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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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冲刷过的、格外清新的草木气息，混着一丝泥土的微腥。
天空是澄澈的、水洗过般的湛蓝，几缕棉絮似的白云悠然地飘着。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温暖却不炽烈，带着初夏将至的、恰到好处的热度。
苏欣遇背着书包，踏进校园。
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雷雨，仓库里昏暗的光线、潮湿的霉味、许研痛苦的喘息和破碎的低语，还有最后并肩走出巷子时，雨后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抹近乎温柔的淡金色光晕……所有画面，都还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像一场烙印在心底的、带着疼痛余温的梦。
但清晨的阳光和校园里惯常的、充满活力的喧嚣，又将她迅速拉回现实。她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朝着教学楼走去。
心跳，因为某个即将见到的身影，而比平时快了一些。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窥探、担忧和隐秘悸动的紧张，而是一种更踏实、却也掺杂了更多复杂情绪的……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昨晚他们分开时，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校门口，苏欣遇将许研学那件换下来的、依旧有些潮湿的白色T恤和自己的旧白大褂一起，仔细叠好，放进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递还给他。
许研默默地接过，手指触碰到塑料袋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苏欣遇摇了摇头，说“明天见”。
许研看了她一眼，琉璃色的眼眸在暮色中看不分明情绪，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着东区的方向，慢慢走去。他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依旧显得单薄，但步履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没有约定，没有承诺。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但苏欣遇知道，不一样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墙，被凿开了一道缝隙。
她窥见了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和脆弱，也给予了她所能给予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理解和肯定。
而他，接受了这份理解，甚至……在她面前，流露出了那转瞬即逝的、孩子气的仓皇。
今天，会怎样？
她走上楼梯，走向高二（三）班的教室。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五成群，说笑着，打闹着。
苏欣遇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但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一些零星飘来的、关于昨天下午那场“失踪”和“冲突”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许研发疯，拿着棍子要打人！”
“真的假的？他不是一直挺安静的吗？”
“千真万确！林峰他们去找，差点被打！后来跟苏欣遇一起，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苏欣遇？她怎么跟他混一块儿去了？不要命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
议论声压得很低，带着猎奇和兴奋。苏欣遇的心微微沉了沉，但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巨大的窘迫和恐慌。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教室。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嗡嗡的交谈声不绝于耳。苏欣遇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穿越了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投向了那个靠窗的座位。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他已经在座了。
许研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身子，面朝窗户。清晨明亮而干净的阳光，透过玻璃，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过于清晰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今天穿着干净的校服，白色的衬衫领子依旧一丝不苟，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
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在阳光下泛着深黑色光泽。他的脸色依旧缺乏血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但眼底那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似乎比昨天淡去了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英文原著，正低头看着，神情专注而沉静，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阳光落在他握着书页的、修长干净的手指上，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看起来……平静得不可思议。仿佛昨天下午那场在雷雨中濒临崩溃、在仓库里颤抖倾诉、最后在暮色中沉默离去的少年，只是苏欣遇一个人的幻觉。
他身上那层惯常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依旧存在，但在此刻明亮的阳光下，那疏离似乎不再冰冷刺骨，而是变成了一种……属于他本身的、安静的质地，像深山里的湖泊，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自有其深度。
苏欣遇的心，因为看到他如此“正常”地出现在这里，而缓缓落回实处，却又涌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恢复得这么快吗？还是说，那层坚硬的外壳，在他独自面对了一夜之后，又重新严丝合缝地扣上了？昨日在仓库里那短暂的缝隙，是否已经悄然合拢？
她移开目光，走向自己的座位。周晓婷像往常一样，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苏苏！你昨天下午跟许研学怎么回事啊？班里都传疯了！说你俩私奔了？还说他拿着棍子要打林峰？真的假的？”
苏欣遇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询问。她放下书包，表情尽量平静自然，用昨晚和许研“商量”好的说辞，低声解释道：“没有的事。就是昨天打雷，许研他……有点不舒服，好像有点怕打雷。我看他状态不对，就跟着他出去了，想找个地方让他缓缓。后来雨太大，就躲到实验楼后面那个旧仓库去了。林峰他们找来的时候，许研学可能是被雷声吓到了，反应有点大，但没真的动手。就是误会。”
她省略了许研学PTSD的细节，也略去了他那些痛苦的倾诉，只将事情归结为“怕打雷”和“误会”。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虽然不足以完全打消所有人的疑虑，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官方版本。
周晓婷将信将疑：“真的？只是怕打雷？那他平时……”
“平时是平时，昨天雷声太大了嘛。”苏欣遇打断她，语气轻松，心里却有些发虚，“好了，别八卦了，早读要开始了。”
周晓婷撇撇嘴，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看苏欣遇不想多说的样子，也没再追问，只是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挤眉弄眼道：“行吧行吧，不过苏苏，你胆子现在可以啊，敢跟着许研跑出去……”
苏欣遇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拿出英语书，假装开始早读。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斜前方。
许研学似乎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毫无所觉。他依旧专注地看着书，偶尔拿起桌角的保温杯，拧开，喝一小口水。
阳光落在那个浅蓝色的杯身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杯子是满的。苏欣遇注意到。是她昨天放学后接的，还是他自己今早接的？
她的目光又扫过他的桌面。那支防冻药膏放在笔袋旁边。那副深灰色的毛线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课本上面。
一切都井然有序，和他的人一样，安静，疏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他自己的生活痕迹。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苏欣遇强迫自己收回心神，开始背诵单词。
但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昨天仓库里的对话，飘向他闭着眼、声音低哑地说“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时的样子，飘向最后阳光下，他唇角那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弧度。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语文，数学，英语……老师们讲课的声音，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同学们记笔记的沙沙声，构成了熟悉的背景音。苏欣遇努力跟上节奏，但注意力还是会时不时分散。
她发现，许研今天上课格外专注。他甚至比平时更少看向窗外，目光几乎一直追随着老师或黑板，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而工整地记录着要点。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他的回答也一如既往的简洁精准，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昨天那场巨大的情绪波动，真的只是被一场雷雨诱发、又随着雨停而消散的短暂插曲。
只有苏欣遇，或许是因为距离近，或许是因为留心，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同。
比如，在数学老师讲解一道复杂函数题，涉及到图像变换时，许研学原本平稳书写的笔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虽然只有几秒，但苏欣遇看到了。
她想起昨天在仓库，他提到“红色的光”时，那痛苦而恍惚的神情。是因为“图像”或“变换”这个词，触动了什么吗？
又比如，课间有男生在教室后面大声嬉笑打闹，不小心撞倒了一把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教室里很多人都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苏欣遇也下意识地转头，随即立刻看向许研。
他正低头看着书，仿佛没听见。但苏欣遇看到，在他听到那声巨响的瞬间，他握着书页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虽然立刻又松开了。
他的背脊，似乎也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直到那阵喧闹平息，他才几不可查地、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些细微的反应，转瞬即逝，如果不是特别留意，根本不会察觉。但苏欣遇看到了。她知道，那层平静的外壳之下，那些痛苦和警惕，那些容易被触发的敏感神经，依然存在。
他只是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将它们压制、隐藏了起来。或许，这就是他习惯的、也是他必须的生存方式。
午休时，苏欣遇和周晓婷一起去食堂。路上，又听到一些关于昨天事情的零星议论，但比起早上，似乎已经少了很多。
新鲜八卦总是层出不穷，同学们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苏欣遇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因为昨天刚下过雨，场地有些湿滑，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
男生们大多去了篮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在操场边散步、聊天，或者回教室自习。
苏欣遇原本打算回教室看书，但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她想起那个空了的保温杯。
上午她几次想找机会去接水，但课间人总是很多，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去碰他的杯子，怕又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现在体育课，教室里人应该很少。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朝着教室走去。
教室里果然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女生坐在座位上写作业或小声说话。阳光透过窗户，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温暖。
苏欣遇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空的。许研不在。他的书包挂在椅子边，书本整齐地叠放在桌面上。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静静地立在桌角，在阳光下泛着安静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自然地走过去。路过他座位时，她脚步没停，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杯子。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目光投来，但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
她先打开热水，将杯子内外仔细烫洗了一遍。温热的水流冲刷过杯壁，带走可能残留的隔夜水渍和细微的细菌。
然后，她关掉热水，打开温水阀，将杯子接满。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是恰好的、令人舒适的温度。
她拧紧杯盖，用手背试了试杯身的温度，刚刚好。
她拿着接满水的杯子，转身往回走。脚步平稳，表情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她走到许研学座位旁，将那个重新变得沉甸甸、温暖的保温杯，轻轻放回它原来的位置，紧挨着他的数学书。阳光落在杯子上，水面在杯壁内微微晃动，倒映出一小片晃动的、明亮的天光。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教室后门的方向，有人影一闪。
她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抬眼看去。
后门空荡荡的，只有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没有人。
是错觉吗？还是……他回来了，看到了，又走了？
苏欣遇的心跳有些乱。她定了定神，快步走回自己座位，拿起一本物理习题集，假装看了起来。
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靠窗的座位，和那个刚刚被她放回去的、盛满温水的蓝色杯子。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许研也随着人流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依旧平静，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手里的篮球，然后，他看了一眼桌角的保温杯。
苏欣遇的心提了起来。
许研的目光在那个杯子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杯子，拧开杯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轻轻滚动。
阳光落在他喝水的侧影上，勾勒出清晰而优美的颈部线条。
他放下杯子，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唇，仿佛在回味那温水的滋味。然后，他将杯子放回原处，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神情自若，仿佛那杯恰到好处温度的水，本就该在那里等着他。
没有任何表示，没有多余的眼神，甚至没有朝苏欣遇的方向看一眼。
但苏欣遇的心，却因为他那个自然流畅的喝水动作，和他放下杯子时那细微的抿唇，而缓缓地、彻底地安定了下来。一股温热的、细小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他没有拒绝。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接受了这杯水，以最平常的方式。
这意味着，昨天仓库里的那些话，那道被凿开的缝隙，并没有合拢。至少，在这杯水的延续上，没有。他们之间那种静默的、关于一杯温水的默契，在经历了昨天的惊涛骇浪之后，不仅没有断裂，反而似乎……变得更加自然，更加心照不宣了。
仿佛那场风雨，不是破坏，而是一种淬炼，让这根连接他们的、纤细的线，变得更加坚韧。
放学时，苏欣遇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她看了一眼许研，他也在收拾，动作不紧不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混在放学的嘈杂人流中。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就像以往无数次一样。
但苏欣遇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夕阳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地面上，心里却不再有以前的忐忑和揣测，只有一片奇异的平静和安宁。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她看到了他冰层下的裂痕和熔岩，也看到了他努力维持平静的艰辛。
而他，或许也感知到了她那笨拙却固执的关心和理解，并且，用一种沉默的方式，给予了默许和接纳。
前路依然未知，他的痛苦和秘密依然深重。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放学后喧嚣而平常的黄昏，他们共享着同一片夕阳，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那杯温水依旧每天出现在他的桌角，被他自然饮下。
这就够了。
对于此刻的苏欣遇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嘴角，轻轻地，弯起了一个柔和而坚定的弧度。
日子还长，温水依旧。
而有些悄然滋长的东西，会在这日复一日的静默陪伴和细微关心里，慢慢沉淀，慢慢扎根，直到有一天，破土而出，长成谁也无法预料，却也谁都无法忽视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