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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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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岁生日那天,苏欣遇死在一场暴雨里。
刺目的车灯穿透雨幕,尖锐的刹车声撕裂耳膜,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冷,和黑暗。
再睁眼时,她坐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里。
头顶老旧的电扇吱呀转动,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中飞舞。数学老师张老虎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演算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苏欣遇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后来因为长期加班和焦虑啃咬留下的伤痕。摊在桌面的数学试卷上,鲜红的“78”分刺眼地戳在那里——这是她高二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她记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她猛地抬头,目光慌乱地扫过教室。
熟悉的蓝色校服,一张张略显稚嫩的脸。前排的周晓婷正偷偷在课桌下翻看漫画书,同桌的男生在打瞌睡,口水快要滴到摊开的物理书上。
不是梦。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
真的……回来了。
回到十七岁,高二上学期,一切尚未开始,一切还来得及改变的起点。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席卷了她。她死了,又活了。回到了十年前。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向了斜前方,靠窗的那个位置。
一个男生侧身坐着,微微偏头看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给他清瘦的侧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黑色的短发干净利落,脖颈的线条白皙修长。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线条流畅,肤色是略显冷感的白。
许研。
苏欣遇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
即使隔了十年光阴,即使重生这样离奇的事正在发生,她依然能一眼认出这个背影。曾经,这个背影占据了她整个青春时代最隐秘的角落,是仰望,是执念,也是最终化为灰烬的痛楚。
前世的她,像个可悲的暗影,追随着这道光芒。默默注视,小心打听,制造无数笨拙的“偶遇”,却从未敢真正靠近。他太冷了,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隔绝了所有试图攀爬的温度。他的目光总是平静疏离,掠过她时不会有丝毫停留,仿佛她只是教室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直到二十七岁那个雨夜,她抱着最后一点可笑的不甘和绝望,冲进暴雨里,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而现在,他坐在那里,十七岁的许研。距离她死亡,还有整整十年。
心脏传来一阵细密的、熟悉的抽痛。苏欣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试卷上那个刺眼的“78”。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重来一次。
这一次,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不再卑微仰望,不再无望追逐。她要好好读书,考上理想的大学,找一份喜欢的工作,离那些让她痛苦的人和事远远的。至于许研……
就让他继续做那座遥不可及的雪山吧。她不会再试图靠近,也不会再让自己被那寒意冻伤。
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如同出闸的洪水,欢快地涌出教室。苏欣遇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努力适应着这具年轻了十岁的身体和周围过于鲜活的喧嚣。
“苏苏,发什么呆呢?走啦!”周晓婷元气十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快点快点,小卖部新进的草莓酸奶去晚了就没了!”
苏欣遇被她拽着往外走,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掠过那个靠窗的座位。
许研已经站了起来,正低头整理书包。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静。然后,他背起那个看起来有些旧了的深蓝色书包,转身,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背影清瘦挺拔,步伐平稳,很快消失在门口。
“看什么呢?”周晓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了然地点点头,“哦,许研啊。啧,还是那么一副冰山样,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把他捂化。”
苏欣遇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两人随着人流走下楼梯。夕阳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橙黄色,空气中浮动着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苏欣遇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心头那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重生是恩赐。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一世,她只要平静安稳地度过,考上好大学,让父母安心,远离前世的泥沼和……那个人。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她轻易如愿。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苏欣遇因为值日离开得晚了些。她独自走下空旷的楼梯,脑子里还在默背着下午刚学的英语单词。
就在楼梯转角,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许研。
他正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距离很近,苏欣遇能清楚地看到他琉璃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透,也格外……冷。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额前的碎发有些湿,像是刚出过汗。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欣遇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想快步绕过去。
许研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苏欣遇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只是一瞬。
苏欣遇没有停留,快步走下了楼梯。直到走出教学楼,被傍晚微凉的风一吹,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悸。
刚才……是他的错觉吗?他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强行按捺下去。不关她的事。她提醒自己。说好了要远离的。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悄然扩散,再难平息。
几天后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苏欣遇坐在树荫下休息,看着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然后,她看到了许研。
他居然在打球。虽然动作算不上多娴熟,但身姿挺拔,跑动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一个漂亮的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
没进。
球砸在篮筐上,弹飞出去,滚到了场边。
正好滚到苏欣遇脚边不远处。
她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女生发出小小的嬉笑声。许研朝着球的方向跑过来,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脸颊因为运动泛着淡淡的红,那双总是冰冷的琉璃色眸子,在阳光下竟显得有几分生动。
他跑到近前,弯腰捡球。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目光无意中扫过苏欣遇。
苏欣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许研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仿佛在辨认什么。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查地,对她点了点头。
非常轻微的一个动作,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接着,他便转身,拍着球跑回了球场。
苏欣遇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了几下。
他……刚才是在对她点头?
为什么?
前世十年,他从未对她有过任何多余的表示,哪怕是一个眼神的停留。现在这算什么?偶然?还是……
她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也许他只是顺手,或者根本就是无意识的动作。
可心里那点微妙的波澜,却怎么也平复不下去了。
接着是图书馆。
苏欣遇去借参考书,在哲学区高大的书架间穿行。转过一个拐角,毫无预兆地,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研正站在书架前,微微仰头,看着上层的一排书。侧脸线条干净,脖颈的弧度优美。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依旧挽着,阳光从旁边的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分割出明暗交织的光影。
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
又一次目光相撞。
这一次,苏欣遇清楚地看到,他琉璃色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类似惊讶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反而看着她,看了大约两秒钟。
两秒钟,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苏欣遇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在书架上寻找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
许研也收回了目光,重新抬头看向书架,伸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存在与时间》。然后,他拿着书,从她身边走过。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清爽气息。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了借阅处。
苏欣遇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书架,久久没有动。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划过书脊的粗糙触感,心里却乱成一团。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那三次呢?
为什么重生回来,她遇到他的频率,似乎高得有些不寻常?而且,他看她的眼神……
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和前世那种彻底的漠视,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苏欣遇变得格外警觉。她开始下意识地留意许研的动向,然后发现,那些“偶遇”似乎还在继续。
楼梯口,操场边,甚至有一次在去办公室交作业的走廊上,她都能“恰好”碰到他。每次都是短暂的目光接触,他有时会几不可查地点一下头,有时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稍微注意一下的普通同学。
这种变化很微妙,但苏欣遇能感觉到。就像一直冻结的湖面,突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她困惑,不安,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但更多的是警惕。前世用死亡换来的教训太深刻,她不敢再对这个人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开始刻意避开他。调整离开教室的时间,绕开他常走的路线,在图书馆选择离哲学区最远的座位。
然而,有些事情,似乎避无可避。
周五的物理课,张老虎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综合性的电磁学大题,难度颇高。教室里一片寂静,没人举手。
张老虎镜片后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苏欣遇身上。
“苏欣遇,你上来试试。”
苏欣遇心里一沉。这道题……她完全没思路。重生回来,物理是她最头疼的科目之一。她硬着头皮站起来,走向讲台。
拿起粉笔,面对密密麻麻的已知条件,大脑一片空白。粉笔抵在黑板上,迟迟落不下第一笔。她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注视,和张老虎逐渐皱起的眉头。尴尬和难堪让她耳根发热。
就在这时,她身后,靠窗的方向,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咳嗽。
很轻,短促。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苏欣遇的视线,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斜前方许研的座位瞥去。
许研并没有看她。他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侧影。但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物理书旁边的空白处,轻轻点了三下。
苏欣遇愣住。
那位置……对应的,好像是黑板上某个关键的公式?
她来不及细想,凭着那瞬间的直觉,转过身,在许研手指刚刚点过的、对应黑板左侧区域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磁感应强度的公式。
写完后,她顿了一下。
身后的咳嗽声又极轻地响了一下,这次,似乎带着点催促?
苏欣遇心一横,顺着那个公式往下推导。思路竟然意外地顺畅起来,虽然中间卡壳了两三次,但每次停顿,身后那个方向,要么是极轻的咳嗽,要么是笔帽轻轻磕在桌面的声音,仿佛某种隐晦的提示,引导着她一步步往下走。
二十分钟后,当她写下最终答案,放下粉笔时,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张老虎看着黑板上的解题过程,点了点头:“嗯,思路对了,就是中间洛伦兹力方向这里,表述可以再严谨点。下去吧。”
苏欣遇如蒙大赦,快步回到座位,心脏狂跳。不是因为解出了题,而是因为……许研那些“巧合”的提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注意到她的窘迫了?他在……帮她?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至极。记忆里的许研,从不会对任何人的困境伸出援手。更何况是她。
可那几声咳嗽,那几下敲击,又分明指向明确。
苏欣遇的心,彻底乱了。
放学后,她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来到了图书馆。不是自习,而是走向那个几乎无人问津的旧书架区域。
那张旧书桌还在,蒙着薄灰。那本泛黄的物理竞赛习题集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抽出了那本习题集。
一张对折的、边缘毛糙的横格纸,从书页中滑落,飘然掉在地上。
苏欣遇弯腰捡起,指尖冰凉。
她缓缓地,将那张纸打开。
纸张内侧,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不是字。
是她的名字。
“苏欣遇”。
横的,竖的,斜的,大的,小的,工整的,凌乱的……无数个“苏欣遇”,填满了纸张的正面,力透纸背,几乎要将单薄的纸张划破。
苏欣遇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猛地将纸张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写在中央,字迹凌厉,带着诡异的颤抖:
「第二十七年,夏末,雨。」
右下角,还有另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迹:
「别再去那里。求你。」
“哐当!”
手里的草稿本和那张纸,一起掉在了地上。
苏欣遇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架侧面。
她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张摊开的纸,盯着那满页的“苏欣遇”,盯着那行“第二十七年,夏末,雨”,盯着那句“别再去那里。求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进她骤然紧缩的心脏。
夏末,雨。
第二十七年……
她死的时候,正是二十七岁,夏末,暴雨。
“别再去那里”……
是……她出事的那条街吗?
许研……他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这些?
图书馆外,最后一线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昏暗瞬间吞噬了这个角落。只有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明明灭灭,发出滋滋的哀鸣。
苏欣遇靠着冰冷的书架,缓缓滑坐在地上,伸出手,颤抖着,再次捡起了那张纸。
指尖触摸到那些深深凹陷的笔画痕迹。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许研。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