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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那把被许研沉默接过的伞,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欣遇心湖里漾开一圈涟漪后,并未立刻沉寂,反而让那潭水泛起了更为持久的、细微的波澜。

      接下来的日子,苏欣遇和许研之间那种“粉饰太平”的表象之下,开始滋生出一种全新的、难以言喻的默契。不再是单向的守望,也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缓慢流淌的、静默的交流。

      浅蓝色的保温杯成了这场静默交流中最稳固的象征。它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柜子顶层,被温热的水注满;每天黄昏,被许研沉默地取走。没有言语,没有眼神,只有这个简单重复的动作,维系着那根脆弱又坚韧的、无形的线。

      但苏欣遇不再仅仅满足于提供一杯温水。

      她开始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细致,去观察许研那些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的需求。这种观察不再是出于好奇或同情,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在知晓了他内里那深重痛苦后,无法抑制的、想要做点什么来缓解那份痛苦的冲动。

      她发现许研在天气骤然转冷时,握笔的手指会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甚至有些僵硬。于是,某天早上,保温杯旁边,多了一双深灰色的、看起来很厚实的毛线手套,同样不起眼地放在柜子顶层。手套是普通的款式,但质地柔软,内里有一层薄绒。

      那天下午,她看见许研在做题时,左手戴上了那只手套。右手因为要写字,露在外面,但至少左手是暖的。他戴手套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多看那手套一眼,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只是苏欣遇注意到,他原本因为寒冷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丝。

      几天后,她发现许研用来演算的草稿纸又快用完了,而且他用的那种很薄、边缘粗糙的黄色纸张,似乎总是不够。她去学校小卖部特意找了一圈,没有完全一样的,只有一种稍厚些、颜色更暗的黄纸。她买了一整沓,趁周末教室没人时,悄悄放进了他半开的书包侧袋。

      周一,她看见许研从书包里拿出那沓新纸,撕下一张,开始演算。他盯着那纸看了大约两秒,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感受纸张的质地,然后才开始书写。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苏欣遇的心,却因为那短暂的停顿和摩挲,而轻轻一动。

      她还注意到,许研在长时间专注看书或做题后,会不自觉地用手按压太阳穴,眼底的疲惫会格外明显。于是,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据说能缓解眼疲劳的蒸汽眼罩,出现在了保温杯旁边。眼罩包装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只有简单的说明。

      这一次,许研的“回应”来得慢了一些。眼罩在柜子上放了两天,才消失。苏欣遇不确定他是不是用了,还是扔掉了。但隔了几天,她在自己桌肚里整理书本时,发现里面多了一小瓶便携装的滴眼液,正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生产日期很新。瓶身上没有任何字条。

      她拿着那瓶小小的滴眼液,在渐渐空下来的教室里站了很久,心里像是被温水流过,又暖又涩。他知道她最近因为复习,眼睛也有些干涩。他看到了,记住了,并且用这种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方式,回应了她的关心。

      这种静默的“交换”,像冬日墙角悄然生长的青苔,细小,不起眼,却一点点覆盖了原本冰冷坚硬的岩石表面,带来细微的、柔软的生机。它们构建起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语言体系,无需词汇,无需语法,全凭心照不宣的默契和细致入微的观察。

      苏欣遇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猜谜”般的互动。她会猜测他今天可能需要什么,然后偷偷放上去,再满怀期待地等待那样东西是否会被取走,以及,他会用什么方式来“回礼”。

      他给过她一包独立包装的坚果,给过她一支特别好用的荧光笔,甚至有一次,在她不小心把水洒在英语笔记本上之后,第二天就在她抽屉里发现了一本全新的、同样款式的笔记本,里面还夹着两张吸水性很好的复古花纹书签。

      这些“回礼”同样没有署名,没有言语,总是出现在她刚好需要、或者曾经无意中提过的时候。精准,及时,却又带着许研式的、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他们依旧很少说话。在拥挤的教室,喧嚣的课间,他们各自埋首于书本或题海,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但那些静默交换的物件,却像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们隐隐地连接在一起。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周四下午。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临近放学,天色阴沉得厉害,窗外飘着冰冷的雨丝。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空气有些闷,混合着纸张和湿气的味道。

      苏欣遇正在和一道物理电路题较劲,复杂的串并联和滑动变阻器让她头昏脑涨。她咬着笔杆,眉头紧锁,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立刻有些窘,下意识地抬眼,瞥向斜前方。

      许研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听到她的叹息,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他自己的草稿纸上。

      苏欣遇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会像以前物理课上那样,给她一点提示吗?

      然而,许研只是拿起笔,在他自己的草稿纸上,开始写写画画。他没有看她,也没有任何表示。

      苏欣遇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慢慢沉了下去。她重新低下头,盯着那道令人烦躁的题目,试图集中精神。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标记下来问老师时,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草稿纸,从斜前方,被一只修长的手,极其随意地、仿佛只是清理桌面垃圾般,轻轻一弹——
      纸方块在空中划过一个很小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在了苏欣遇摊开的习题集上,正好盖住了那道让她头疼的电路图。

      苏欣遇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纸方块,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抬头看向许研。

      他已经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笔,低头看着书,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投篮”动作不是他做的一样。

      苏欣遇的手指有些颤抖,她拿起那个纸方块,缓缓展开。

      上面是那道电路题的简化电路图,用黑色笔画得清晰明了,关键的等效电阻和电流方向被用红笔标注出来,旁边还写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公式,正是解题的核心。

      没有步骤,没有解释,只有一个直指要害的图示和公式。

      但对于已经被绕晕的苏欣遇来说,这无异于拨云见日。她顺着那个思路一想,堵塞的地方豁然开朗。

      她连忙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演算起来,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放下笔,她长舒一口气,心里充满了轻松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她再次看向许研。

      他还是那个姿势,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苏欣遇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指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一下。

      嗒。

      很轻,很轻。

      像是在问:懂了?

      苏欣遇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轻轻点下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张印着小猫的便利贴——这是他之前“回礼”给她的那种。她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竖起大拇指的简笔画,旁边写了个“嗯!”,然后将便利贴小心地对折。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要起身去后面丢垃圾。经过许研座位时,她的脚步没有停留,目光直视前方,但手腕极其自然地向下一垂。

      那张对折的、画着大拇指的便利贴,从她掌心滑落,精准地掉在了许研摊开的物理书页上,紧挨着他握笔的手。

      她的动作很快,很轻,做完后便径直走向教室后面,心跳如鼓。

      扔完垃圾回来,她坐回座位,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那边。

      许研的笔停了下来。他看着书页上突然多出来的便利贴,几秒钟没有动。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那张小小的纸片。

      他展开,看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大拇指和“嗯!”。琉璃色的眸子在那简单的图案上停留了几秒。苏欣遇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似乎看到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极小,几乎只是光影变化带来的错觉。

      随即,他将便利贴重新折好,没有扔掉,也没有夹进书里,而是放进了自己校服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却让苏欣遇的心,瞬间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填满。他收起来了。把她那笨拙的“感谢”,收在了贴近胸口的位置。

      放学时,雨还在下,但小了些。苏欣遇今天带了伞。她收拾好东西,看向许研。

      他也在收拾,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他没有带伞。

      苏欣遇的心微微一动。她磨蹭着,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走到教室后面,拿起自己那把备用伞,然后走到许研座位旁。

      许研刚好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

      四目相对。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雨声。

      苏欣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伞,递到了他面前。

      和上次一样。

      许研看着那把伞,又看看她。他的目光很平静,琉璃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但也没有之前的冰冷和抗拒。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伞。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

      这是第一次,他对她说了“谢谢”。

      苏欣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摇了摇头,声音也有些轻:“不客气。”

      许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自己的东西,撑开伞,走出了教室。

      苏欣遇也撑开自己的伞,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雨中的校园里。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这一次,他们没有并肩,但苏欣遇看着前方那个撑着黑伞、步伐平稳的背影,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走到校门口,两人在雨中停下。

      “我走这边。”苏欣遇指了指右边。

      “嗯。”许研点头,看向左边。
      就在苏欣遇转身准备离开时,许研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苏欣遇。”

      苏欣遇脚步一顿,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全名。

      许研撑着伞,站在雨幕中,看着她。雨水顺伞骨滑落,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朦胧的水帘。他的脸色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却异常清晰。

      “那个……”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不真切,“手套,很暖和。”

      说完,他没等她反应,便转身,撑着伞,快步走进了雨幕深处,很快消失在拐角。

      苏欣遇撑着伞,愣愣地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手套,很暖和。

      他在回应她。用语言,直接地回应了她。

      虽然只是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陈述,但对他而言,这已经是巨大的突破。这意味着,他不再仅仅用行动默许她的关心,他开始尝试用语言,来接纳,甚至……回应这份关心。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涩和甜蜜的暖流,汹涌地冲上苏欣遇的心头,让她眼眶发热,鼻尖发酸。她站在雨里,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她的鞋面,才恍然惊醒。

      她抬起头,看向许研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空荡荡的、被雨水冲刷的街道。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厚重的冰墙,似乎又融化了一角。有温热的、带着光的水流,正从那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流淌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苏欣遇能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静默的默契,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许研不再总是回避她的目光。有时,当她的视线不经意掠过,会迎上他平静的回视,虽然依旧没什么情绪,但不再是冰冷的切割。他甚至开始在一些细微的事情上,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留意。

      比如,有次苏欣遇的笔不小心滚到了地上,滚到了许研学脚边。她正要弯腰去捡,许研已经先她一步,弯腰捡起了笔,然后极其自然地将笔递还给了她。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她,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随手帮了个忙。

      比如,在拥挤的走廊里,他会下意识地侧身,为她让出稍多一些的空间。

      比如,当她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特别难的问题,卡壳时,他会几不可查地轻咳一声,或者用笔帽轻点桌面,提示的方向总是精准地指向关键。

      这些细节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一直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苏欣遇来说,每一个细节都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她心里,燃起温暖的、细小的光。

      她也更加用心地准备那些“小礼物”。不再是随意地猜测,而是真正去思考他可能需要什么。天气干燥时,除了润唇膏,她还会放一小支护手霜。发现他最近看的书都很厚,就放一个可爱的书签。听说最近流感高发,就在保温杯旁边放了一小包维生素C泡腾片。

      而许研的“回礼”,也变得更加多样和……贴心。

      苏欣遇有一次随口跟周晓婷抱怨了一句学校卖的豆浆太甜,第二天就在自己桌肚里发现了一小包无糖的豆浆粉。她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草莓味酸奶经常断货,隔天柜子上就会出现一盒。甚至有一次,她只是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下午就在笔袋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可以捏的解压玩具,软软的,捏起来很舒服。

      他们依旧很少交谈。在旁人眼中,他们依旧是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那静默的表象之下,有一条温暖而隐秘的河流,正在缓缓流淌,连接着两颗曾经隔着重山万水、伤痕累累的心。

      这天下午,轮到苏欣遇和另一个女生值日。放学后,教室里很快空了。苏欣遇负责擦黑板和整理讲台。

      当她擦拭讲台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左手第一个抽屉上——那个曾经被她视为“秘密站点”,后来又因为她的越界而被许研单方面“废弃”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她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和她上次看到时差不多,积了些粉笔灰和杂物,她之前放的最后那盒润喉糖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灰尘。

      她正要关上抽屉,指尖却忽然触碰到一个硬硬的、有棱角的东西,藏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不是粉笔,也不是板擦。

      她的心轻轻一跳,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样东西夹了出来。

      是一本很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笔记本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静静地躺在灰尘里。

      苏欣遇的心跳瞬间加速。这个笔记本……很眼熟。不是她之前发现的那本写满“监控”的,那本更厚,颜色更深。这本要薄很多,但封面那种深蓝的色泽和硬壳的质感……

      她认得这个笔记本。这是许研常用的那种,他经常在上面写写画画,做私人笔记。

      怎么会在这里?

      是他不小心落下的?还是……故意放在这里的?

      联想到这个抽屉曾经的“特殊意义”,苏欣遇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捏着那本笔记本,指尖微微发凉,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

      要打开看看吗?

      这个念头像魔鬼的诱惑。她知道,未经允许翻看别人的东西是不道德的,尤其是许研这样界限感极强、秘密重重的人。这很可能再次触怒他,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默契彻底摧毁。

      可是……它出现在这里,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意义”的地方,真的只是巧合吗?

      而且,他之前那些痛苦的呓语,那些关于“监控”“十年”“噩梦”的碎片,依旧像谜一样萦绕在她心头。这本笔记本里,会不会有更多的线索?关于他的痛苦,关于那个雨夜,关于……他们之间这诡异的联系?

      理智和情感在她脑海里激烈交战。最终,对许研处境的担忧,和那丝难以按捺的好奇,压倒了一切。她需要知道更多。哪怕只是多一点点,能让她更好地理解他,或许……也能更好地帮助他。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一般,缓缓掀开了笔记本的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

      再翻一页。

      依旧是空白。

      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难道真的是空的?或者,只是他废弃不用的本子?

      就在她准备合上时,手指翻过了第三页。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这一页,不再是空白。

      上面有字。

      不是工整的笔记,也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一种极其凌乱、潦草,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字迹,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张。黑色的墨水洇染开来,有些地方甚至被反复涂抹,形成一团团浓重的污迹。

      而写满整页纸的,只有一个词,以各种大小、各种角度、各种扭曲的姿态,重复了无数遍。

      那个词是——
      「监控」

      监控?!

      苏欣遇的呼吸猛地一窒,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什么意思?什么监控?谁在监控?监控谁?

      她猛地往后翻了一页。

      依旧是满页的「监控」,字迹更加狂乱,有些“监”字的最后一竖甚至划破了纸面,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无法抑制的惊惧和愤怒。

      再往后翻。

      还是「监控」。

      「监控」。

      「监控」。

      整整四五页,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是这个词。像某种无声的、绝望的呐喊,又像是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徒劳地挣扎留下的痕迹。

      苏欣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笔记本几乎要从她手中滑落。她死死地攥着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绝不是普通的笔记!这更像是……某种心理崩溃状态下的产物!是许研的吗?是他什么时候写的?他为什么会写这些?他……在害怕什么?被什么监控?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入她的脑海。

      难道……那个雨夜,她的死,不仅仅是意外?难道许研知道更多内情?难道他痛苦的根源,不仅仅是她的死亡和自责,还有……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他才写下“别再去那里”?所以才会有PTSD?所以才需要吃药?所以才如此警惕、如此抗拒与人接触,甚至包括她?

      所以……他才反复写下「监控」这个词,像某种无法摆脱的梦魇?

      巨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苏欣遇浑身发冷。她感觉自己像是无意中撬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窥见了其中翻滚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后翻。

      在几近癫狂的“监控”之后,字迹忽然变得极其微小、工整,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与前面的狂乱形成了鲜明而诡异对比。

      这些工整的小字,记录着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
      「10月17日,周三,晴。第三节课间,图书馆二楼西侧窗边,穿灰色夹克,戴鸭舌帽,看报纸,停留25分钟。」

      「10月20日,周六,阴。下午3点,新华书店哲学区,黑色背包,翻看《存在与时间》,未购买,离开时在门口接电话。」

      「10月23日,周二,雨。晚自习后,校门口对面便利店,买烟,与店主交谈约3分钟。」

      「10月26日,周五,多云。放学路上,距离约50米,蓝色电动车,车速缓慢,与我保持同步约两个路口后拐弯。」

      这些记录,没有主语,没有说明。但苏欣遇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在……记录被跟踪?被监视?

      记录的对象,似乎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类人?穿着打扮不同,出现地点不同,但行为模式都透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巧合”。

      记录的笔迹是许研的。她认得出来,尽管刻意工整,但那转折处特有的棱角,不会有错。

      他不仅知道自己可能被监控,还在反监控?记录这些人的行踪?

      为什么?这些人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和那个雨夜又有什么关系?

      苏欣遇感到一阵眩晕,她靠在讲台上,才能勉强站稳。手里的笔记本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颤抖着手,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不再是日记式的记录,而是一些更加杂乱的内容:
      画着潦草的地图,标注着一些街道和建筑,其中一条路被反复圈出,旁边写着「老街—废弃工厂—危险」。

      一些化学分子式,旁边潦草地写着「副作用?剂量?」、「耐受性?」。

      零星的、不成句的词语:「幻觉?」、「声音?」、「记忆可信?」。

      还有一张简易的、歪歪扭扭的时间轴,从「十七岁」开始,延伸到「二十七岁」,在「二十七岁夏末」那里,画了一个巨大的、浓黑的叉,旁边标注着「雨夜,事故,不可改变?」。而在更后面的某个时间点,又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着「干预?变量?」。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是一张巨大拼图的零散部件,混乱,无序,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苏欣遇勉强能看懂一部分——他在研究药物?他在怀疑自己的记忆?他在尝试寻找改变“雨夜”的方法?他在计划着什么?

      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迷雾和令人心悸的未知。

      她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只有一句话。

      字迹不再是之前的狂乱或工整,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力竭后的平静笔触,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那句话是:
      「他们还在看。必须更快。」

      “他们”是谁?

      “看”什么?

      “更快”地做什么?

      苏欣遇猛地合上了笔记本,像被烫到一样将它扔回了抽屉深处。她背靠着冰冷的讲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布满了冷汗。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教室里,空气中尘埃缓缓浮动。

      但苏欣遇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以为自己窥见了许研痛苦的一角,却没想到,那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水面之下,是更加黑暗、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漩涡。

      监控,跟踪,药物,记忆,时间轴,干预……还有那个指向明确的“他们”。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想象。

      许研到底在经历什么?他背负的,究竟是怎样可怕的秘密和重担?

      而她,无意中撞破了这个秘密的一角,现在该怎么办?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把笔记本放回原处,继续她那自欺欺人的、送送温暖小礼物的“守望”?

      还是……

      苏欣遇缓缓滑坐到讲台边的地面上,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声。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从看到这本笔记本开始,从窥见那些令人窒息的秘密开始,她就再也无法回到之前那种仅仅提供一点润喉糖和暖宝宝的、小心翼翼的“守望”状态了。

      许研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凶险。

      而她,已经被卷入了这片黑暗的边缘。

      接下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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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开言情,各位宝子们支持一下! o(*≧▽≦)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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