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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旧仓库的木门吱呀一声,在苏欣遇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湿漉漉的雨气和隐约残留的人声隔绝开来。插上门栓的瞬间,那一声轻微的“咔哒”脆响,仿佛也切断了某些紧绷的神经。
仓库内重归寂静,只有雨滴敲打窗外油纸的细碎声音,和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在空旷而布满灰尘的空间里交织、回荡。
苏欣遇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缓缓滑坐到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刚才面对林峰等人时的镇定和坚决,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后怕。
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狂跳,掌心一片湿冷,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她微微喘息着,目光却无法从几步之外的许研身上移开。
他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低着头,那件对她来说有些宽大的白色T恤空落落地罩在他清瘦的身体上,下摆垂到腿根,衬得他露在外面的、湿透的校裤裤腿和运动鞋更加狼狈。
他手里那根生锈的铁棍不知何时已悄然松脱,掉落在脚边的尘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就那么僵立着,一动不动,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他脚下的灰尘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高窗漏下的一点天光,和门外缝隙透入的、雨后稀薄的微明,勉强勾勒出他单薄而沉默的轮廓。
他看起来……比刚才在雨中蜷缩颤抖时更加……孤寂。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世界遗弃般的荒凉。
“许研?”苏欣遇试探着,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湿发下,那双琉璃色的眸子看向她,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凶狠、惊惧、或者戒备,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近乎虚无的空茫。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只是循着声音的方向,确认她的存在。
苏欣遇的心,被那眼神里的空茫和疲惫,狠狠揪了一下。她扶着门板,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腿因为之前的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发软。
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他走过去,脚下的灰尘被带起,在微弱的光线中轻轻浮动。
“你……还好吗?”她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贸然靠近,只是仰起脸,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和他微微抿着的、同样苍白的嘴唇。
他的脸色在昏暗中,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迹。
许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
那不是否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声的传达:不好。很不好。
苏欣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想起他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想起他刚才在雷雨中濒临崩溃的样子,想起他紧紧攥着那个融化糖袋时茫然又脆弱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成功暂时“击退”林峰而松下的气,瞬间又被更深沉的心疼和忧虑所取代。
“我们先……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一下吧?”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破败的仓库,试图寻找一个相对干燥、不那么脏乱的角落。
目光最终落向仓库最里面,那个堆放着一些破旧桌椅、但似乎相对避风的区域。
她率先走过去,弯腰,用袖子拂开一张旧木椅上的厚厚灰尘,又扯过旁边一块看起来还算干燥、但同样蒙尘的旧帆布,用力抖了抖,铺在旁边另一张稍矮的凳子上。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失去行动能力的许研。
“过来吧,这里稍微好一点。”她对他招招手,声音放得更柔。
许研的目光跟随着她的动作,在她铺好的凳子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终于动了。脚步有些虚浮,带着劫后余生的迟滞,慢慢走过来,在她铺了帆布的矮凳上坐下。
他坐下的动作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背脊微微佝偻着,双手无意识地放在膝盖上,指尖依旧冰凉。
苏欣遇也在他对面的那张旧木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相对无言。仓库里只剩下雨滴敲窗的单调声响,和彼此轻浅的呼吸。
沉默在发酵,带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某种刚刚经历过巨大动荡后的疲惫安宁。苏欣遇看着许研低垂的侧脸,看着他湿发下微微颤抖的长睫,看着他依旧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在翻涌。
她想问他刚才的雷声是不是又让他想起了什么,想问他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想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想问他……为什么会愿意跟她来这里,为什么刚才会对林峰说出那样的话。
但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任何问题,在此刻,都像是对这片脆弱宁静的打破,是对他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一点的情绪的再次侵扰。她只能选择沉默,用静默的陪伴,代替所有语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的雨声似乎真的小了下去,从哗哗的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缠绵。
高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也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一些,灰白的云层后,隐约能看见一丝微弱的、铅灰色的天光。
苏欣遇感觉到一阵寒意,忍不住抱了抱手臂。她身上也湿透了,虽然不如许研学那么严重,但湿冷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看了看许研,他只穿着那件单薄的、还有些潮湿的T恤,坐在那里,身体似乎也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你……冷吗?”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许研抬起眼,琉璃色的眸子看向她,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但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焦距。他看着她抱着手臂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我也冷。”苏欣遇实话实说,试图用这种“同病相怜”来拉近距离,“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我们得想办法把衣服弄干,不然会生病的。”
她说着,环顾四周。但仓库里除了破旧的木头和灰尘,什么也没有。倒是有几个堆在角落的、印着“实验材料”的旧木箱……
“你等等。”苏欣遇站起身,走到那几个木箱前。箱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个,里面是些发黄的旧报纸、废弃的电路板和零件,还有一些散落的、印着化学公式的旧教材。
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她又掀开另一个箱子,这个箱子里东西更杂,似乎是一些淘汰的、破旧的实验服、白大褂,还有一些看起来脏兮兮的旧毛巾和抹布。
白大褂和旧毛巾!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干净,但至少是布料,而且似乎比他们身上湿透的衣服要稍微干爽一点点。
苏欣遇也顾不得许多,从那堆旧布里翻找了一下,挑出两件看起来相对完整、没有那么脏污的旧白大褂,又扯出两条虽然颜色发灰、但似乎还算干燥的旧毛巾。她抱着这些东西走回许研身边。
“给,”她将其中一件白大褂和一条毛巾递给他,“把这个换上吧,虽然旧,但总比湿衣服强。用毛巾擦擦头发。”
许研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白大褂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抬起眼,看向苏欣遇。
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抗拒,又像是一点点……无措。
“将就一下吧,总比冻着好。”苏欣遇以为他嫌弃东西脏旧,连忙解释,“你看,我也穿。” 她说着,抖开另一件白大褂,也不避讳,直接套在了自己湿透的校服外面。
宽大的白大褂将她整个人罩住,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几乎拖到脚踝,看起来有些滑稽,但确实瞬间隔绝了湿衣服带来的寒意。
她又拿起另一条毛巾,胡乱擦了擦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
许研看着她笨拙地套着白大褂、擦着头发的样子,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淡去了一些。
他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苏欣遇递来的白大褂和毛巾。
他没有立刻换,只是将毛巾攥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另一只手,则轻轻捏着那件旧白大褂的衣角,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欣遇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用毛巾继续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试图将寒意驱散一些。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凝滞和尴尬,而是多了一丝……共同面对困境的、奇异的平和。
过了一会儿,许研终于动了。他先是拿起那条旧毛巾,动作有些僵硬地,开始擦拭自己湿透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认真。
水珠被毛巾吸走,黑色的发丝不再紧贴头皮,稍微蓬松了一些,但依旧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擦完头发,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欣遇,琉璃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清晰的、询问的意味。
苏欣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要换衣服,在询问她是否要回避。
她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连忙别开脸,低声道:“我、我转过去,不看你。” 说着,她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面对着仓库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布料被抖开的声音,然后是脱下湿T恤时带起的微弱风声,接着是布料再次被披上、手臂穿过袖筒的摩擦声……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仓库里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入苏欣遇的耳中。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换衣服时的每一个动作——解开湿T恤的衣摆,脱下,露出苍白而伤痕累累的背部,然后套上那件带着陈旧气息的白色旧实验服……
脸颊越来越烫,苏欣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墙壁上一道蜿蜒的裂缝上,试图数清裂缝的分叉。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个动静。
过了一会儿,窸窣声停了。接着,是短暂的沉默。
苏欣遇的心提了起来。换好了吗?还是……不舒服?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声的时候,身后传来许研有些低哑、但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的声音:“……好了。”
苏欣遇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
许研已经换上了那件旧白大褂。衣服穿在他身上同样宽大,袖口挽了几道才露出手腕,衣摆也长出一截,衬得他身形更加清瘦单薄。
但或许是因为白色本身带着一种洁净感,也或许是因为换下了湿透的衣物,他看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狼狈不堪,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似乎被这件不合身的旧衣服,稍稍包裹、遮掩住了一些。
他静静地坐在矮凳上,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依旧无意识地蜷缩着。
湿发稍干,不再滴水,柔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小半眉眼。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实验服,穿在他身上,竟奇异地有一种……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安静而孤独的书卷气,像旧照片里走出来的、被困在时光里的少年。
苏欣遇看着这样的他,心里那点因为刚才“偷听”换衣声响而产生的微妙悸动,很快被更深的、混合着怜惜和一种奇异安宁的情绪取代。
至少,此刻,他是相对干燥和温暖的。至少,他们暂时安全地躲在这里,避开了外面的风雨和可能的麻烦。
“感觉好点了吗?”她轻声问,重新在他对面的木椅上坐下。
许研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嗯。”
虽然只是一个字,但苏欣遇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那层因为雷雨和极端痛苦而筑起的、坚硬的防御外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窗外的雨声,已经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偶尔滴落的淅沥。
高窗透进来的光线更加明亮了一些,不再是铅灰,而是带着一种雨后天晴特有的、湿润的灰白。仓库里的尘埃,在这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中,舞动得更加清晰。
“雨好像快停了。”苏欣遇望向那扇糊着油纸的高窗,轻声说。
许研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他看着那方被油纸模糊了的、逐渐亮起来的天光,琉璃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和一丝……仿佛看着与自己无关事物的漠然。
“你……”苏欣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试探,“刚才……是不是很害怕打雷?”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可能再次触及他的伤口。但苏欣遇觉得,或许此刻,在这片刚刚经历过风暴的、奇异的宁静里,在他似乎稍微卸下一点点心防的时刻,问出来,比一直避而不谈要好。
许研学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自己交握的、放在膝盖的手上。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苏欣遇的心提了起来,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说点什么岔开话题时,许研忽然开口了。
“……嗯。”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清晰,“不只是打雷。”
不只是打雷。
苏欣遇的心微微一沉。她明白他的意思。是雷声,是雨声,是黑暗,是封闭的空间,是突然的巨响……是所有可能触发那些恐怖记忆和生理反应的刺激。
“是因为……以前的事情吗?” 她问得更小心了,目光紧紧锁着他的侧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许研学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久。他微微垂着头,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交握的、指节泛白的手指,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欣遇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呼吸都放得很轻。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许研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苏欣遇,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琉璃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深沉而复杂的情绪,痛苦,迷茫,挣扎,还有一丝……近乎荒芜的疲惫。
“……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寂静倾诉,“梦里……总是下雨,很大的雨……有很吵的声音,有红色的光……还有一个人……倒下去……”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语无伦次,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深水里费力捞起,带着沉重的湿意和寒意。
苏欣遇的心脏,因为他这破碎的描述,而骤然缩紧。她知道他在说什么。是那个雨夜。是她前世死亡时的场景。
原来,即使不是“亲眼目睹”,那些破碎的画面、声音和颜色,也以梦魇的形式,日夜折磨着他。
“然后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后……” 许研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然后我就醒了。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还在。有时候白天也会突然出现……控制不住……喘不过气,心跳很快,很害怕……医生说,是PTSD。”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词。那个沉重的、代表着他所有痛苦的医学名词。
尽管苏欣遇早就猜到,但亲耳听到从他口中说出,心口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你才吃药?才会……” 她想起了那些苦涩的药味,想起了他偶尔按着胸口痛苦隐忍的样子。
许研学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了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药……吃了会好一点。但有时候……没什么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尤其是打雷下雨的时候……像今天……”
他停下了,似乎没有力气再说下去。只是闭着眼,微微喘息着,额角似乎又渗出了一点细密的冷汗。
苏欣遇看着他在旧白大褂下显得异常单薄脆弱的肩膀,看着他紧闭双眼、长睫微颤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疼。
她想起那张便利贴上凌乱的“胸口闷”、“喘不过气”、“噩梦”,想起他笔记本上那些癫狂的“监控”字眼,想起他在雨巷中崩溃的哭泣……所有之前看到的碎片,在此刻,因为他这短短几句话,被拼凑成了一幅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心碎的图景。
他不是冷漠,不是孤僻。他是被拖入了一个由噩梦、恐惧和生理痛苦构成的、无法挣脱的深渊。
他用厚厚的冰墙将自己包裹起来,与其说是拒绝他人,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自我保护,一种试图隔绝所有可能触发痛苦的刺激的本能。
而那些静默的警告,那些拒人千里的疏离,或许正是他在用自己残存的力量,保护着身边的人,不让他们被卷入这片黑暗,或者……不让自己因为靠近而带来“厄运”。
“那不是你的错,许研。” 苏欣遇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力量,“那只是个噩梦。只是个……意外。你已经很努力了,在很努力地对抗它,在很努力地……活着。”
许研学的睫毛,几不可查地剧烈颤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琉璃色的眸子看向苏欣遇,里面不再是空茫和疲惫,而是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和一丝……近乎脆弱的探寻。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真的。” 苏欣遇迎着他震动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你很厉害。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强。”
坚强。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带着无比真诚的分量。
许研学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琉璃色的眼眸里,那深沉的冰层,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肯定,凿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有微弱的光芒,从裂缝中透了出来,照亮了他眼底那片荒芜的冰原。
他猛地别开了脸,抬手,用旧白大褂宽大的袖子,极其迅速地、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仓促和……难为情。
苏欣遇没有拆穿,只是静静地坐着,心里那片因为他的痛苦而揪紧的地方,因为看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而泛起一丝带着酸涩的暖意。
他在她面前,似乎终于不再是那座无懈可击的冰山,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符号。
他是一个会痛苦、会害怕、会努力对抗、也会因为一句肯定而仓皇掩饰的少年。
窗外的雨,似乎彻底停了。高窗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明亮的、带着水汽的天光。甚至有一缕极其微弱的、金黄色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和油纸的阻碍,斜斜地射入仓库,恰好落在两人之间那片布满灰尘的空地上,形成一道狭窄而温暖的光柱。
光柱里,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快乐地舞蹈,像是庆祝这场风暴的结束。
仓库里依旧寂静,但空气似乎不再冰冷凝滞。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依旧存在,但似乎也混入了一丝雨后的清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安宁。
“雨停了。” 苏欣遇望着那道光柱,轻声说。
“嗯。” 许研也转过头,看着那束光。他的侧脸在光线的勾勒下,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但似乎有了一点淡淡的暖意。他看了那光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欣遇。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躲闪,不再空茫。琉璃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平静,甚至是一点点,近乎释然的轻松。
“我们……” 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但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该回去了吧?”
是该回去了。雨停了,天快晴了。外面的人可能还在找他们,或者已经散去。但无论如何,他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嗯。” 苏欣遇点点头,站起身来。腿坐得有些麻,她活动了一下。“回去怎么说?” 她看向许研,有些担忧。刚才他们那样跑出来,还“袭击”了同学,回去肯定会面对很多疑问和麻烦。
许研学也站起身,旧白大褂穿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就说是……雷声太大,我有点不舒服,你带我出来躲雨。迷路了,找到这个旧仓库。”
一个简单,但也不算完全说谎的理由。至少,解释了他们的突然消失,和出现在这个偏僻仓库的原因。
至于林峰他们看到的、他拿着铁棍的威胁姿态……或许可以解释为被雷声惊吓后的过度反应?
苏欣遇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说辞。她点了点头:“好。就说……你不舒服,我担心你,就跟着出来了。”
许研学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表示同意。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件换下来的、依旧湿漉漉的白色T恤,和那条用过的旧毛巾。苏欣遇也把自己那件旧白大褂脱了下来,叠好,准备放回原处。
两人默默地收拾着,将旧白大褂和毛巾放回木箱,尽量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他们站在仓库中央,互相看了一眼。
“走吧。” 苏欣遇说。
“嗯。” 许研应道。
两人前一后,走向仓库门口。苏欣遇拉开那有些沉重的门栓,吱呀一声,推开了木门。
雨后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冲淡了仓库里的霉味。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
天空虽然还堆着厚厚的、边缘泛着金光的云层,但阳光已经努力穿透云隙,洒下万道金线。
巷子里的积水反射着天光,亮晶晶的。远处传来隐约的、校园里惯常的喧闹声,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雷雨和随之而来的混乱,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他们走出了旧仓库,重新站在了雨后湿润的巷子里。阳光落在身上,带着温暖的力度,驱散着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寒意。
许研学站在她身边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看着天空那撕裂云层的阳光。金色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过于清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穿着那身湿了又干、显得有些皱巴巴的校服,外面套着那件不甚合身的旧实验服,身影在雨后明亮的光线下,依旧单薄,却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得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
苏欣遇看着他被阳光照亮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被染成淡金色的睫毛,心里那片因为整个下午的惊心动魄而翻腾不安的海洋,终于缓缓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和一种坚定而温柔的力量。
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他的痛苦不会因为一场倾诉而消失,那些噩梦和创伤依然存在。
流言蜚语可能还会继续,甚至因为今天的事情而变本加厉。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依然微妙而复杂,充满了不确定。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雨过天晴的午后,他们并肩站在了阳光下。
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厚重而冰冷的墙,终于被凿开了一道缝隙。有阳光,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透了进去。
这就够了。
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对于这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而言,这一道缝隙,这一缕阳光,这一点点静默的靠近和彼此知晓的艰难,已经是黑暗中最珍贵的馈赠,足以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
苏欣遇收回目光,也望向那片逐渐明朗的天空,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弧度。
“走吧,”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我们回家。”
许研学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和她嘴角的浅笑。然后,他也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弯了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肌肉牵动的弧度。但落在苏欣遇眼里,却比此刻穿透云层的阳光,更加明亮,更加……珍贵。
“嗯。” 他低声应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
两人并肩,踏着湿漉漉的地面,踩着积水反射的细碎光芒,朝着巷子外,那片渐渐恢复正常喧嚣的校园,慢慢走去。
身后,旧仓库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那束金色的阳光,依旧静静照耀着那片布满灰尘的空地,照亮了空气中依旧快乐舞动的尘埃,也照亮了角落里,那个被遗忘的、装着融化糖果和一句“甜的”留言的、湿透的透明袋子。
袋子静静地躺在尘埃里,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微弱而湿润的光。
像这个暴雨午后,所有惊心动魄、痛苦挣扎、无声靠近和最终破开阴霾的,一个静默而温暖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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