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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九)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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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梦说,“妈妈”知道这里的一切秘密。
然而,在这个吊诡的世界中,妈妈又是谁呢?
在游戏里呆了这么久,阿霁当然知道小梦口中的家伙大概率不会是什么普通角色,问题在于她被软性扣留在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却从没见过小梦之外的任何人。
是还没到对方出场的时候吗,可宫殿里怎么会连那人的一点存在痕迹也没有?
犹豫几秒,她还是小心翼翼地举手询问:“小梦,你所谓的妈妈,究竟是谁啊?”
“嗯?”虽然看不见五官,女孩的语气里却有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妈妈......就是妈妈啊?”
“呃,我的意思是,”她绞劲脑汁地比划,“你既然叫她妈妈,至少应该知道她平时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具体是哪个人吧?”
平心而论,阿霁觉得自己问的真的都是很简单的问题,没有任何会为难小孩的部分,但实际上小梦听完这些话就沉默了,思考了好半天,也没能给出一星半点的有用答复。
“这些,都不能说?”她有点沮丧。
“不是的,阿霁姐姐,”小梦摇了摇头,诚恳道:“我很想告诉你这些,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妈......妈妈从我们诞生之初就存在着,我们都没有见过她,只知道她孕育了我们,并时刻都在我们身边。”
阿霁脑袋懵了一下,环顾空无一人的四周,一时失语。
“时刻......都在?”
“是哦!”女孩的笑声充满依恋与安心,“此时此刻也同样如此。”
没由来的,阿霁打了个寒战,原因无他,此刻她们周遭根本就没有第三个人存在,那小梦所谓的母亲,难不成是某种看不见的幽灵一类的事物?
那种事情不要啊!虽然目前副本里奇形怪状的家伙已经很多了,但碰上这种无实体的灵异类存在她还是本能地抗拒!呜呜,她现实中只是一个连鬼片都不敢独自观看的脆弱小女孩啊......
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是阿霁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哭了,可总不能探查到这里就草草结束,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追问细节:“可是,小梦,我并没有看到你的妈妈呀?”
“看见?”小梦愣了愣,似乎才反应过来什么,“阿霁姐姐,你误会了,我说的妈妈此刻就在我们身边,指的不是她的形体,而是她的声音、她的意识。她一直都长存于我们的脑海中,只是你作为外来者,并不能像我们那样感知到她而已。”
啊......阿霁短暂懵了下,无意识摸了摸自己发顶,勉强意会了对方的意思:“那,她也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当然啦,妈妈总是比我们更早知道客人的到来!”
“可她......为什么不出现呢?”
“妈妈又为什么要出现呢?”小梦反问:“无论是你们,还是之前的客人,不都是为了给我讲故事而到来的吗?既然如此,妈妈是否露面,应该也不重要吧?”
阿霁愣了下,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能否脱离副本大概率只和童话世界以及小梦本人有关联,而这个神秘的只存在于话语里的妈妈,貌似真的不是他们闯关的必要条件。
......但是,既无法被玩家感知、也完全不出现在副本里的NPC,究竟是出于何种理由而被构建存在的呢?
陪伴机敏的伙伴们走了这么几遭,阿霁现在多多少少也有了些推理直觉类的东西,虽然暂时不能全部都想明白,但至少也能发现些逻辑处的缺漏。
无论如何,在之前的副本中,似乎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无用”的角色。
“小梦,关于妈妈的事,可以再告诉我一点吗?”
“可以是可以,但其实我知道的也很少啦......”似乎站累了,小梦领着她走进了一间摆满甜品的房间,坐在半高的椅子上惬意地晃着腿:“我们坐下说吧。”
“妈妈最早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我的房子还没有搭建完成,那时,这里没有昼夜之分,无论什么时候朝四周望去,都是永恒不变的黑色。”
“我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是机械地游荡着、等待着,周而复始。”
“然后有一天,妈妈出现了,她在我的脑海中哭泣着,给世界带来一场滂沱大雨。”
“她说:‘又一个、又一个失败的孩子诞生了。’”
失败的孩子?
阿霁皱起眉头,看向面部模糊一片的小梦:“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知道,”女孩百无聊赖地撑住下巴,“妈妈没有解释过这句话,之后我提了这个问题很多次,她也从不肯多说。”
有什么信息隐秘到连副本内的主角都不能知情啊......
心中的古怪愈发泛滥,然而她知道当下还没有能够接触到相关隐情的契机,只好强压下对这个话题的在意转问其他:“那后来她做了什么?”
“后来?”小梦回想了一下,“后来,妈妈告诉我,我是这个小世界的主人,我可以把这里打造成任何自己喜欢的样子,只是不能离开。”
啊,所以进入宫殿之前看到的那个美丽又完全有悖常理的花园的确是小梦的手笔,怎么说呢,虽然猜到了,但还是有点惊异于这孩子的想象力......
这么思考着,阿霁又察觉到了某些违和处,狐疑地开口:“她对你的限制,就只有这一条而已吗?”
小梦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里真的相当于是你的家?”
“对呀,不是一早就说过了吗?”
“可是......”她费劲地捕捉着让自己困惑的点,“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如果一切真如你所言,这里是独属于你的、安全的家,那为什么会出现连你自己都不清楚缘由的记忆错乱,而且还存在着被童话吞噬的风险——这难道也是你本人想做的?”
“不不不,我才没有那种恶趣味!我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入睡时客人都会掉进故事书里!”小梦连连为自己摆手叫冤,“如果不是妈妈告诉我睡着之后的事,我连曾经出现过这样的情形都不知道......”
“但这说不通吧?”阿霁又开始觉得头疼了,“你既然都说自己是这个小世界的主人了,那这里的所有事物不都应该围绕你来运转吗,可你却在很多方面都表现得一无所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直白点说,小梦所掌控的权力与信息是不对等的,她身上始终存在一种矛盾感。作为纯粹的游戏内置角色,她的权力似乎过大;可作为提供主要线索的NPC,她知道的又太少。她既不像木子和笹平那样在故事中充当着全然无助的角色,也不像城堡里的大人们清楚地知道副本的背景和将要发生的事。和先前遇见过的所有角色都不同,她的定位呈现出一种割裂状态,看似身份非常重要,实则游离在核心内容之外:毕竟说到底,她除了把工藤他们送进了故事书里就什么都没再做了,某种意义上,她现在其实和被留下的阿霁一样,都处在一种看上去“被搁置”的情况中。
被忽然被这么一问,小梦也陷入了沉默,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我没想过这些,”过了很久,女孩才慢吞吞地开口:“妈妈告诉我,如果有客人到来,只要请求他们为我念故事就好,至于之后发生什么,都不是需要我关心的事情。”
……这听着哪里像是副本核心人物会说出来的话啊,比起说是这里唯一的小主人,更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交接者、一个稀里糊涂暂居在这里的家伙。
阿霁叹了口气,意识到可能真的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一方面因为疑惑没有得到解答而略感失望,一方面又因无法给那边的伙伴们提供帮助而稍显焦虑……唉,这种事果然还是应该交由专业的人来解决,她可不是个侦探啊。
“对不起,阿霁姐姐,我好像没能帮上忙。”没得到回应,小梦的语气弱了一点。
“没关系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有点摸不清现状而已,”她连忙宽慰,想到了什么,又压低声音询问:“话说回来,小梦,那个妈妈有和你提过你一到夜晚就会性格大变的事吗?”
“说过的,从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遗失了关于夜晚的记忆时,我就向妈妈问过这件事,”提到这个,小梦的语气忽然微妙起来:“不过,我其实不知道另一个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对她是如何诞生的,也同样一无所知。”
阿霁咀嚼了下这段话,听出些端倪,“等等,所以那个你,不是从一开始就和你共存的吗?”
“嗯,不是,”她点点头,“最开始的时候,我能全天都保持清醒,但是从某一天开始,有许多让我觉得不舒服的东西渐渐挤入了身体,与此同时,我也感知到了从未有过的困倦。”
困倦应该是因为被另一个小梦抢占了身体的控制权吧,所以白天的意识就被强制关闭了......但,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东西,那是什么?
“噩梦。”她说。
随着这句话,阿霁感觉到房间里光线似乎有一瞬变得昏暗,一股森然的冷气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让她不自觉搓了搓胳膊。
“没人会喜欢噩梦的,对吧?”小梦却毫无知觉似的,只是停止了晃腿,声音变得低缓:“我喜欢温暖而明亮的世界,就像我的花园,而那些噩梦太狰狞太可怕了,总是尖叫哀嚎着钻进我的身体......我害怕那些。”
阿霁安抚地拍了拍女孩搭在桌面的手背,低声询问:“可那些噩梦,是从哪里来的呢?”
安静许久,小梦微微伏下身体,嗓音变得更加细弱,连近在咫尺的阿霁都没办法听清,没办法,她只好从座位上起身,将耳朵更加贴近那张模糊的面孔。
然而靠近的瞬间,她听见女孩痛苦而颤抖的声线:“妈妈说......是从......其他副本中——!”
异样的体颤戛然而止,下一秒,阿霁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猛然推了出去,她吃痛地摔倒在地,才发觉白昼竟然已经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变回了黑夜。
周遭冷得吓人,而面前的女孩已然张开那无数双诡异的眼睛,死死盯着此处唯一的猎物。
“你不该,和她谈论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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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实的时候,工藤新一偶尔也会碰上被人跟踪的情况,有些人出于好奇,有些则满怀着纯粹的恶意。对于他这种常年和警方与犯罪者打交道的家伙而言,跟踪并不稀奇,比起对未知的人物进行无谓的担忧,不如揣测对方可能的行为动机来得更有用。
只是他们初来乍到,和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利益牵扯,唯一可能招致祸患的大概就只有这些天对人鱼表现出的一定兴趣——但显而易见,也只到感兴趣的程度而已,毕竟他们目前的调查少得可怜,应该还没有到会威胁到谁的地步。
所以,会在这个关头注意到他们的人选,其实并不多。
反向追踪的脚步停在了距离涅尔森家二十余米的位置,担心打草惊蛇,两个人暂时没有继续跟上去。
“这么快就藏不住了吗,”倚在逼仄的墙角,小宋微微仰起脖子,“我以为那孩子会更沉得住气些,毕竟当了那么久的‘疯子’。”
“或许对她而言,我们是个太罕见也太不安定的因素了。”侦探给鸽子顺了顺毛,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涅尔森太太不在家,应该是去看花车了,这给了她不再装疯卖傻的机会。”
可不管怎么说,挑在这个时候接近他们,还是显得过于心急了,是什么催化了小伊达的情绪?
“她没有回家,朝着海岸方向走了,”小宋朝那边望了两眼,稍稍凝眉:“我觉得她发现我们了,要跟吗?”
“跟。”工藤收回视线,平静道:“既然她想引我们过去,我们当然要配合。”
只是随着行进的方向越来越熟悉,周遭的遮蔽物也越来越少,当真正尾随对方来到海域边界,迎着开阔的蔚蓝海面,他们忽然意识到对方身上的秘密可能比预料中的要多些。
“这不是......我昨晚梦游到达的区域吗?”
“......”侦探停住了脚步,与伙伴的愕然不同,他只是加固了原有的想法:在这个副本当中,梦境果然比以往掺杂了更多信息。
而此时,不远处的小伊达也停下了脚步,她海藻般的长发凌乱披散在后背,稍稍朝这边偏过头,神情被阴影笼罩着,晦涩不明。
这个情形......总觉得也有点眼熟......
鬼使神差地,小宋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调整为和昨夜完全相同的角度和位置,才猛然惊觉此时的场景几乎完全复刻了那场奇异的梦。
她刚要开口将这一点告知同伴,就发现前方的女孩忽然走进了冰冷的海中,眼看着翻涌的海水即将吞没那道瘦小的身影,她头皮一麻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迅速奔去试图救人——
然而她扑了个空。
方才看见的女孩如泡沫般消散在视野,真正潜藏在水面下的是许多张惨白的女性面孔,她们如同一大团交错缠绕的水草攀住溺水者的四肢,哀戚地拖拽着被欺骗的人游入深不见底的海渊。
“唔!!”
呛入鼻腔的海水带来微妙的窒息感,倒让被魇住的家伙终于从幻觉的处境里挣脱出来,她又一次按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而身侧是急切呼唤自己的同伴。
“怎么样,感觉还好吗?”工藤迅速半蹲下来拍了拍她后背,投向小伊达的视线终于带上些怒意:“我们好像还没有什么过节,你一定要这么折磨我的朋友吗。”
“......折磨?”女孩目无表情地看着他,嗓音像是一段被泡得腐朽的木头:“我在救她。”
“用这种靠幻觉不断欺骗她的方式?”
“如果她继续陪你调查下去,那就不会再是幻觉。”
“......”工藤扶起伙伴,定定望着她:“什么意思?”
小伊达垂着眼睛,明明没有入水,整个人却还是散发着湿漉漉的咸涩气息。
“人鱼憎恨年轻的人类男性,待在你身边,她会被误伤,”她的目光落在仍在咳嗽的家伙身上,语气里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而且,继续查下去,你们会被上面的人的盯上,那个时候,她会更危险。”
调查会带来风险,这点他们早有觉悟,但性别上的差分却是头一回。
“可为什么我会不一样?”他抓住只言片语的线索,缓慢整理出脉络:“人鱼针对年轻男性,所以实际上处境更危险的是我,她只是有可能被牵扯;但上面的人……我想你指的是人类王室,为什么也更容易给她带来伤害?”
说起来,在先前的推断中,人鱼的受害者群体多为年轻男女,因此这个年龄阶段的人们才会闭门不出;可对方刚才却指明了人鱼只憎恨年轻男性,那年轻女性所遭遇的生命威胁,又是从哪里来的?
迎着小伊达忽然的沉默,他一字一顿地提出新猜想:“难道说,人类王室里存在着与人鱼族群截然相反的、针对女性的危机吗?”
女孩似乎没想到面前的人能在瞬间推理出这么多东西,一时间有些懊恼自己的多舌,沉下了脸。
“......所以你对我的敌意,也是受到人鱼们的影响吗,”然而侦探并没有因为她的态度而慌张,反倒越发坦然地直视过去:“她们是你的朋友?”
“关你什么事?”她似乎变回了那天维护母亲的带刺模样,更加具有攻击性,却也更像个孩子。
“她们是你的朋友,不意味着我就会是你的敌人。”
工藤新一微微屈膝俯下身体,看不出任何对于小孩子的轻视,澄蓝眼瞳中唯有温和而真诚的底色。
“如果有些不必要的冲突通过沟通就能消解,我们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古怪的女孩僵硬地梗着脖子看他,眼底闪过茫然与狐疑,最终落回死灰般的无望:“没用的......堆叠多年的隐患与仇怨,难道能在三天内得到解决?”
“但如果不去做,就一定什么希望也没有。”他说。
挖掘真相,窥探可能,永远不会因为一个看似无解的结局而止步不前。
“这就是侦探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