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自那次雪夜图书馆的重逢后,苏欣遇的假期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去图书馆不再是茫然的守望,而变成了一种带着隐秘期待的日常仪式。

      她依然每天下午前往,依然选择那个靠窗的老位置,依然会下意识地看向斜对面的空座。只是这一次,心底那点渺茫的希望,不再虚无缥缈,而是像雪后初晴的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可感。

      许研的出现并不规律,甚至可以说稀少。有时连续两三天不见踪影,有时又会在某个平淡的午后,悄然出现在那个座位上。

      他总是一个人,背着那个半旧的深蓝色书包,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或深色外套,脸色是惯常的苍白,但那种期末时萦绕不散的极致疲惫感,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恒定的安静所取代。

      他不再像之前在学校里那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的图书馆氛围融为一体,像一座静默的、会呼吸的雕像。

      苏欣遇也逐渐摸索出与他“共处”的方式。她不再尝试任何形式的“互动”,无论是递东西还是刻意引起注意。

      她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看书,写作业,整理笔记,偶尔对着窗外的雪景或光秃的树枝发呆。她的存在,像他一样,成为了这片阅读区一个固定的、安静的背景。

      他们各自占据空间的一角,互不打扰,像两颗沿着各自轨道运行、却共享同一片星域的星辰。

      但有一种奇妙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悄然生长。那是一种对彼此存在的敏锐感知。

      苏欣遇能在他进入阅览区、甚至尚未走近时,就感受到空气里某种微妙的波动,然后抬起头,就能看到他恰好走进视线。

      而他,似乎也能察觉到她的目光,有时在她抬头看向他时,会几不可查地顿一下翻书的动作,或者在她移开视线后,才端起水杯喝水。他们从不打招呼,不微笑,不点头,甚至连眼神的正式交汇都极少。但苏欣遇知道,他“知道”她在这里。

      她也“知道”他“知道”。这种无需言传的知晓,成了连接他们之间最纤细、也最坚韧的丝线。

      有一次,苏欣遇带来了一本关于古建筑图册的书,里面有许多复杂的榫卯结构分解图。

      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用笔在一张草稿纸上临摹起一个复杂的斗拱节点。

      画到一半,被一个细节卡住,反复对照图册也看不清内部结构。她微微蹙眉,无意识地咬着笔杆,目光在图纸和自己的临摹间来回逡巡,有些懊恼。

      就在这时,一张对折的、边缘整齐的草稿纸,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到了她摊开的图册旁边。

      苏欣遇愣住了,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她抬起头。

      许研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正从她桌边走过,准备离开。

      他没有看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仿佛那张纸不是他放的。只是在经过她身侧的瞬间,他几不可查地侧了下头,琉璃色的眸子极其短暂地扫过她桌上摊开的临摹草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了出口。

      他的身影消失在阅览区门口,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欣遇的心还在怦怦直跳,她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张对折的草稿纸,展开。

      纸上用铅笔清晰地画着那个复杂斗拱节点的三维立体分解图,线条干净利落,结构精准,甚至比她图册上的平面图更加直观易懂。旁边还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几个关键角度和受力点,笔迹是她熟悉的、带着些许锋利感的清瘦字体。

      他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停留一秒钟。他只是“路过”时,看到了她的困扰,然后,留下了这张纸。

      苏欣遇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颤抖。一股温热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淹没了她的感官。

      那不仅仅是一张解题的示意图,那是一种确认,一种回应,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更珍贵的交流。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看到了,他注意到了,并且,他愿意提供帮助。

      她将那张纸仔细地、平整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那天下午,直到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她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幸福感里,连窗外的寒风都显得温柔起来。

      自那以后,他们之间这种静默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互动”,似乎变得更加微妙而自然。苏欣遇在看书时,如果遇到一段特别优美的文字,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或者用笔轻轻划上线。

      她发现,当她下次不经意看向他时,有时会发现他手边那本艰深的专业书旁边,会摊开一本诗集,或者一本与她正在阅读的散文集主题相关的书籍。

      当然,这很可能只是巧合,阅读口味相似罢了。但她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无形的共鸣,是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在文字的世界里悄然发生的、无声的对话。

      她也会更加留意他细微的动作。比如,他思考时,会用笔尾无意识地轻点下颚;他看得入神时,睫毛会垂得很低,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他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时,目光会显得悠远而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玻璃,看到了更遥远、也更沉重的东西。

      每当这时,苏欣遇的心就会微微揪紧,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冰冷沉重的字句,又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但她会立刻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深想下去。

      至少在此刻,在这片安静的阳光里,他是安全的,是平和的。这就够了。

      她也开始留意他看的是什么书。起初都是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专业书籍,封面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英文或复杂图表。

      后来,偶尔会出现一些哲学随笔、社会学论著,甚至是一两本封面素雅的诗词集。有一次,她甚至瞥见他摊开的书页上,是几行竖排的、墨色淋漓的草书古诗。

      那一刻,她心里微微一动。原来在他那被公式、疾病和冰冷现实占据的世界里,也留有一角,安放着这样的风花雪月与古老情怀。

      他们就这样,在图书馆这片被知识与寂静笼罩的天地里,维持着一种奇特而稳定的平衡。像两条平行线,无限趋近,却永不相交。

      却又在看不见的维度里,通过目光、气息、翻书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那偶尔出现的、静默的“小动作”,进行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极其隐秘的交流。

      时光在书页翻动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将世界反复涂抹成纯净的银白,又渐渐消融,露出底下灰黑的地面。

      然后又一场雪落下,覆盖一切。寒假的日子,就在这雪落雪融的循环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苏欣遇的生活也变得更加规律而充实。上午处理作业和家务,下午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她读了更多书,对下学期的一些课程做了预习,甚至开始尝试写一些简短的随笔,记录下这个冬天里,那些寂静的午后,和心底难以言说的、隐秘的波澜。

      父母对她这种“热爱学习”的状态颇为欣慰,只是偶尔会劝她别总闷在图书馆,多出去和朋友玩玩。苏欣遇总是笑着答应,第二天却依然准时出现在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前。

      她再也没有去过东区边缘闲逛。似乎只要能在图书馆里,隔着一排排书架和几张桌子,看到他沉静的侧影,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更多的焦灼,就能得到某种程度的抚平。

      她知道界限在哪里,也小心翼翼地守着那条线。那杯水的温暖,那颗糖的静默传递,那张图纸的无声解答,已经是意外之喜,是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她不敢,也不愿去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然而,平静之下,忧虑的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涌动。她还是会留意到他偶尔压抑的咳嗽,看到他比常人更显苍白的脸色,以及眼底那似乎永远无法完全消除的淡淡青黑。她会在他提前离开时,望着他清瘦的背影融入暮色,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会在他连续几天不出现时,忍不住猜测他是否身体不适,是否遇到了别的麻烦,那些“监控”是否又给他带来了新的压力。

      这种牵挂,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心尖,平日里被规律的生活和静默的陪伴所掩盖,但在某些瞬间——比如看到窗外暮色四合而他已离去,比如读到一个关于孤独的句子,比如夜深人静时——会突然勒紧,带来清晰的、带着钝痛的感知。

      这天下午,天色异常阴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空气沉闷而潮湿,像是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或者冻雨。

      图书馆里比平时更加安静,暖气开得很足,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许研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些。他出现时,发梢和肩头带着湿意,不是雪花,而是细密冰冷的雨丝。他没戴那副灰色手套,修长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发红。

      他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也缺乏血色,坐下时,几不可查地轻轻吸了口气,眉心微蹙,似乎在忍耐某种不适。

      苏欣遇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是淋雨了?冻着了?还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她看着他放下书包,拿出那本厚厚的书,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双手拢在嘴边,轻轻呵了口气,又搓了搓。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透着寒意的动作。然后,他拿起了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苏欣遇注意到,他拿着杯子的手,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没有再看书,而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脆弱。

      他就那样闭目靠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在寂静的阅览室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欣遇的心揪成了一团。她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一张纸巾,或者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但她什么都不能做。

      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可能让他再次竖起心防。她只能坐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对抗着寒冷和不适,像一只受伤的鹤,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梳理着淋湿的羽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窗外,细密的冻雨开始敲打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更加昏暗。

      阅览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远处角落里一个打盹的老人。

      许研一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在休息。他的姿势很久没有变过,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

      苏欣遇也放下了书,不再假装阅读。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打湿的、模糊的世界,耳朵却高度警觉地关注着斜前方的任何细微动静。

      她能听到他偶尔一声极其压抑的、轻微的吸气声,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竭力克制的、忍耐着痛苦的气息。

      就在她几乎要坐不住,考虑是否要去找管理员或者做点什么的时候,许研学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空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花了片刻才重新聚焦。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坐直身体,重新看向面前摊开的书。

      他的脸色依旧很差,但那种极度疲惫和紧绷的感觉似乎缓和了一些。

      他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欣遇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一些。他能继续看书,至少说明最难受的那一阵过去了。

      但看着他依旧苍白的侧脸,和偶尔停下笔、微微蹙眉忍耐的样子,那根名为牵挂的丝线,依旧紧紧地缠绕在她的心上,带着清晰的痛感。

      那天,许研提前了更久离开。在冻雨声中,他默默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没有看苏欣遇的方向,径直走向出口。

      他的脚步比平时更慢,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

      苏欣遇一直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又等了几分钟,才慢慢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心情异常沉重,像窗外的天空一样阴郁。走出图书馆时,冻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没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站在门口,望着许研学离开的方向,那条被雨水打湿的、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忧虑。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一杯温水,一个无声陪伴的下午,一张静默的图纸,或许已经是他能接受的、全部的好意了。

      他那个世界的风雪和寒冷,远比她能想象的更加凛冽。她无法替他遮挡,甚至无法靠近。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午后,在这座安静的图书馆里,当他独自对抗寒冷和不适时,有一个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沉默地陪伴着,担忧着,用自己的方式,为他悬着一颗心。

      这份静默的守望,或许微不足道,无法驱散他世界的严寒。

      但至少,能让苏欣遇自己觉得,在这个漫长的、飘雪的冬天里,她并非全然无能为力。她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了那簇微弱的、在风雪中摇曳的火焰,并且,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为他隔绝哪怕一丝一毫的寒冷。

      她撑开伞,步入冰冷的冻雨之中。

      脚步坚定。

      假期还在继续,冬天还很漫长。

      但图书馆里的那抹静默身影,书页翻动的轻响,还有心底那份无法言说、却日益清晰的牵挂,已经成了这个寒冷季节里,最恒定的坐标,和最温暖的慰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次开言情,各位宝子们支持一下! o(*≧▽≦)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