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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蘸水笔和薄荷糖带来的甜蜜震颤，如同夏日池塘里被石子激起的涟漪，在苏欣遇心里荡漾了好几天，才随着期末复习日益紧绷的节奏，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恒定的暖意。
那支笔和那张被放入胸口的卡纸，像一份被正式盖章确认的、静默的契约，让他们之间那层原本模糊的边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合法化”。
进入六月，暑气便以不容置疑的姿态，迅速占领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阳光变得灼热而刺眼，透过教室窗户，能将桌面烤得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水、灰尘和防晒霜的、属于夏日的独特气息。
梧桐树叶从深翠转为墨绿，肥厚的叶片在烈日下反射着油亮的光。蝉鸣尚未达到盛夏时那种撕心裂肺的规模，但已开始在各处枝头试探性地、此起彼伏地响起，为这躁动的季节增添着背景音。
期末的临近，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将每个人都笼罩其中。黑板旁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变小，老师讲课的语速越来越快，晚自习时教室里亮灯的时间越来越长，空气里飘散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混合着纸张翻动和笔尖摩擦的、焦虑的沙沙声。
苏欣遇也感受到了压力。高二的课程难度加深，期末考又关系到下学期的分班和评优，她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的生活几乎被“教室—食堂—图书馆—家”四点一线填满，脑子里塞满了公式、单词和知识点。
但奇怪的是，这种高强度的、近乎窒息的节奏，并未让她像以前那样感到难以承受的疲惫和焦虑。心底那片因为另一个人而变得温软坚实的角落，仿佛成了她对抗压力的隐秘能量源。
只要想到那杯每天准时被续满的温水，想到那道偶尔会“恰好”出现的难题提示，想到那张被珍重收藏的卡纸，她就觉得，眼前的书本和试卷，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许研看起来……比她更适应这种高压状态。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在某种持续的压力下生存。他依旧是那个作息规律、安静高效的“学习机器”。脸色在闷热的天气里，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缺乏血色，眼底的青黑也隐约可见，但他听课的专注度，做题的速度和准确率，都显示出一种惊人的稳定。
他甚至似乎比以前更“活跃”了一些——当然，这种活跃是极其有限的，仅限于与苏欣遇之间那些静默的互动。
那支蘸水笔，苏欣遇一直没见他拿出来用过。但有一天课间，她无意中瞥见，他用来演算的草稿纸边缘，多了一些极细的、银灰色的、带着明显笔锋顿挫的墨迹，和他平时用的黑色水笔字迹截然不同。
那是钢笔墨水特有的色泽和质感。他试过那支笔了。在无人看见的时候，用她送的笔，在她送的笔记本上，留下了痕迹。
这个发现让苏欣遇的心轻轻一跳，仿佛窥见了一个只属于他、却与她有关的、静默的秘密。
那盒薄荷糖，消耗的速度比苏欣遇预想的要快。她发现，在下午最困倦的物理课或英语课上，许研偶尔会趁着老师转身的间隙，极快地含一颗糖。
动作依旧隐蔽，但她总能捕捉到。薄荷的清凉气息，似乎真的能帮他驱散一些夏日的困意和疲惫。有一次，在她也被一道冗长的阅读理解弄得昏昏欲睡、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许研学从课桌下摸出了一颗糖，没有自己吃，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巧地一弹——那颗蓝色的小糖丸，划过一个很小的抛物线，精准地滚落到了她摊开的英语书页边缘。
苏欣遇愣住了，心脏在瞬间停跳，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许研学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书，侧脸平静，只有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
嗒。
像是在说：给你。提神。
巨大的、混合着惊讶、甜蜜和悸动的暖流，汹涌地冲上苏欣遇的心头，让她脸颊瞬间滚烫。
她连忙低下头，用书页挡住脸，手指有些颤抖地捏起了那颗小小的、带着他指尖微凉触感的薄荷糖，迅速放进了嘴里。
清凉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醒脑的薄荷气息，瞬间驱散了脑中的混沌。而比糖更甜的，是他这份突如其来的、主动的、近乎“分享”的关怀。
他不仅接受她的给予，也开始尝试，用他特有的、静默的方式，给予她。
这不再仅仅是默契的交换，而是一种双向的、温暖的回流。
暑热和学业的压力，仿佛成了某种催化剂，让他们之间那些静默的互动，变得更加频繁，也更加……“日常化”。
像是在两个各自奋力划水、逆流而上的人之间，系上了一条看不见的、却切实存在的安全绳。不需要时刻紧握，但只要知道它在，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临近放学，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也将教室靠窗的一侧映照得一片暖融融。
但空气依旧闷热，电风扇徒劳地转动着，吹来的风都是温热的。不少同学已经热得坐不住，偷偷用书本扇着风，或者小声抱怨。
苏欣遇正在和一道化学推断题较劲。题目涉及几种有机物的性质鉴别，步骤繁琐，她做得头昏脑涨，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放下笔，用手背擦了擦汗，无意识地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窗外被夕阳染红的云层。
就在她走神的片刻，斜前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书本合上的声音。
苏欣遇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许研学合上了面前那本厚重的物理竞赛题集。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伸出手，拿起了桌角的保温杯。
但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拧开杯盖，从杯口冒出的热气判断，里面的水似乎很烫。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苏欣遇的心微微一动。水太烫了？想兑点凉水？
她看到许研学拿着杯子，似乎想站起身去后面的饮水机，但看了一眼周围或埋头苦读、或烦躁不安的同学，又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想在此时引起注意或穿过拥挤的过道。
犹豫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苏欣遇看到，许研学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大半个教室，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是眼角的余光，也不是快速的扫视。是明确地、平静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
隔着几张桌子和午后闷热浮躁的空气。
许研学的目光很静，琉璃色的眼眸在夕阳的光线下，像两块沉淀的琥珀，里面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种清晰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平静。他看着她，然后，视线几不可查地，向下移动了一下，落在了她桌角——那个她自己的、印着小猫图案的塑料水杯上。杯子里还有小半杯她之前接的、已经凉透的清水。
苏欣遇的心脏，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瞬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他想用一点她杯子里的凉水，兑一下他杯里过烫的水。
这个认知，让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惊讶、悸动和一丝莫名紧张的热流，瞬间冲上她的头顶。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这不再是隔着距离的纸条或糖丸，这是……直接的、需要当面交接的互动。而且，是在教室里，在这么多同学面前。虽然有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她看着他平静的目光，看着他手中冒着热气的保温杯，又看看自己那半杯凉水。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别人会看到吗？会怎么想？他会过来拿吗？还是她递过去？
在她犹豫的这短短一两秒里，许研学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平静地等待。
苏欣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自己那个小猫水杯。
几乎是同时，许研学也站起了身。他没有走向她，而是拿着自己的保温杯，朝着教室后面——饮水机的方向走去。但他的路线，恰好经过苏欣遇的座位旁边。
苏欣遇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清瘦的身影在夕阳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他越来越近的、轻微的脚步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许研走到她座位旁边，脚步没有停。但在与她座位平行的瞬间，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路过时顺手般，伸出了拿着保温杯的那只手。
与此同时，苏欣遇也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握着水杯的手，向前递了过去。
两个杯子，在空中，极其短暂地、轻轻地，碰了一下。
杯壁相触，发出“叮”的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闷热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许研握着保温杯的手腕几不可查地一倾，一股冒着热气的水流，准确地注入了苏欣遇的小猫水杯中。苏欣遇感觉到自己手中的杯子微微一沉，温度也瞬间升高了一些。
他只倒了一点点，大概刚好能兑凉他杯中热水的量。
然后，他收回了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真的只是路过时顺便倒了点水，继续朝着教室后面走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他甚至没有再看苏欣遇一眼。
苏欣遇僵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瞬间变得温热的小猫水杯，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杯壁上传来的、属于他保温杯的余温，和刚刚注入的热水的温度。那温度透过杯壁，一直烫到她的掌心，也烫到了她的心底。
她看着许研走到饮水机旁，背对着她，拧开自己的保温杯盖，似乎将兑好的水又倒回去了一些，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挺直的后背和微微扬起的脖颈上，勾勒出清晰的剪影。
教室里依旧闷热嘈杂，无人注意这个角落里发生的、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交接”。
但苏欣遇的世界，却仿佛因为刚才那“叮”的一声轻响，和掌心残留的温度，而被按下了静音键，又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的巨浪。脸颊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耳膜嗡嗡作响。
他用了她的水。就在刚才，在教室里，在这么多人可能的注视下，他极其自然、又极其隐蔽地，从她这里，“借”走了一点凉水。不是纸条，不是糖果，是实实在在的、需要接触和交换的实物。而且，他做得那么坦然，那么……“理所当然”。
这比任何静默的礼物或提示，都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界限，已经被挪动到了可以共享一杯水的距离。
直到许研学喝完水，走回自己座位坐下，重新摊开书，苏欣遇才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将手里那个变得温热的小猫水杯，轻轻放回桌角。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混合了他杯中热水和她原本凉水的、温度变得恰好的清水，心里那片翻腾的巨浪，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撼动人心的、温柔的震颤。
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响亮了些，混合着放学的铃声，宣告着这漫长而闷热的一天的结束。
苏欣遇慢慢地收拾着东西，目光再次飘向那个靠窗的座位。许研也在收拾，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平静无波。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暑气依旧蒸腾，蝉鸣依旧喧嚣，学业的压力依旧如山。
但在这片沉闷燥热的夏日空气里，两颗曾经孤独冰冷的心，却因为那一声轻微的杯壁相触，和掌心共享过的温度，而悄然靠近，仿佛在这热浪中，找到了独属于彼此的、一片清凉而安稳的绿荫。
寻常夏日，躁动喧嚣。
而有些悄然生长的藤蔓，已经足够坚韧，可以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分享同一片空气，和偶尔交汇的、温暖的荫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