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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瑞雪兆丰年 观了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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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入夜,漆黑的天边几乎不见半分月光,烛台上的火烛随风而动。
汤璃饮了大半碗炖汤,略显满足地将碗轻放,身子随即微微后仰,慵懒地依靠在了凭几上。
若自恒转眸,见她原本只是轻盖在身上的大氅,此时正因她的动作而有所滑落,只见大妖睫羽轻颤,果断伸手,迅速替她将其拽起,动作轻缓地将其重新盖在了她的肩上。
顿感二人间的距离过近,她也身形一僵,就连呼吸也都随之一滞。
光阴停滞,相视一眼,欲成永恒。
谁知不过眨眼的功夫,天边竟逐渐飘落着绒毛细雪,自上而下地落在了屋檐上,枝丫上,以及院中相错的石径上。
冰雪洁白,零星点亮了院中所见的那片夜空,二人也因此被引得几乎同时回眸,自凉亭之下顺着屋檐下灯火处看去,从初始的微雪飘零,逐渐转为细雪纷飞,漫天飘雪。
若自恒为此心头一颤,却下意识地转眼看向身旁之人,直到在汤璃眼中透露着满是对落雪的新奇与向往,他才顿时松了口气,少女往日拼命藏匿于外表之下的天真烂漫也于此刻尽数迸发。
如此罕见的情感,直到亲眼见证的那一刻,才觉其威力,顿时只觉心软软的大妖,看向她的眸底一颤,竟逐渐看得有些出神。
“下雪了。”
待她开口感叹,他也才猛然回过神来,就在她目光回望之际,紧急避开的眼神略显慌乱,强压着嘴角,随意应了一声‘嗯’。
“瘣城的深冬,可会落雪?”他暗自调整着有过那么一瞬紊乱的呼吸,抬眸又问。
汤璃摇了摇头,轻声应道:“不曾。”
自飘雪起,周围寒气便就一瞬高涨,犹如一堵高墙,更加猖狂且肆意的席卷而来。
大妖细想片刻,又问:“那你岂不算是,初次观雪?”
她点头,有些尴尬地应道:“算是吧。”
说罢,只见她起身朝着落雪的亭外走去,大妖随即连忙起身相随,却又见她止于屋檐之下,只是缓缓仰起头来,朝着那纷纷扬扬的飘雪投去了极为细腻的目光。
注视了半响,又见她缓缓抬起手来,伸出檐下,落雪纷飞,她竟再一次守株待兔,欲静待那飞雪主动落在手中。
犹如上次静待落叶。
不过此番雪势渐大,也没再令她失望,真就有那么几片雪花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掌心之中,冰凉的触感顿时刺入皮下,扎进肉里。
可雪一触即融,这也意味着自那雪花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也就注定了消融的结局。
只见她缓缓收回手,冷眼看向掌心那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面无表情,也不做反应。
若自恒垂眸,自余光之中看得真切,因而生怕她冻着手,这便抓着自己的宽袖,一把抹在了她的手上,替她将那雪水擦去。
汤璃一愣,意外之际,闻声只见仲阳正快步穿过回廊,打着伞冲进雪中,直到亭下,这才将怀中紧紧相互的手炉递出。
汤璃眼底微惊,一怔过后,这才伸手接过。
“老夫瞧着这雪下得突然,恐您手凉,捂着手炉会好受些。”他客气地又将手里的伞留下,杵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许是方才听闻汤璃待在密都的时日无多,想必她也总有些话要与神使大人说的,仲阳便就只是未送手炉而来,既已送到,便就又退下了。
汤璃目送仲阳,垂眸一瞬,只见那手炉外层包着一层厚厚的外衣,刻有冬梅纹路的炉盖上透着一阵炭火的热气,其中还暗藏着一阵淡淡的香气,那其实是仲阳专门为此放了一些香料在炭火之中。
寒风吹得脸颊微冷,矗立片刻,只见她转身走回三面屏风之中,重新落座,手里稳稳地捧着那只圆形手炉,继而静静地仰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漫天飞雪。
若自恒随着她一并就坐,学着她的样子,放眼望去,不禁感叹:“这可是今年的初雪。”
汤璃长舒一口气,眸底透着一阵淡淡的忧伤,悠然自得地缓缓转眸,看向那张棱角分明,却又颇显沉重的脸,思虑再三,却还是忍不住地开口:“若恒,你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大妖今夜突然到访,不声不响地作陪,反倒并无往常那般喜爱玩弄的热闹劲,整个人沉甸甸的,总觉得有股无形的茫然正将他死死裹挟。
若换作以往,他不说,她便绝不会多此一举地主动开口询问。
可偏偏今日得知,她留在此处的时日无多,不日便就要回到瘣城,虽说她先前才决定的要留在他的身边……
曾经‘共抗风雨’的诺言,如今好似正面临着破碎。
可瘣城毕竟于她至少有着养育之恩,更何况身为临川少堂主,在如此僵持不下的局势下,归家一事,她责无旁贷,更做不到将此事视若无睹。
也正因若自恒曾说过,若她何时想离开了,随时请便,他绝不阻拦。
只是二人不曾想过,分别这日,竟会来得这般快,更不曾想过,竟还能有机会见到这场初雪。
“荒中许多妖族,无视劝告,修习禁术,引得山中怨气动荡,死伤严重。”
若自恒蹙着眉,眸底掠过一丝阴冷,有些无可奈何,更有不愿面对的意思。
二人分明都很清楚,这些事,就算他们当真舍得下情谊,不去面对,也总要有人去挺身而出,平息此乱。
即使心中再有不舍,也终归唯有他们二人能解此困局,正因汤璃才做出过此等决定,更能体会到此时此刻为何会有这般犹豫的大妖。
虽有不甘,但也于心不忍。
若自恒虽有赌气,本不愿告知此事,可即使他不说,此事却也如实发生,他身为神使,自是无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原先说好的同行,如今却不得不各奔东西,背驰而行,不说她作何感想,就算是此时此刻的大妖,即便身兼数责,却也仍旧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与理智。
汤璃心如明镜,又怎会猜不透他的心思,自是明白他那一双晦涩的眼底里,藏尽不舍。
“我如今所习得的法术,可都是神使大人亲手所教,倾囊相授。”她以开玩笑的口吻,逐步瓦解着他的不安,柔声似水,“怎么?神使大人可是连自己都信不过?”
大妖面上微怔,眼底一愕,怯声道:“说好的护你周全,我是怕此一去,路途遥远,你的身份又不宜公之于众,我就是唯恐你会受了委屈。”
汤璃只觉眼中顿时传来一阵暖意,对上大妖那抹难掩担忧的目光,她不禁身形一僵,见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这便朝着他那头偏了偏身子,温声道:“那这场初雪,定将是瑞雪。”
初雪的到来,意味着凛冬将至,更意味着年终岁首,是结束,亦是开始。
若自恒听后,心头随之一颤,一晃神,抬眸对上她那双闪着泪光的眼眸,其中不仅映着烛光,更倒映着他的身影。
瑞雪吗?他不认同。
观了初雪,就要分别,算什么瑞雪?
“瑞雪兆丰年……”若自恒拱手作揖,眼含笑意,苦涩道,“在下唯有祝少堂主,一路平安,旗开得胜。”
“那就借您吉言。”汤璃见他那双死寂的眸底总算是漾起了一阵笑意,这才松了一口气,颔首道,“那在下也预祝神使,此番归去,定能逢凶化吉,万事亨通。”
若自恒难压心中苦涩之意,却依旧装作轻松的样子笑着拱手道谢,只可惜,一句‘我不放心’,至始至终,他都无从开口。
漫天飞雪,带着阵阵寒风袭来,汤璃那遇上寒潮便会浑身刺痛的毛病又犯了。
就在她身子一颤,有些哆嗦的时候,大妖竟直接朝她张开了双臂,颔首挑眉间,带着一丝相邀的意味,且也是在试探询问。
汤璃缩了缩脖子,本就僵直的身子更是一颤,有些意外,却也乖乖地挪了挪身子,靠他再近一些。
大妖会意,这便将她拥入怀中,展开了身后大氅,将她紧紧裹进了怀里。
她虽已化妖,本不该再畏惧此等寒天,也正因不曾化得真身,她便也依旧无法如真正的妖族一般,拥有那足以抵御寒气的妖身。
虽是如此,可若自恒宽大的肩膀如今却也能替她将那无孔不入的寒风挡下,而她也终于不顾一切地彻底依偎在他的怀中,整个与其紧贴的后背顿时感受到了一阵隐约的暖意。
她想看雪,他便奉陪到底,二人就这般静静地,相拥依偎,共赏了一夜的初雪。
眼看着昏暗的天边已然从云层之中透着一丝光亮,大雪将停,天地之间已然白茫茫的一片。
两条青蛇缓缓自一旁的园景中蜿蜒前行,猛地漏出头来,吐着信子。
闭目养神的若自恒闻声睁眼,与之相视一眼,便就神色一滞,强压心中不舍,垂眸间,他环抱着她的双臂又紧了紧。
汤璃已然在他怀中熟睡,传来阵阵平稳的呼吸,突如揪着的心使得他不受控地缓缓垂下了头,鼻尖碰到发丝的一刻,鼻腔之中已然传来了一阵带着她发丝间清香的气味,愈发浓烈。
可只要一想到自己将要远离这股味道之时,他便顿感心生不悦,就连晦暗的眸底也逐渐染上了一阵骇人的阴鸷。
只见他眸光微颤,这便将鼻尖彻底深埋在了她的发丝之中,贪婪且肆意地索取着那股独属于她的气味,直到呼吸一窒,他才略显不耐地抬起头来。
大妖随之将她抱起,大氅紧紧裹着她的身躯,将她抱回房中,轻放在了榻上,又替她盖好被褥,将要下定决心离去之际。
谁知就在转身一瞬,一股微弱的力道自袖中传来,他眉间一紧,回眸只见她双目紧闭,依旧熟睡,只是手中不自觉地还紧紧攥着他的一角宽袖。
她也是不舍的吗?大妖暗自问道。
无奈长舒一口气,本就心底挣扎的他,更生了不愿离去的心思,几近疯狂的不舍更于此刻肆虐地缠绕在了他的心口,揪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寒风自窗台吹进屋中,拂过他身边,吹得他额前发丝微动,漠然片刻,只见他缓缓蹲下身来,半跪在了她的塌边,轻轻的将那一角宽袖自她手中抽离。
他咬咬牙,微微启唇吸了一口清晨的寒气,无法受控地好奇引得他带着侵略性的目光,游走在了她的脸上,随着脖颈而下,直到……那节手腕。
背光之下,他的眸底逐渐隐于阴影之中,他将她那指节纤细的细掌轻放于自己的掌中比对,他的大掌一握,足以将她的拳掌完全裹挟。
不知为何,心底苦涩之意见涨,他只好闷闷不乐地将手摊开,咬牙隐忍之下,瞳孔猛地一张一缩,他便如被恶鬼驱使般地将长指逐一穿过了她的指缝。
直至五指相扣,掌心相贴,炙热裹挟着冰寒。
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手背炙热,仅此一刻,他便全然无法压制那颗自体内疯狂跳动的心脏,恍惚一瞬,他竟豁了出去,缓缓俯身,将温热的双唇轻轻贴上她微凉的手背。
犹如虔诚的信徒,祈求着信仰的神明。
这一吻落下,他亦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殷红的眼尾。
日光逐渐穿透云层,照在了每一寸雪地之上,更映得天地相连,雪白一片。
大妖独自离开,两条青蛇自身后相随,不等汤璃醒来,他们便已然离开了密都,朝着青要山而去。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正因睡得安稳,醒来之时,已过晌午。
她起身自房中走了出来,穿过回廊,走进厅中,只见凌澈也才前脚刚到。
仲阳正在桌上摆弄着那丰盛的午膳,凌澈坐下,一转眼眸却也注意到了门口的汤璃,这便招呼道:“来用膳。”
她走来,一并坐下,仲阳放好碗筷后,便就将提前备好的手炉端来,放在了她的手旁。
汤璃并未留意,不过掠了一眼,却还是注意到了摆放在一旁的狐裘,她一瞬敛眉,问道:“这狐裘,从何而来?”
在她的印象之中,临川堂的成衣铺中从未出现过狐裘,故而她也因此未曾拥有过一件狐裘。
仲阳颔首道:“是神使所备,开门的伙计说,他一早便送来了。”
“他人呢?”
“许是,早已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