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快新]完美新世界》菇菇虫

53、（五十三）梦境

　　?
　　在由黑羽一手拟造的空间中，对视的两人都暂歇了声响，陷入某种诡异的僵持。
　　即使切实感到了一种迫近的压力，小梦却意外地十分倔强，她的手指分明已经紧张得攥起，可紧抿的嘴唇依旧一言不发；身体本能想要远离面前的人，脚步却扎了根似的，僵直又沉默地立在原地。
　　黑羽并不明白她的坚持源于何处，如果对方是自己的队友，他或许会欣赏这份勇气与韧性，然而在双方对立的当下，时间的流逝则只会让人心烦意乱。
　　“我以为我的话说得很清楚了，”他稍稍侧过脑袋，眼底是无机质的冰冷，“无论何种影响，都会随着施加者的死亡而消散，我要抹消你和你所带来的隐患轻而易举，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女孩的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不甘与怨意一闪而过：“......那何不干脆解决掉我这个麻烦？”
　　“因为我需要一个解释，”他眯起眼睛，“一个你并不伤害阿霁、却又在缓慢对她施加某种影响的解释。”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虽然不是没有随机将人员隔开的副本，但从方才的表现来看，你的确是有意将阿霁单独留在身边，”黑羽的视线穿过透明的门扉，落在状况外的伙伴身上：“你有许多对她下手的机会，却都没有实行，反倒处心积虑地诓骗她......你的目的是什么？”
　　呵，目的。小梦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仅看见了纯白的边界，她无法和对方一样窥见屏障外的事物，这是双方能力上存在鸿沟的又一佐证。
　　“不请自来的黑羽哥哥，你不如把话讲得更直白些，明明都已经看出来了吧，”压住语气里的颤动，她轻轻吸了口气，嗤笑着对方的明知故问：“——我在同化那个女孩。”
　　被这个词勾起某些不快的回忆，黑羽快斗的脸色更冷了些，某个扬言要同化工藤的妖艳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而她最终殒身于由玫瑰点燃的火焰。
　　“理由，”但他的语气未起波澜，“意味不明的挑衅对我没用。”
　　小梦用力闭了闭眼，拳心愈发攥紧，却意识到自己其实无计可施。
　　“我只是......做了原本应该由你来做的事。”她低下头，略有不甘。
　　“——你明明就知道，这是唯一能维系她生命的方式。”

　　在关乎梦境的副本中，身赋部分权能的女孩，第一眼就看出了访客中的特例。
　　与其他玩家不同，那个名叫“阿霁”的孩子正以一种殊异的状态存在，或许在其他副本中，她的异样并不明显，但在更注重意识的梦中，那种虚浮与空白就显得格外清晰。
　　她大概还不知道，比起人类同行者，副本中令人恐惧的怪物们，才更接近于是她的同类。
　　这片荒僻的小世界鲜有人来，所以在最初，小梦也只是单纯挑选了一个看上去最特别的家伙来为自己讲故事，但随着故事的进程逐渐深入，她慢慢意识到阿霁其实不同于这里的所有人。对方有着人类玩家的相貌和认知，存在形式却更类似于自己和妈妈、被虚构的信息流所组成；然而有别于她们的坚实，阿霁的存在又十分不稳定，如果说梦境中的生物即使在副本不开启的情况下依然能正常生活，阿霁却更像是会随着副本的关闭一同消失的类型，直到游戏下次开启，她才会如同实时的投影再度出现。
　　噩梦侵蚀着小梦的精神，但作为其载体，小梦也的确拥有了另类的才能。
　　人类总在重蹈覆辙，绝望有千百种面孔，可当相似的经历被收纳、在视野中重演无数遍，也总该获得些许规律。
　　小梦由此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噩梦推演”能力，关于每个人身上短暂的，可预见的糟糕未来。
　　她看见了阿霁的未来。

　　“连我都看得出，她没法跟你们一直走下去，”小梦咬了咬牙，“为什么你们却什么都没告诉她？”
　　黑羽快斗看着她，什么都没说，眼皮慢慢垂落下去。
　　在他们不远处，被无形之物阻隔的空间外，讨论中心的女孩仍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谈话结束，为童话中的伙伴牵肠挂肚。她对一切都还无从知晓。
　　“......告诉她什么？”半晌，黑羽低声反问，“告诉她‘你与其他人不同，并不以玩家的身份被卷入这场游戏中’，还是告诉她‘你的新生由系统赋予，即使最终闯过了所有副本，也永远无法从游戏中逃离’？”
　　小梦张了张嘴，神情里仍是尖锐的不解。
　　“你还不完全理解人类的心理，”他摇了摇头，“也许在你看来，隐瞒就意味着恶意，你接收的那些玩家的记忆也会印证这一点，他们往往葬身于此。”
　　“但是，有些时候，隐瞒也出于其他意图。”
　　“在阿霁的认知中，她与其他玩家并无不同，即便受到磨难与阻力，也仍抱着终有一日能和伙伴逃出生天的希望。对你来说，那或许可笑，可对与她相似的人们而言，那份虚无缥缈的期盼正是前行勇气的最大来源，一旦失去这个精神支柱，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旁人是无法预料的。”
　　沉默片刻，黑羽轻轻叹了口气，“当然，她很坚韧，我也不相信她会轻易被这个现实击垮，所以，我至今缄口不言的真正原因是......这件事，不应该由我来说。”
　　一个本体早已消散、却应召着他人的愿望再度托生于游戏的人，她的记忆全然紊乱，早已无法鉴别此行的意义，如今所做的一切，皆遵循着旧日的情感本能——而有人被烙在了本能最深处。
　　那个曾带着全部念想踏入游戏、真正明晰对方所有过去的家伙不是自己，所以他没有提前代人揭露的资格。
　　“有一天她会知道这一切，可能是明天，可能在不久后，但不会是现在，”他盯着稍显怔愣的女孩，继续道：“我没有私自告知她的立场，而你也一样，没有代替她做选择的权力。”
　　同化一旦完成，阿霁会彻底成为和小梦相同的副本生物，她或许会获得更稳定的生命，但也意味着无法再离开梦境副本，永久成为这个小世界的一部分。
　　某种意义上，这是小梦对一个与自己相似造物的善意，但她却完全没有考虑过被施加影响者的心情，孩子般任性又自顾自地下了决定。
　　黑羽快斗一早看出了这点，对她的态度才有些复杂。

　　“......和妈妈说的一样呢。”出乎意料的，在长久的沉默后，小梦看着他，冒出一句指向不明的话，“黑羽快斗，你是不同的。”
　　那种在第一面时就漫上来的没由来的讨厌与悲伤像是什么，此时此刻似乎渐渐明晰了。
　　一个残缺的不完美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他人口中那个被赞誉的完美孩子，她目睹了对方为自己带来的不幸，也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对方最糟糕的模仿品和残次品。
　　那是“我”的心情，也是妈妈的心情。
　　为什么只有你最接近系统想要的造物？为什么只有你能从这无间地狱中挣离？为什么你间接造就了我们的苦难、却又对此一无所知？
　　你的聪颖与悲悯，恰恰映衬着我们的愚钝。

　　女孩低下头颅，合拢掌心，像是哭泣，又像在向谁祷祈。

　　“......所以，我们才如此，嫉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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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涅尔森的先例在前，想要把老人一家的遭遇视作单纯的意外，是一种自欺欺人。
　　结合先前的推论和小伊达的证词，目前基本已经可以确定城中唯有年轻男性的死亡可以归结于人鱼之手，而同龄的女性所受到的伤害大概率是有其他因素在浑水摸鱼，至于加害者是打着人鱼幌子在普通随机作案、还是和小伊达一样牵扯到了王室高层的利益，一切还尚未可知。
　　但推理需要用以佐证的真实线索，否则一切推断都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对已经遭受了多年哀恸的老人来说，回忆彼时场景中的细节无疑是一场淋漓尽致的酷刑。
　　“重新......探讨？”她听懂了弦外之音，干涩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孙女的离世另有隐情？”
　　“只是推测，奶奶，”工藤抚了抚老人紧绷的肩膀，声音低柔，“我明白在多年后提起这件事有些突兀和冒犯，但如果您愿意听一听我们的想法，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当然，这需要您的协助。”
　　老人努力平复着心情，捏紧了木制的相框边缘，相片中的女孩朝她微笑。
　　“对我来说，这有些太意外了，”她缓缓望向访客们，“之前从来没人告诉我这件事有第二种可能，就算我自己最初也无法相信我乖巧的孩子会惨遭人鱼毒手，但大家都那么笃定地告知我那就是真相，我也不得不接受这说法。”
　　工藤怔了怔，安抚的温暖掌心仍抵她在肩头，“您的意思是，你也曾对调查结果表示怀疑？”
　　老人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怅然：“是啊，我怎么能不怀疑。我的孙女非常听话，从来不会独自跑到危险的地方，只有必要的情况才在家门附近打打转，可她的尸身最后却是在海岸边发现的......我一直都想不通，她怎么会突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海岸边？工藤朝小宋的方向投去一眼，迎上对方同样严肃起来的视线。
　　无论是小伊达还是小宋，都曾在海底的幻觉中见到过无数年轻女子的尸骸，女孩的尸体出现在附近，是否意味着她生前的确遭遇了和那些骸骨相同的事？
　　“你还记得，她当时的状况吗？”他小心委婉地询问，“她的......身体，是否存在一些明显的伤痕？”
　　提及此，老人微微仰首，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我当然记得，我的孙女浑身都被泡得浮肿，锁骨位置还穿透了一个惨烈的大洞......”她像是说不下去，呼吸愈发急促，眼泪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纵横，“洞口被海水冲得溃烂发白，像是全身的血都从那里流光了......她，她该有多疼啊......”
　　尾音落下，老人泣不成声，好久都没能再直起身体。
　　即使知道这是调查的必经之路，两个倾听的人还是觉得心被揪起，一时无言，暂停了追问。
　　但思考不会随着冗长的沉默暂停，从这只言片语中，已然暴露出些许疑点。
　　在先前的调查中，人鱼并没有什么具有明显指向性的攻击手段，所以小说中关于人鱼作案手法的描写才种类繁多，因此，侦探其实也无法确定那道洞穿伤是否是人鱼所为——问题在于，这种犹疑理应适用于其他人，也就是说，那群人在看见女孩的死状时本该也无法确定是何种生物下的手，可事实上他们却出奇迅速且统一地笃定了真凶，没有任何一丝异议产生，这着实有些古怪。
　　退一步来说，即便这座城市中的人们总是习惯性将人鱼当作凶手，以至于忽略了其他可能，可正如老人所言，连她都能注意到女孩行踪并不合理，为什么其他人却对这一点绝口不提呢？
　　距离上的疑点，还有那道明显源于外力的伤痕，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毫无疑问会被认作他人的谋杀，可此地仅仅只加入了人鱼的存在，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人类作案的嫌疑就好像被完全洗清了。
　　多可怕啊，这意味着，一旦城中有恶人发现了这样的认知规律，人鱼，就将成为天然的替罪羊。

　　等待老人渐渐平静下来，工藤转而问起了其他细节，譬如孙女的行为习惯，以及失踪前后是否有特殊的事件发生等，对方一一配合作答，全无保留。
　　女孩平日乖巧谨慎、失踪后城中年轻男性的死亡率显著升高、发现尸体和判断女孩死于人鱼之手的家伙们也有很大一部分重合......得到这些想要的信息后，侦探简单梳理了目前的猜测，将对方是被他人杀害后嫁祸给人鱼的可能性摆到了台面上，同时告诫老人在听完这些话后即使对往日的判决出现了质疑，也暂时不要表露出来。
　　当下，人鱼犯罪仍是判断的主流，毫无依据地提出新想法，就可能沦落到和涅尔森相同的处境，一切需以自身安危为重。
　　“感谢您的配合，也很抱歉让您再次回忆起那些痛苦，”他认真道，“除此之外，我仍想知道关于这些天的庆典活动，您有怎样的见解？”
　　这话题似乎就与凶案有了些偏差，尽管稍感意外，老人还是耐心思索了一会儿，给出了回答：“很热闹，但是......似乎太浪费了。”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评价，小宋靠近了些，困惑道：“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唉，别怪奶奶小家子气，”老人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絮絮道：“城里闷得久了，能借小殿下诞辰的机会活跃活跃总是好的。但是，自打三年前的人鱼灾厄出现后，国家就封锁了对外的大部分联系，财力大不如前，能维持现状就已经是个奇迹......这种情况下，还时不时举行大型活动，我实在是担忧啊。”
　　捕捉到部分词汇，侦探的眉心稍稍缩起，重复道：“‘大部分联系’？您的意思是，依然有小部分海外贸易尚未断绝？还有，‘时不时举行大型活动’......难道像今天这样的聚众庆典，一年中常有发生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他摩挲着指腹，心中的疑云密布，却并未脱口。
　　攀聊已经太久，眼看着连窗外的行人们逐渐从结束的巡中返回，他朝小宋悄悄打了个手势，随后两人同时站起，一齐向老人告辞。

　　“发现违和感了？”
　　“嗯。”
　　走出一段距离后，返程路上，小宋心领神会地请教：“侦探大人有何见解？”
　　他失笑，摇摇头，“算不上什么见解，只是有些疑虑的地方。”
　　“刚刚听闻这个地方被人鱼侵袭、久不见外来访者的时候，我其实就有些奇怪，一个称不上强盛、且并不适宜自做庄稼的弹丸之地，何以在三年的全然封锁下依然维持着居民的基本富足？”
　　“如果说这是童话的固有设定，并不遵循现实中的经济逻辑，那也就作罢，可刚才那位老人却说仍有部分贸易存在、且表达了对国家财政的担忧，这就意味着此地依然是按照正常的规律运行的。那么，保证该国经济不彻底衰退崩坏的核心，大概率就依托于那小部分贸易。”
　　“问题在于，这小部分贸易的究竟是什么？为何无法公之于众？”
　　“与此同时，正如那位老人所言，在国家财政和安全都不稳定的当下，隔三岔五举行集群活动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我不认为一个国家的统治阶层会连这些最基础的东西都考虑不到。所以，比起单纯的让人们舒缓心情，我更倾向于相信那些所谓的活动背后另有意图。”
　　最糟糕的情况，是两个疑点之间的相互串联，即活动本身将会助长贸易的发展。虽然不清楚其中的具体内容，但直觉告诉两人，那不会是什么好事。
　　倘若将涅尔森和小伊达这条线视作谜团中最关键的脉络，老人和她的孙女大概只是宏大叙事下无数悲剧的一个小小缩影，相似的死别在这座城镇时有发生，但那不是被一笔揭过的理由。
　　制造一场人为的意外或许只需要三天，追溯一场人为的案件有时却需要比三年更长的时间。

　　侦探偏头，蹭过肩窝温热的小家伙，向深思的同伴掷去慎重一眼。

　　“希望在终局到来前，我们能竭尽全力，阻止更多不必要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