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十)校园 ...
-
?
跟聪明人聊天就是方便。
1412号勾起点笑弧,突然俯下身对上仰首看他的侦探,声音放得极轻,“那么,你想到如何处置校长了吗?”
被一张突然放大的俊脸弄得僵硬了片刻,工藤身体稍稍后倾,有意从不自知逼近的家伙脸上挪开目光,“…没有。”
“是吗,真可惜。”他好像轻轻地叹了声,直回了身子,“那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工藤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刚才那种莫名的紧张是哪里来的,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回答:“我想要再去二班看看。”
“诶……为什么呢?”
“总觉得…还是遗漏了点东西,”侦探习惯性地皱眉,把自已的思维展现给了面前这个人:“我们,也就是玩家,虽然有了明确的定位与目标,但毕竟也是与这个世界不完全相融的部分,所以仅凭自身力量处置校长是不大可能的——至少只给他定个罪或者直接冲上去杀他听上去都不怎么合适。我们需要更合理的方式。”
准确来说,是更合这个世界的理的方式。
这里虽然异于现实,但也自有一条冗长的逻辑链支撑着整个规则体系运行,因此,要铲除校长,还是用贴合游戏本身的方式更不容易出错。
“你觉得与校长关联最大的二班,或许能给你另外的启发?”1412号毫不费力地跟上他的思路,伸手搭上了侦探之前叩过的床栏。
“是这样,”工藤应着,静了一瞬,声音变得有点低:“越快越好。”
……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了吗。
1412敛下眼,长睫覆过灰蓝眼瞳,掩住一脉极快掠过的情绪,忽然抬手揉了揉侦探眉心,在对方惊愣看来时咧嘴笑道:“别皱眉,你笑起来好看些。”
“至于二班……”
“你想查,我们现在就去。”
?
工藤原本以为1412号是为了宽慰自己才会说出立刻调查这种话,午夜并不是属于人类活动的时间,正常人都不会想去趟这趟险。
“你没有想过吗,”然而对方歪头冲他笑道:“为什么这个时间段大家都选择待在屋里?”
“因为……规则是这么制定的……?”
“那太宽泛了,更准确的呢?”
“……生活老师?”
“是的,”1412号往他那边坐了坐,明朗的音色因刻意下压多了点喑哑,“说到底,都是因为这个怪物的存在,我们才无法自由活动。”
的确如此。
如果不是因为畏惧在楼层游荡的怪物,午间正是个调查的好时候……
咦?
工藤眼睛倏地一亮,好像抓住了某个之前忽视的点,声线微微上扬:“它在限制我们的调查!”
因为这里日间的环境和真实校园太过相似,所以即使清楚地知道“生活老师”并非人类,也很难再去多想它的职能究竟是什么。
现实中生活老师的存在是为了保持内部的安静和警惕外来的危险,而这里呢?
——它想要保护的,究竟是哪一边?
“没错,某种意义上,生活老师也是校长保护机制的一环,”1412赞许地点点头,不急不缓地接口,“毕竟在真相揭开之前,整个校园都还是向着他的。”
但越是保护,就越是说明有问题。
夜晚一定存在某些相当重要、白天无法窥见的信息。
必须要出去。
“但那个怪物要怎么避过呢……”侦探喃喃自语,眼神落在了那道漆黑的大门上,越发觉得它像个囚笼。
虽然明面上说生活老师会不定期巡查,但其实也不是毫无规律可循,第一晚后半夜的时候他俩就都发现那个怪物每次行动间隔至少是15分钟,在这个间断内还算是比较安全,所以他们现在才敢聊这么久。
但是就今晚凭空消失的男人来看,即使在较安全的时间内,从楼道里离开也绝不是个好选择,有大概率会碰上鬼打墙一类的东西。
那么,窗户呢?
工藤刚刚想提议从窗户翻出去,1412号却突然整个人倾身压了过来,同时把被子迅速盖过两人头顶,嘴唇贴到侦探耳侧嗫嚅似的缓慢提醒:
——它来了。
大脑嗡得一响,侦探呆滞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它”指的是什么,窝在被子里的小指无意识蜷曲了一下。
聊得差点忘了已经过了15分钟。
他阖上眼告诉自己只要熬过这三分钟就好了,抵在脸廓的湿热吐息却触感鲜明,像是一个无声而缱绻的吻。
耳朵好像烧了起来。
1412却并没有闭眼,他静静看着黑暗里面容不甚清晰的侦探,眉梢适意地一弯。
三分钟后两人掀开了被子,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才一齐溜到了阳台,轻手轻脚打开了窗户。
?
夜幕之下的校园完全变了样,或者说,是终于变回了原样。
掉漆的墙壁,变成泥水的池塘,枯死的植物,磨损严重的操场,一切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被沉沉墨色笼罩着。
工藤和1412并排走着,一路上都没有发出什么动静,丝毫不敢大意。
像是进入了里世界。
剖开阳光的表层,这里早已是个废弃的、布满危险的鬼校了,周围的一切事物都被掩在黑暗下,在无人注意的时侯扭曲着放大,成为避无可避的危险。
二班在里幢,最内部的教学区,白天就很难被发现,现在的位置在夜色下越发隐秘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着。
“这里刚才是不是来过。”
“嗯。”
“所以,”方向感向来很好的侦探笃定又无奈地倚在身边那棵老树上,“绕回来了?”
“看来鬼打墙不止是楼道有。”1412号发出了一句毫无意义的感慨,“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核心地区总不能没有一点防备。”
“那现在怎么办,”工藤耸了耸肩,突然想起兰和园子以前拉着他聊过一些类似的话题,若有所思:“如果这是障眼法的话,那直接往看上去是障碍的地方冲会不会……”
好像真的考虑起了这种可能性,他打量下身旁的树,开始暗暗推测大概要用力到什么程度才能成功,装模作样地拿头磕碰了一下拊皮,然后一个后仰助力往前撞——
“喂喂,小心点啊你。”
撞上的前一秒果不其然被人用手挡住了额头,1412号动作轻柔地把掌心里的前额按了回去,语气相当无奈:“万一真撞上东西怎么办,你们侦探都这么不计后果的吗。”
“陷入绝境时的确如此。”侦探先生一本正经地回答。
1412号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心想这怎么就陷入绝境了,但终究没有吐槽出口,认输似的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是我见识少了。不过请用不那么极端的方式探路吧。”
“比如?”
“比如……嘘。”
1412号比出一根手指抵于唇前,噤声保持着与月光相同的静谧,眼睛澄澈却又深不见底,如同携裹了某个难以触碰的神秘领域。
工藤新一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但对方身上某刻散发出的感觉的确熟悉又危险,与白天时不尽相同。
他突然想到了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怪盗,然后又很快甩了甩头,把这些杂乱的思想都排出脑外,乖乖保持安静。
如果说之前还有轻微的脚步声,现在就是真正的死寂。
待在原地的两人耐心等待许久,左侧的教学楼里突然有了异响,大概两秒后,跑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影。
工藤新一眼皮一跳。
那是一个比他们矮了一点的学生样的家伙,从远处跑来时还喃喃念着什么,是女孩子的声音。
然而跑近了侦探才发现,那真的只能称之为是影子,因为女孩子的全身都只是由一团黑雾构造,除了大概的轮廓,什么都看不出来,让人后脊生寒。
“二班…二班……”
“二班在……”
黑雾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像是并没有发现任何人似的,在原地困惑地转了几圈,含糊地自语起来。
“啊!二班在这里!我要快点,不然要迟到了……”
黑雾拍了下头,很欣喜地笑道,既而转向了某个方向,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工藤和1412交换了个眼神,屏住呼吸迅速跟了上去。
不到一分钟,黑影就在某个门前停了下来,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下,径直穿透过了上锁的门。
工藤愣了一秒,伸手捏住那把落了灰的锁,才发现并没有完全锁上,只松松挂着,此时的二班也还没有打上封条,门一推就开了。
厚重的晕眩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木子,你来了呀?”
一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对他说道。
木子?
工藤新一怔了片刻,顺着对方的眼神看过来意识到对方好像是在叫自己,同时恍然发觉周遭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那个夜间的校园,1412号也不见了。
“嗯!老师好!”
就像是寄宿在别人的身体里,工藤听见“自己”用甜甜的声音回复了老师的话,用叫“木子”的女孩视角观察着发展的一切。
“快点坐下来吧,站着很累的。”
“好,谢谢老师。”
木子走到了自己座位上,朝左侧一个看上去有些痞气的男孩打了招呼,又向右侧正在认真看书的男孩问了好,随后扫视了下后排都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学生们,扭头整理起了自己的文具。
虽然木子只看了他们几眼,但工藤还是发现了其中大多数的孩子都在对着桌子或墙壁发呆,还有一部分人在重复刻板行为,神色明显不太正常。
是那群患有精神或心理疾病的孩子。
工藤凝起眉,没能再多看见什么眼前画面就突然转到了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被称作老师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好像说了什么,木子点了点头,犹疑问道:“老师……原来的老师,为什么不来了呢?”
“因为老师们太忙了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男人故作遗憾地摇了摇了头,“让我来教不好吗?”
“不、不是!校长老师您很好!”木子有些紧张,但是仍困惑地问着,“只是,我一直都不太理解,为什么您要创立这样一个班级呢,我和同学们,原本都是很难被接受的群体……很少有人会喜欢我们这些在家境或生理上有缺陷的人吧……”
“木子,别这么说。”男人严肃起来,“对我来说,你们都是最好的孩子,神明一定是太喜欢你们才会忍不住在你们身上做下标记,让你们与其他孩子不同。这份残缺正是独属于你们的礼物啊,因此你们一定能完成其他人完成不了的任务,我非常……爱你们……”
一缕狂热从男人眼里泄了出来,工藤生理性地感到不适,直觉对方所说的爱并不是指对孩子们的,而是某些更加偏激和扭曲的东西。
倘若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二班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然而木子并没有察觉到不对,经年缺少家庭的关怀让她面对别人的善意时总是会感动,她揉了揉眼,道谢之后深深看了眼她敬爱的校长老师,转身离开。
又是一个转场,这回眼前突然出现了两本笔记,木子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拿笔的手一直在抖,努力工工整整地在其中一本上记下小事,而后飞速翻开另一个本子,慌乱到被页尖划破了手指,便直接咬牙用血迹在上面留下了求救。
“为什么……那个密室……”她喃喃道,对着两本一摸一样的笔记无措起来,恐惧和疼痛同时逼迫着她的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黑笔记下的24号日期仿佛歪成了一个怪异的字符,漆黑地,无望地盯着她,还有看着这一幕的工藤新一。
门被推开了。
木子浑身一僵,惊恐地猛得转头望向门口,和蔼的男人依旧笑着,藏在背后的匕首却闪射出银寒的光。
“木子啊……”
他慢慢走近,歪了下头,对着血液几近冻结的木子露出了一个渗人的,阴冷的笑来。
“……你看见了什么?”
最后的场景异常熟悉,被涂满鲜血的教室里,两个被捆住手脚放在中央的孩子,不同的是,多了一个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欣赏这一切的校长。
“校长老师……为什么……”抽泣声逐渐从隐忍变得失控,木子抬眼看着熟悉的老师,发现他变得无比陌生。
“木子呀,我不是说过吗?”男人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你们这些残缺的孩子是特别的,是我和神明所喜爱的……”
“——所以,你们是我献给神的最佳礼物。”
献给……神?
把大家害死,只是为了把他们当做物品,作为礼物献给所谓的神?
如果这个班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献祭,那她之前的真诚和感动,同学们的生命,到底都算什么?
木子呆呆地听着,巨大的愤怒与绝望吞并了她,向来文静的她疯了似的挣脱起来,拿头狠狠撞向了面前的男人。
“嘶——贱人!!”被猝不及防地一撞,校长捂着左眼往后倒了几步,嘴里怒骂起来。
此时一直毫无动静的男孩也扭动起来,在两人的努力下,绳子竟然真的有了松动的迹象!
还差一点!木子用尽毕生力气挣扎,眼泪流了满脸,终于在校长爬起之前弄松了绳子,手脚并用地朝门口冲去!
“噗——”
刀具刺入□□的声音和惨叫在身后响起,木子僵了一瞬,回头的瞬间看见刀具在少年被斩断的双腿处与血液融成一色。
那是她最后的朋友。
他是为了让她先走。
滔天的怒火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她像一只发狂的小兽直直撞翻了男人,而后火速将仅剩上半身的男孩背起向最后的出路冲去。
可是,为什么——
“门是锁着的。”
藏着讥笑与暴怒的声音在耳边惊雷般炸响,她颤抖着转过身,看见了双眼赤红着狞笑的男人,还有那把沾满腥红的匕首。
下一秒,她绝望地闭上眼,迎接下劈而来的利刃。
“唔!!!”
太过真实的疼痛让侦探死死捂住了头,一瞬间他分不清经历了那场劫难的到底是木子还是自己,只是本能大口喘息着缓解尖锐到刺破大脑的痛苦。
“101……”像是有谁在呼唤他,声音隔着一片海水涨溺不明。
痛…好疼……
“101!”脸被强硬地扳起,1412号的脸在涣散的视线里逐渐清晰,他双手按在侦探头侧,焦虑又不容置喙地大声喊道:“看着我!”
失神状态下的工藤新一受到蛊惑般抬起眼,在对方灰蓝色的瞳眸里看见了自己,他好像正在那里分离、重构,汇成了一颗蓝色的星星。
“……14…12……?”
“嗯,是我。”1412松了口气,朝他露出了一个笑来,小心扶起了刚才瘫倒在地上的侦探。
痛感正在缓慢消失,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工藤稍稍缓过了神,撑住了对方搀他的手臂,转头看他时也扬起浅淡笑意,语气疲惫而欣喜。
“我找到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