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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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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的萧城空气闷热,舒楠还躺在床上。奶奶走进房间拉开窗帘,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阿楠好起床了,早饭都冷了。”奶奶温声说。
“嗯,知道了奶奶,我马上来。”
吃完早饭,舒楠又回了房间。
这半年,她一直休学在家。
坐在床上,双手抱膝盯着床单发呆,思绪飘荡间,尘封的记忆正破土而出。
……
“你他妈再瞪我一下呢?”
随之而来的是一剂响亮的巴掌。“啪!”舒楠脑子嗡嗡的响,已经听不清对方下面的话。
围在身旁的几个女生咒骂着。
“贱人!装什么清高。”
“就是,欠打吗。”
舒楠抬眼看向她们,眼神冷的没有一点温度,不像是在看活物。
这个眼神瞬间惹恼了陈嫣,她对着舒楠的脸左右开弓。
舒楠想反抗,旁边的女生立马控制住她。
“什么眼神,不服气?”
“打得就是你。”
一脚踢在膝盖骨上,整个人瞬间跪地,头发被扯得生疼,周围是她们的哄笑声。
“咚咚咚!”
“里面干什么呢?这么吵。”宿管敲响了门。
陈嫣停止动作,把门推开一条缝,朝着阿姨轻笑:“阿姨,刚刚在整理行李。”
“行吧,那小点声。”
“嗯,好的阿姨。”
陈嫣转身,走向床边:“行了,把她放开。”
身上没了束缚,舒楠一下跌在地上。缓了会儿,手撑着地面慢慢起身,浑身布满细小的疼痛,膝盖更严重些,肿了一块。
拖着脚挪向床边,躺下。
用被子蒙住头,蜷缩在床上。
想起军训第一天搬进寝室,她拖着行李箱在门口踉跄了一下,箱子滚轮“咔嗒”撞在门框上。
“快帮帮新室友呀。”陈嫣坐在上铺晃着腿,笑着冲底下的人喊。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那时候的笑看起来还挺无害。
“没事的,不麻烦了。”舒楠慌忙摆手,弯腰去拎箱子。
她怕给人添麻烦,尤其是对这些还不熟悉的面孔。
……
方彤就是在那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彼时方彤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整理军训服,听到动静,手里的衣架顿了顿。她的头发很短,露出的脖颈纤细。
舒楠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笑了笑——那是她那天进寝室后,第一个主动给出的表情。
方彤却像被烫到似的,飞快低下头,继续把衣架往晾衣杆上挂,动作有点慌,金属衣架碰撞着发出轻响。
后来舒楠才知道,方彤比她更怕“麻烦”。
军训排队时,身边人急匆匆走过,撞到舒楠,她踉跄着差点摔倒,是方彤在旁边不动声色地伸过胳膊肘,给了她一个极轻的支撑。
但等舒楠回头想道谢时,方彤已经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她的错觉。
那时舒楠以为,这或许是同类间的默契——两个都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人,偶尔交换一点无声的信号。
直到被陈嫣堵在寝室那天。
舒楠被按在地上时,余光瞥见方彤就站在墙角,手里攥着刚画的费稿,指节白得吓人。
她的目光在舒楠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向窗外,仿佛外面的桂花树比眼前的殴打更值得关注。
“方彤,发什么呆呢?”陈嫣踹完舒楠,回头冲她笑到,“过来帮个忙呗,按住她的脚。”
方彤的身体抖了一下,素描纸一张张掉在地上。她没去捡,也没动,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像被钉在了原地。
陈嫣嗤笑一声,没再逼她,转而对其他人说:“算了,看她那怂样,别吓着了。”
那天的最后,方彤是第一个跑出寝室的。
她甚至没敢看一眼蜷缩在地上的舒楠,背影慌张得像在逃避什么。
她的懦弱并非恶意,却成了压在心上的另一重重量,这种“旁观”带来的伤害让舒楠心里更加刺痛。
床单被舒楠抠得发皱。
一切的开始是江临那份细小的关心。
在她看来,不过是同学递了瓶水。
可在陈嫣眼里,像根针,扎进去就没拔出来。
记忆跳回军训的树荫。
手腕被晒得发红,隐隐作痛,休息时身旁忽然递来一瓶冰镇矿泉水,江临声音很轻:“先敷一下吧。”
她伸手头接过,只低头说了声“谢谢”,便没再多说。
对她来说,这和食堂阿姨多给半勺菜没区别,只是出于同学的好意。
可陈嫣看见了。
后来有人说,那天陈嫣站在香樟树下,手里的绿豆汤洒了半杯。
她没说话,眼神沉沉的,像酝酿着一场雨。
这场雨,在半个月后的晚自习落了下来。
江临借笔记给她,纯属意外——她发烧落了课,班长转交时说:“江临整理了份详细的。”
走廊灯忽明忽暗,她抱着笔记往回走,迎面碰上江临。
“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晚自习铃打响,他转头离开,语气和对任何同学都一样。舒楠应了声,只想赶紧回寝室补笔记。
划完最后一个重点,把江临的本子放在一边,看了眼时间已经下课了,准备明天上早自习再还给他。
洗完澡回寝室,陈嫣已经到了,坐在她的位子上,翻看她的画夹。
视线移到一旁江临的笔记时表情骤然阴沉,随后转头看到站在门边的舒楠。
陈嫣冷笑一声,朝她走来。
“舒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厉害?”
画夹被摔在地上,塑料封面磕在床腿上,裂了道缝。
舒楠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
她张了张嘴,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嫣眼睛发红,声音抖然拔高。
“喜欢他?敢跟我抢!”
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指江临——那个只说过两句话的男生。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想开口解释清楚。
刚要出声,陈嫣已经拽住她的头发往桌上撞去。
手肘磕在桌角的瞬间,钻心的疼沿着骨头往上爬,舒楠踉跄着扶住桌沿,才没整个人摔下去。
“你别想狡辩了”陈嫣的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
“江临的笔记凭什么在你这儿?不是你死缠烂打求他给的?”
舒楠猛地甩开她的手,手背擦过桌角的铁皮,火辣辣地疼。
“江临笔记整理的详细,所以班长才转交给我的。”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问他?”陈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尖利,叫的人耳膜发疼。“等我去问他他能怎么说?还不是顺着你的意思编瞎话!”
陈嫣一脚踩上画夹上掉落的速写纸,鞋跟碾过纸面。
舒楠看着那张被踩皱的画,心里忽然窜起一股火。
她不是没脾气,只是习惯了忍耐,可此刻看着自己用心画的东西被这样践踏,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又沉又闷,压的她喘不过气。
“你别太过分。”她抬起头,平静的眼底像淬了冰的刀片,直直射向陈嫣。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陈嫣。
她抓起桌上的水杯,里面的水“哗啦”一声泼在舒楠脸上。
冷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打湿了刚换的干净T恤,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过分?”陈嫣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脸上,“我告诉你舒楠,想跟我抢东西?你还不配。”
舒楠松开抠着被角的手。
记忆回笼。
8月的阳光把窗帘晒得发烫。
休学半年,她早习惯了这样的午后,空气里飘着奶奶煮绿豆的甜香,时钟走得慢,足够让那些碎片记忆反复倒带。
“下午你姑姑来电话,”奶奶端着银耳汤进来。
瓷勺轻碰碗沿,“淮市那学校,9月能插班。”
舒楠咬了下唇没说话。
“想不想去?”
她转头看向窗外。
舒楠舀了勺绿豆汤,甜意漫开。
想起去年11月底,她对奶奶说“不想去学校了”。
“去。”她开口,“9月就去。”
奶奶眼睛亮了亮,她就怕舒楠走不出来,担心她不愿意去学校。
舒楠搅着绿豆汤。
膝盖的疤褪成了浅印。
阴雨天,骨头缝还是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