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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逃离裴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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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裴府上下注定不会安宁。
起因是一女子趁府中举办家宴连夜逃跑了。而那女子偏是裴家二公子未过门的妾室。
在府中好生养了四年,后年便要将她纳作裴映秋的妾,不料想竟让她给跑了。
“所有人,掘地三尺都要给我把她找出来!”
敞开的门扉前,年过三旬的妇人蹙眉回身看向里头的公子。
那公子身形修长,生得一副清俊的容颜,却囚困于一方轮椅,半侧溶于暗影,半侧浸透在冷辉之中。
“人逃了便逃了,左右不过是个未过门的妾,二夫人您何须这般大动干戈?”
裴映秋缓缓转动木轮,整个人在月光下显露出不以为意的面色。
被唤作“二夫人”时,汤兰溪的神情倏忽间变得微妙。
即便她身为继室在裴府已有七年光景,府中上下何人不看她脸色行事,唯独这裴府二公子从未给自己三分薄面。
“她也是您四年前买来的,何不派人再去买一个回来?”
“怕是没人能似她这般伺候好你了。”汤兰溪冷笑一声,甩了甩衣袖便抬步跨出门槛,“好好准备秋闱之事,切莫乱了心神。”
伺候?
裴映秋听到这个词时,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到底是谁伺候谁?”
***
“哈——”
树上的人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望向那处宅院。
这一回,她姜禾韵终于逃出来了,整整四年,她的计划还是成功了。
一想起自己攀上墙檐,对着里头觥筹交错之景潇洒道:“再也不会回到这个鬼地方了!再也不会见到裴映秋了!”
随后利落地一跃而下,留给裴府一个决绝的背影。
忆及此,她忍不住捂嘴窃喜起来。
这种逃脱掌控、回归自由的畅意在心胸间回荡不息,好似鱼从一方小塘跃入江海,恣意得很。
但与她相伴的“鱼”却桎梏于原地,眼睁睁地见证她的成功逃脱。
那“鱼”便是裴映秋,一个半身不遂的废人。
四年前,中秋团圆夜,十岁的她和母亲上京寻亲。
在离京城还有七里的地方,母亲带着她在一间客栈匆匆下榻。
入夜,她被身边一阵窸窣声打搅了好梦,梦里的她差一点便能吃到母亲亲手做的月饼。
这月饼她心心念念了很久,因此梦醒之时,她都能感到唇间有一股甜意。
“母亲,母亲?”她揉弄惺忪的双眼,撑起身子,疑惑地呼唤着。
皎月的光辉洒落而下,她的身边是空落落的,连被褥下都没有余温的残存。
来的路上母亲神色并不好,或许是在大娘家小歇时开始的吧?
她记得母亲在大娘家和大娘吵了三次。
第一次吵完,母亲怒气冲冲地拉开门扉,疾步走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和门口的黄狗分开,嘴里嚷着:“他才走了三年,我不可能就这般忘了!”
母亲口中所指的人是她的父亲。
三年前,他上京讨生活,不幸落水身亡后,母亲便失去了往日的端正温和,变得焦躁不安。
第二次吵完,她正扶着碗壁吃面。母亲红着眼眶从里面走出,径直坐下后,往她碗里夹了好多肉沫。
她讶异地抬眸,放下碗筷,怯生生地开口道:“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面前的女人强忍着泪水,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是露出苦笑,抬手示意她快吃。
第三次吵完,理应算不上是吵。临走前,母亲在屋里头又往大娘手中塞了一袋碎银子。
那部分银子是母亲卖了嫁妆换来的。
“已经够了,你自个儿收着。”大娘推搡着将那绣有荷花的钱袋塞回母亲的手中,晦暗不明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她的身上,“韵儿生得水灵,你带着她只会受苦。”
你带着她只会受苦。
耳畔再度回想起大娘说的话,姜禾韵一个激灵从榻上跳了下来,心在那一刻跳动得飞快。
母亲不要她了?
沉寂的客栈里,一个十岁的女孩茫然无措地在廊间游走。
她拼命忍住酸涩的眼泪,在漆黑中寻觅母亲的身影,宛若一抹四处飘荡的幽魂。
“吱呀——”客栈的门开了。
姜禾韵欣然地奔上去,却迎面撞上一位老妇人,好在她跑得不快,只是撞上了老妇人手里的拐杖。
“娃娃,深更半夜的,别乱跑。”老妇人满是褶皱的面庞在阴影下显得尤为森然,沧桑又发颤的声色如同锯木一般刺耳,“哦,我好似看见一个女人出门了,她应是会回来的。”
姜禾韵揉了揉发疼的额间,道了声谢而后朝老妇所指的方向跑了去。
佳节的夜晚充斥着团圆的甜蜜,可她却在未知的路上寻找自己的亲人,唯一相随的只有那轮高悬的盈月。
应是盈月怜惜她,不出半里,远处的一棵榕树下,月辉笼罩在一个妇人的身上。
榕树枝上系满了承载祝愿的红绸,她望见母亲背对着自己站在树下,似乎是在虔诚祈愿,她竟不知母亲会做这样的事。
“母亲!”
这一声呼唤终究没能喊出来,一双手忽而从背后伸来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姜禾韵挣扎了许久,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人,期盼母亲能回眸看向这里。
直至意识逐渐模糊,眼中那抹身影化作虚无,她才不甘地阖上了眼。
她就不该跑出去,明明等母亲许好愿回来,一切又是安好。
***
“哗啦——”
一碗清水携着秋意的凉感毫不客气地泼在姜禾韵的脸上,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她恍然惊醒。
周遭的人团团围住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才十两?夫人说了要一斤五两左右的货。”
“你瞧瞧,这皮相不出三年,绝对不俗。”
一只涂满脂粉的手在她的脸上滑过,那触感如同溪滩石块上的苔藓一般滑腻,姜禾韵霎时间便惊恐地哭出声来。
“哭声倒是有气力,想必伺候人来也不会差。”
那只手满意地在她的脸上轻拍了几下,些许脂粉浸在她的泪中一并滑落而下。
待那些人走后,姜禾韵厌恶地抹去脸上的脂粉,黏腻的脂粉气久久不散,她只得埋头去嗅自己的衣领,那里有母亲身上独有的淡香。
唯有如此,她才稍作平静下来。
半个时辰后,她被带入了裴府,相较于先前的惶恐,眼下的她已然能够勉强接受不同的境遇。
又是一只手向她脸上伸来。
姜禾韵没有侧首躲开,而是乖顺地抬起下颌贴在那人的手心上。
“教你的规矩都记下了么?”
“记下了……夫人。”
看着面前的女孩一副乖顺的模样,汤兰溪收回手,拿起身边的帕子擦拭起来,漫不经心地吩咐道:“带她下去换身衣裳,之后就送到二公子的偏房住。”
穿着不合身的衣裳,熟悉的淡香荡然无存,姜禾韵鼓起勇气推开那沉重的门扉。
那是她和裴映秋见的第一面。
满屋子都是书卷,窗棂前的他坐在轮椅上,手中捧着不知名的书,风吹一页,他便看一页。
姜禾韵推门而入时,秋风忽急,倏地将他手中的书翻了过半。
“出去。”
“不走。”
裴映秋的手顿了顿,那册书险些掉落在地上。
他轻叹一气,将书随手置下,转动着木轮的方向,一路走了出来。
门外的她不自觉地将视线落在他的腿上,但很快又挪了开。
“我不用人伺候,你走吧。”
他淡淡地开口,平视着面前绞手站立的姜禾韵,再看到她松松垮垮的衣裳时,他的心隐隐有些触动。
“夫人说了,我若是不侍奉你,就把我送回去……”
“回家多好,我会命人送些银两给你家,你大可放心去吧。”
听到这番话,姜禾韵怔然在原地,良久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我没有家了。”
轮椅上的人闻言也顿了顿,他的眸光隐隐颤动,缓缓说道:“原来如此。”
被裴映秋唤进屋后,姜禾韵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屋里头吃饭的桌旁只有一把木椅,姜禾韵没敢坐在上面,而是规矩地站在一旁往裴映秋碗里夹菜。
“别夹了,菜是冷的。”
裴映秋抬手将床榻上的细绳微微扯动,几声清响过后,门外便来了人。
“公子,有何吩咐?”
“把这些菜端下去热一热。”
看着桌案上的几盘小菜被端下去后,姜禾韵悻悻地放下碗筷,垂首道:“公子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
毕竟是被买来做侍女,她也不能杵在原地无所事事,否则日后想混口好饭都难了。
“去打理偏房,有事我会唤你。”
说罢,他又扯了扯另一条细绳,姜禾韵顺势一望,便心中了然。
她生疏地行了礼,三步并两步地走了出去。
偏房狭小不已,姜禾韵只需跨步走几下,便将屋里逛了个三四圈。
窗户窄得只能让她探出半个身子,木台上沉积了厚厚一层灰,她冷不防打了好几个喷嚏。
兴许是累了,姜禾韵就着一床薄薄的被褥睡了过去,直到墙角响起铜铃的脆响,她猛然坐起身来。
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