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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城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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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上去很饿啊,真可怜,你也想吃吗?”
肥胖的男人满脸横肉,却堆出一副奇怪的悲悯来。
从他靠近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饥饿感,超出负荷的欲望几乎让人出现了胃袋都在蠕动的幻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站不住脚,用贪婪而艳羡的目光看着正在狼吞虎咽的家伙。
正在进食的男人却似乎恢复了神智,在看清来者的瞬间面如土色,一把甩开了餐盘倒伏在地上拼命叩拜,声音剧烈的发着抖:“大人!大人我错了!我不知道刚刚是怎么了,请您、请您......”
“哎呀,可怜虫,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胖男人戏谑地打断了他的话,被眼部脂肪挤压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瞧瞧你瘦的,是该多吃点。来,把你刚刚丢掉的都吃干净了,可别浪费。”
中年男人一秒都不敢犹豫,四肢着地爬到被甩飞的肉旁,随后直接用嘴在地上把所有东西包括油渍都舔食得干干净净,随后紧张又谄媚地朝胖男人笑着:“大人,吃完了。”
工藤新一不适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看到的似乎不是一对主仆,而是主人和家畜。
但是没有人会责备对方,生死攸关的时刻,谁还顾得了这么多。
胖男人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似乎松了口,“替我上餐吧。”
男人长舒了一口气,立刻爬起来追随着对方来到主座,开始马不停蹄地为对方递上餐盘。这本该是个轻松的活儿,但座位上的人的进食速度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五分钟后他感到了力不从心,额头也渗出了冷汗,而周围所有人都不再动作,静静注视着他愈发急促的动作。
这人的胃简直像是个无底洞。所有人都在心中惊诧着。
等到手边没有可以再呈上的菜品,男人才卑躬屈膝地地赔着笑脸,用细若蚊蝇的声音朝上位者告知情况。
“嗯?没有了?”胖男人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眼里的恶意不加掩饰,“可我还没吃饱呢,这可怎么办?”
“我,我现在就让后厨加餐......”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男人突然苍白着脸头也不回地朝门口狂奔而去,然而站在两侧的女仆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
“不不不不!”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脸上的惊恐与挣扎,“让我离开,我会为大人们寻来食物的,我会——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时,在场之人都打了个寒噤。众目睽睽之下,他的两只胳膊被女仆们硬生生扯断,和先前的每一餐一样,裹着喷涌而出的鲜血被送上了餐盘。
餐桌上的大人们品尝着新鲜的菜肴,在他们身边的男人却在凄厉地哭嚎着,血液染红了华贵的地毯,明明是一场宴欢之乐,他却如同陷入柔软沼地的蠕虫,无望地挣扎着。
工藤新一感到遍体生寒,似乎有一股凉气从脊背一直攀附到了后脑上,他被血腥味刺激得几欲作呕,却只能强忍着观看这一场惨无人道的餐宴。
“大人,咳咳,大人我错了!!”
“谁能救救我,谁来......”
“......”
求救与呼喊越来越微弱,直到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被拆分成许多份分食殆尽,声音才彻底消失。
侦探的指节攥得发白,大脑充斥着爆炸似的愤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和他想得不一样,或者说,和前两场游戏不一样,如果说先前大部分玩家的死亡是由于对规则的忤逆或是个人判断失误,尚有回避的机会;第三场游戏则是明摆着告诉玩家们,他们的生杀大权被完全掌握在那些“大人”的手中。
也就是说,单靠推理已经无法保全自己和他人了,一条更加简单明了的通关之路正摆在大家面前:想要活下去,他们就必须要依附于“大人们”。
但是,这是多么荒唐、又多么恶心的方式,对于拼了命努力才从前两轮存活下来的玩家而言,要和刚刚才虐杀了自己同类的魔鬼为伍,既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博,又是一次大剌剌的折辱。
一片死寂之中,晚宴走到了尽头。
在他们一行人被遣散回房之前,工藤回头看了眼仍留在现场的85和93号,她们正脸色难看地盯着长桌的某侧,那里是刚刚被另一位暴躁大人撕成两半的新晋女仆的尸块,而对方只是不小心将饮品洒出了几滴。
将隐秘印记留在门沿,他用力闭了闭眼,不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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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选中的人们没有回到最初的房间,成为大人的侍者后身份自然不同,城堡内部有为他们预留的房间,虽然环境也算不上舒适,但比一开始的破败大通铺要好上许多。
潮湿的味道。
工藤嗅到了房间中的霉气,似乎很久没有开窗通风过了,窗帘厚重得像是一块棺椁,没有任何让外界光线渗入的机会。
和他同房的是另外两个男生,虽然都不是玩家,长得还算白净,只是一个脸上始终挂着愁色在发呆,一个刚回到房间就倒头睡下,什么都不管了。
“......”
思踱片刻,他来到还醒着的男生身边,尝试着打了个招呼,“你还好吗?”
“......不,我不好,”男生把放空的注意力收回,耸拉着眼皮回答:“我们都会死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还真是非常悲观的回应,虽然在这种境况下,对方说的是实话。
讨论这种事情毫无意义,工藤的视线在那个睡倒的家伙身上游移一下,状似无意地开启了其他话题:“至少我们还有明天,如果平日里做事谨慎些,也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谨慎,呵呵,那群大人们根本不需要抓到你的错处,哪怕只是心情不好想杀个人解解闷,也能落到我们这群倒霉鬼身上。”
“这么说的话,你是觉得留在原来的地方比较好?”
“倒也不是......”男生的语气变得有点迟疑,“毕竟那里每天都有人饿死病死累死,留在那里也只是受煎熬而已。”
“说到病死,先前的瘟疫还真是严重。”
“切,每天死了人就往我们那儿丢垃圾一样堆着,腐烂完了也不处理,当然容易染病了。只不过没想到这次影响了这么多人,居然连我们都被拉来替补了,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是吗。工藤回想着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一时间有些无言。
堪堪聊了几句,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心思再继续,不一会儿就各自回到了床上。
大概一个小时后,房间里的两道呼吸声都变得平缓,工藤睁开眼睛,望着挂在墙上的老式吊钟,仔细辨听了一会,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此时城堡更显暗沉,除了转廊处的油灯几乎没有什么光亮,他凭记忆无声无息来到先前餐宴的大门前,一边戒备着四周,一边观察着走廊。
这条过道上的装饰物并不算多,也没有什么植物盆栽作为点缀,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墙壁上的几幅油画,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努力观察了一会,隐约看出两个熟悉的身形:一个相当高大,一个肥胖异常,明显就是今天见到的“大人们”。
那画上的其他人,会是......
“工藤?”
角落传来微弱的声响,似乎在试探。
听到这个声音,工藤新一转过脸来,朝蜷缩在拐角的两道人影挥了挥手。
“小宋。”
听到回应,对面犹犹豫豫地凑了过来,等到走近看清面容,两方才都彻底放下心来,相顾无言片刻,重重叹了口气。
“我就猜你会留下点记号,就是留的太隐蔽了些,差点没找到,”93号,或者现在可以称呼为小宋,无奈地吐槽:“女仆们睡得太晚,幸好找到机会溜了出来。”
“那些女仆......不像是人类。”他回忆着着那些惨白的脸。
“她们的确不是,”小宋压低了声线,“今天死掉的那个男人还记得吗,他被撕扯开的时候我站的近,我看见抓住他的女仆们眼睛变成了红色,嘴里还冒出了长牙。虽然,很快就收了回去。”
獠牙吗......工藤想起挑选并带领他们来到城堡的那个男人,杀死妇人的时候,他也出现了这种程度的异化。
这样看来,这个世界不止存在人类这一种族,至少还有着会冒出獠牙的类人怪物,至于所谓的“大人”归属于哪一类,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毋庸置疑,身体机能最为脆弱的人类在这里的地位极其低下,只能干最脏累的活儿,或者作为大人们的替补侍者随时准备服务。
不过,瘟疫似乎只造成了人类的死亡,但城堡里的职务大多都由怪物担任,为什么今天还会召进这么多作为替补的人选?
“怪物也会死的,”阿霁忍不住发抖,“今天被杀的女仆就是怪物,在‘大人们’面前,我们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远比他们卑微的物种。”
内部人员的缺失居然是因为这个。工藤皱起了眉头,如果是这样,那城堡内的等级划分似乎相当明显,人类最次,怪物居中,最顶层则是所谓的大人们。
但这样一来,摸清状况的玩家们就更容易想到投奔厉害人物这条路了,这难道是游戏故意的吗?和前两局需要玩家们通力合作不同,本轮游戏玩家虽然在身份上受到了诸多限制,但在存活条件上却放得很宽松。这也就是说,玩家可以选择不和任何人联合,单纯依靠自己的方法熬到最后一天。
可是,自由度变高了,隐患与矛盾也随之增加。有人选择对抗,就会有人选择顺从,有人选择联合,有人就会选择背叛。如果玩家和NPC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完全对立的,就可能导致截然不同的选择,诱使玩家团体产生分裂。
虽然那些都是最坏的打算,但在人性面前,侦探不能不谨慎。
“能告诉我你们的打算吗?”斟酌半响,他还是直白地问出口。
“打算?”阿霁满脸的茫然。
“我们这次的通关条件发生了变化,这也就意味着未必所有玩家都是一条心,”他面色凝重,却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或许会有不少人选择完全为‘大人’办事,依靠趋炎附势活下来,但我不想要那么做。你们......”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定定望着她们。
虽说事关生死无论什么选择都不该被指摘,但如果道路不同,对方将来很容易成为自己这条路上的阻碍,如果是人品败坏的家伙,甚至会让其他玩家时刻面临情报被泄的风险。
他必须问这一次。
“......噗。”良久的沉默后,小宋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握着身边女孩的手晃了晃,朝侦探扬起脸:“如果我一个人,说不定真会选择更安逸的道路。但是,我女朋友在这儿呢,虽然她有时候有点蠢,可她最看不起那种攀附苟活的人,为了我不失恋我决定跟你继续闯哎哎哎哎哎——”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说谁蠢?”阿霁松手揪着对方的脸质问,但并不反驳其他,对面只能小小声叫唤着,挂着苦笑望过来。
工藤忍俊不禁,心却落了下来。
毕竟是共度两场游戏的伙伴,有些珍贵的感情已经建立起来,他当然还是希望能继续合作,如果不是抱着这样的期许,他一开始也不会以这样直接的方式问话。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几个人窝在角落又交流了一下现有的情报,赶在别人发现之前溜回了各自的房间,静静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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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房间里的仆人们全都早早准备好,再度去往了昨日的会餐房。
有了昨晚的经历,所有人都显得更加低眉顺眼,一举一动也显得更加谦卑,没有人想再尝试惹怒大人的下场。
长桌上依旧摆满了佳肴,只是本该落座的人迟迟未来,大厅里一时有些寂静。
工藤同样将头稍稍低下,目光却并不安分,默默扫视着长桌的规模,回忆着来时路上看到的情形。城堡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少一些,虽然很多地方都有巡逻的仆人,但也不算是面面俱到,与那个塞满人类的破房子相比,这里实在是空旷得不像话。
第一层似乎只分布着餐厅和厨房,除此之外就是他们这些替补侍者的住房,再往上的楼层他都还没有去探究。阁楼外的匆匆一眼大概能估计这里总共有五六层,要查明更多信息,单单局限在自己的楼层是肯定不行的,必须要早点找到机会。
沉浸在思绪之中,等到大门被推开,侦探才回过神来,将注意力隐晦放在来者的身上。
然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家伙们,而是两位陌生的女性。一位体型稍显丰腴留着短发,刘海却遮住了眼睛,另一位则身姿妩媚,面容艳丽得勾人,从一进场就吸引了大半目光。
“哎呀,来了很多有趣的小家伙呢,”伴随着这句柔美的语调,漂亮的女人缓缓勾起唇角,眼神如同冷蛇在每一个人身上划过,“这下不会无聊了。”
被她扫视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起来,连工藤也感受到了一瞬的恍惚,感受到异常,他连忙闭上眼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让自己从那股失神中挣脱出来。
余光里,果然已经有人冒出了痴迷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
“你还真是随时随地发情,”短发女人冷冷地刺她一句,额发下的眼睛有些阴郁,“人已经少了很多,别总想着吃独食。”
“嗤,论贪心,谁比得上你?”被讥讽的对象懒懒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悠悠地吹了口气。她似乎有股奇异的魅力,什么小动作做出来都像是调情,让在场不少人看得心痒痒。
气氛算不上愉快,倒也没有什么继续聊天的必要。两个人都自然地落了座,而桌旁的女仆们像昨天一样服侍着她们,带着例行公事的恭敬。
看来是两位新的“大人”。
工藤飞速在脑中回想着昨晚在昏暗长廊里看见的油画,确实有几幅的人物能对上,看来大人们都有着自己的肖像,那么,如果数清画中有几位人像,应该也能推出大人的数量?
说起来,这些家伙总让自己有些不快的既视感......就像是......
“怎么能不等我就开餐?”
大门被再度推开,工藤循声望去,不出所料地看见了某个肥胖的身影。隔空和跟随其后的小宋她们对了下眼神后,三个人很快又都低下头,不再做出额外的举动。
“你来了还有我们吃的份吗,”漂亮女人半眯起眼睛,看着对方直接用手抓起了面包时眉头抽动,遂叉起一块精致的糕点送入舌尖:“......真是粗鲁。”
胖男人并不在意她的不满,即使昨晚已经吃了那么多,他的肚子现在又变的空空如也,早就饿得受不了了。
相较于他的食指大动,女人却像是忽然败了胃口,她接过女仆递来的餐布轻轻擦拭嘴角,随后撑着桌角站起身来,似乎是打算离开了。
只是,走到一半,她的目光突然锁定在某处,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新奇物件般,笑意慢慢扩散开来:“这是,你的新女仆?”
“仔细看看,还真是美丽的脸蛋,不如把她送给我吧?”
“随你。”
正低着头的侦探突然一僵,那个声音的方向......
他猛然探头,看见了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的阿霁,以及驻足在她身边的女人。
糟了。他攥紧了拳头。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相当不安,如果真被单独带走,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是倘若公然反抗,下场也难以预料。
如果在别处制造声响吸引注意力会有用吗,或者做些什么来让她改变主意......正在头脑风暴的工藤清清楚楚看见了小宋徒然变调的脸色,也看见了对方已经稍稍前倾的身体似乎下一秒就会忍不住冲上去,他的心态也越发焦灼。
“大、大人!请您带我走吧!”
然而第一个出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激动的声音成功吸引了在场人员的注意力,也使小宋的动作僵持住,到底没有迈出那一步。
漂亮女人也有些惊异,但当对上那双显出垂涎之色的眼睛,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忍俊不禁地娇笑起来。
“哎呀......你想和我走么?”
“是的,是的!”
女人走近,伸手抚摸过他的下颚,抬起脸细细端详了一番,又在对方颤抖不止时松开,笑容更深:“虽然不是很合心意,但是也不错。那么,换你和我走吧。”
男人兴奋地跟在了她身后,脸上带着被蛊惑般的神色,他是如此醉心于美色,以至于忽视了对方眼里深深的恶意。
“至于你,美丽的小姑娘,”临走前,女人朝她抛了个媚眼,“今晚傲慢的舞会上见。”
一顿早餐待得人心惊肉跳。等到大门关上,阿霁才发现自己有些腿软。
好在后半程还算是安分,其他的大人都没有再注意到这边,煎熬地等到餐宴结束,她脚步略显凌乱地跟随部队离了场。
‘傲慢’的舞会。
望着两位同伴离去的背影,此时的工藤却在思考别的东西。
食欲惊人的大人、脾气暴躁的大人、被称贪心的大人、善于蛊惑的大人......
——暴食,愤怒,贪婪,色欲,傲慢。
强烈的直觉在这一刻再度涌现,他滞留在大厅之中,在离开的队尾回首,将视线抛向大厅之中的七个座位。
他似乎明白,这场游戏中的“大人”,指的到底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