。边缘整齐，和她之前收到的、画着保温杯的那张，质地一模一样。

　　是他放的。是他刚刚，在走出教室前，或者就在刚才停顿的瞬间，从身上拿出来的。然后，他把它放进了胸口的口袋。

　　那是什么？是新的笔记？是留给谁的？还是……像之前那张画一样，是某种静默的、只属于他自己的记录或表达？

　　无数个猜测瞬间涌入苏欣遇的脑海，让她头晕目眩。但比猜测更清晰的，是他那个将卡纸放入胸口的动作本身。那个动作，和之前他将她的卡纸放入同一个位置时，一样郑重，一样自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震颤，混合着失落、困惑、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希冀，席卷了她。他特意在离开前，将一张卡纸放进了胸口。

　　那里面写了什么？是关于这个学期？关于暑假？还是关于……别的什么？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许研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弯，消失在楼梯口。午后的阳光刺眼，空气燥热。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和不知何处响起的蝉鸣。

　　苏欣遇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因为失落和困惑而生的窒闷感，似乎因为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而奇异地被冲淡了一些。

　　虽然依旧不知道那卡纸上是什么，虽然分离在即，但至少，在离开前，他以他特有的、静默的方式，似乎“带走”了什么，也“留下”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依旧捏着的、空白的纪念本封面。上面印着淡雅的碎花图案。她忽然觉得，有没有他的留言，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个学期，那些静默的温水，无声的纸条，心有灵犀的互动，和最后那个将卡纸放入胸口的动作，已经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无需文字证明的“纪念”。

　　她将纪念本也收进书包，然后转过身，朝着与许研相反的方向——另一个楼梯口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走到楼梯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高二（三）班教室的方向。教室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空荡荡的桌椅和光洁的地面上，一片静谧。

　　这个学期，真的结束了。

　　苏欣遇转回头，迈步走下楼梯。心里那片空茫依然存在，但对暑假的隐隐期待，和对那张被放入胸口卡纸的模糊猜测，像两颗小小的火种，在空茫中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走到教学楼门口，炽热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脸上洋溢着放假的喜悦。

　　苏欣遇眯了眯眼，适应着刺目的光线。然后，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还是输入了夏令营查询网站的网址。

　　页面加载有些慢。她输入了自己的准考证号和密码，点击“查询”。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查询结果。

　　几行字映入眼帘。

　　苏欣遇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确认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她手机屏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也照亮了她眼中骤然亮起的、难以置信的光芒，和嘴角缓缓绽开的、越来越大的、明亮到几乎要灼伤这个夏日午后的灿烂笑容。

　　查询结果的页面顶端，清晰地显示着：
　　「苏欣遇同学：
　　恭喜！您已通过初审，获得‘中学生前沿科学探究夏令营’的参与资格。请于7月10日上午9:00，凭本通知及身份证件，至理工大学东校区基础实验楼A座101室报到。……」

　　她通过了！她真的通过了！

　　巨大的狂喜像烟花般在她心里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残留的失落和空茫。她通过了！这意味着……她有机会在暑假见到他！在同一个校园里，参加同一个活动！

　　她几乎要跳起来，想立刻把这个消息分享给谁。周晓婷？不，她可能无法完全理解这份喜悦对苏欣遇的特殊意义。父母？他们会高兴，但不会懂她心底那份隐秘的期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校园东区的方向。许研……他通过了吗？以他的成绩和能力，肯定没有问题吧？他现在知道结果了吗？他也会像她一样……感到一点点……期待吗？

　　这个念头，让苏欣遇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柔软，也更加明亮。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任由夏日的热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和裙摆，心里那两颗小小的火种，因为眼前这行确认的文字，而“呼”地一声，燃烧成了两簇温暖而明亮的火焰，照亮了她对即将到来的、漫长暑假的全部想象。

　　暑假不再是空茫的分离和等待。

　　它变成了一段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崭新可能的、全新的序曲。而序曲的第一个音符，已经随着屏幕上这行确认的文字，悄然奏响。

　　苏欣遇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将那个页面截图保存，然后收起手机，背好书包，迈着轻快而坚定的步伐，走进了夏日灿烂到有些晃眼的阳光里。

　　她知道，回家后，她会开始认真准备夏令营需要的物品，会查阅理工大学的资料，会为那可能的重逢和全新的互动，做足她能想到的一切准备。

　　而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就在这片炽热的阳光、喧嚣的蝉鸣、和一个女孩嘴角越来越深、越来越明亮的笑容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但结束，也意味着开始。

　　盛夏的序曲，已经无声地，拉开了帷幕。

　　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未知、挑战、或许……也隐藏着更多静默温暖与无声靠近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