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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木已成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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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
半梦半醒间,温辞筠胡乱地翻身想将抱着她的人推开,隐约觉得手感与平日里不同,倒也未多想,敢这般抱着她睡的也该只有谢芷一人。
“热,别抱紧我蛮蛮。”
扣着人肩头的手在小美人呢喃后僵了一瞬,睁开眼看向仰头正轻推自己的温辞筠。
应当是个女子的名讳吧……
当是同她一般长大的女使的名讳,季卿砚如此想着,她绝对不是细作。
昨夜扣她掌心时,手指上有茧子却是常年处理案牍留下的;肌肤白净也无旁的外伤,捏起来若酥酪般嫩滑;盈盈一握的腰肢,若柳枝般轻柔……
怎么看,怎么都像大户人家里精养出来的女儿。
那夜的卫军说了慌,她不是细作却要为她按上细作的名头处死,是否意味着她的罪名比细作还要重?甚至不能公开让他人晓得?
不过管他什么缘由,反正她是得罪了卫国,想去望京大概也是有亲友可投靠,于他并无不利之处。
正想谢芷怎不听她的话,温辞筠带着些不悦睁开眼,先是愣了一瞬,正想着这是谁家小郎君真敢爬上她的榻,突然惊醒这人昨夜是真与她滚了几遭。
“……夫人醒了?”
季卿砚回过神,看向与他共枕的温辞筠,贴在后背的手不老实地顺上她的后颈,轻握上,将人往上微微一提,又是一阵狂吻。
“够了!”
喘息间的空隙,温辞筠捏衣襟的手抵推住季卿砚的下颌,皱着眉头怒道,“你是小狗吗?见着人就亲!”
“若是夫人喜欢……我便是夫人的小狗……”
粗糙的手掌趁机滑入松垮的寝衣之下,这寝衣还是昨夜他为她披上的,怕她着了凉。
又是一阵仓促的混乱,清醒过来的温辞筠坐起身,四下摸不见寝衣,便抱紧了被子想要下床去取搭在一旁的冬衣,如何也不想让眼前正收拾木桌上红烛残蜡的人再占她便宜。
刚往床沿挪了半步,便僵愣在原处,咬唇纠结许久,温辞筠才朝着床帐外正摆早膳的人喊了声,示意他上前来。
以为是要外衫,季卿砚便先到一旁将冬衣取下,掀起床帐将冬衣递了进去,却见温辞筠捏着冬衣,低着头似很难为情。
“夫人?”
“你能不能……”
“什么?”
“能不能……送盆温水来……”
羞怯的低语之间,季卿砚也明了她的意思,将放在一旁的小方巾先递给温辞筠道:“……夫人先将就下,我这就去取水。”
藏在帐中,用半湿的帕子将身上擦了擦,却总擦不干净,惹得温辞筠有些不快,怒将脏帕子扔出了帐。
越想心里越不舒坦,穿好冬衣掀帘下床,温辞筠披散着长发,仰头若一只愤怒的狮子猫般扑到刚放下粥碗的季卿砚身上,朝着他的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敢叫她不痛快,自然也不会叫他痛快了去。
打笑着抚上温辞筠的头,他自是晓得昨夜若了她不痛快,是他做错了事不假,但昨夜两人已向祖宗神明请了示,便已是礼成,洞房花烛合情合理。
“夫人打过了、咬过了,可解气了?”季卿砚单手扣着她的腰轻问,“昨夜夫人可是亲自写了贴,敬告过神明祖宗了,这辈子你都要认我了。”
此言将温辞筠吓得松了口,惊望上正笑意盈盈盯着她的人,她写了帖?
上面又写得什么?
此人是否察觉了她的身份,才在昨夜不断引诱她闯下大祸?
“真的?我怎记不清了?”温辞筠疑惑着盯着人,“你可不能骗我!”
“真的,昨夜村里人皆是见证,我本看夫人醉了,与夫人商量今日再写的,可夫人不愿,不顾我阻拦闯入书阁自己写了也就罢了,还押着我写了……若是不信,待会儿便去找宋婶问个清楚,以还我清白。”
一番诡辩,倒像是她做错了事,真强抢民男了。
“罢了……”温辞筠说着环上他的颈,言语间有些凄楚,“若是日后你待我不好,便是真祖宗神明显灵了,我也要将你曝尸荒野。”
“哎呀呀,夫人可叫人害怕。”季卿砚抱着人轻言道,“我可在神前立了誓,余岁只夫人一人,如何敢对夫人不好?”
早膳后独坐在小院的柿子树下,温辞筠又在打量正在对面收拾菜地的季卿砚。
她住松鹤观时,偶尔会路过道观的菜园,里头会有小道童劳作,眼前这人收拾田地的手法半生不熟,种地应当只是兴趣爱好。
对温辞筠一直盯着他的目光感到不适,季卿砚起身问道:“夫人赶集去吗?这个点上集,正好可以吃个午饭再回来。”
“可以吗?”温辞筠问道,“你不怕又有人……”
“若是有一天他们能寻到此处,那就代表我彻底和他们撕破脸了。”季卿砚在一旁的井边洗手道,“届时……”
欲言的话又止,如今她尚不知他究竟是何人,又身陷何等危局之中,还是待他将给她的后路安排好后,再坦白为好。
“届时什么?”温辞筠急切追问,她有预感这是能让她识透他身份的关键,“你的仇人究竟是谁?”
从厨房的门边捡了个背篓,季卿砚提着背篓走到温辞筠面前,伸手将她牵起身往外去,一边和颜道:“待到了望京一定与夫人老实交代一切,夫人现在信我能将你带去望京即可。”
云州城外的集市可比半山要热闹,人多得叫温辞筠下意识地握紧季卿砚的手,她听不懂这些人的话,也看不太懂云秦的文字,若是出了意外,她的身份连让她去云秦官府求助都不行,举步维艰不过如此。
“夫人莫怕,若是走丢了我会找到你的。”
话是很好听的,可惜温辞筠此生只信谢芷一人,何况这人身上藏着不少秘密,她才不会全信呢,待到了望京得尽快与他切割开来。
退一万步来说便是,她不想真与云秦内政搭上关系,惹火上身,她只需要云秦内政比现在还要乱就行。
在云州的第三日,季卿砚早起独自进城补了文书,将新的文书交给温辞筠,这一举动更叫温辞筠坚信自己的猜测,这人的背后定与云秦权贵相连,甚至或许他本身就是个权贵。
举手投足间的言行与遣词,精通两国的文字,他的书阁中甚至还有其他已覆灭国家的书籍,会标准的雅言,这一切不是个普通富家子弟该有的教养。
更与独孤家有生意往来……
温辞筠觉得不该再如此猜测下去了,若是真得出自己不想要的答案,她不敢去假设结果如何。
局势千变,但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去望京,之后若真闯了祸,会有人上赶着为她收拾烂摊子。
自云州出发到沧州城,受大雪影响两人断断续续走了月余,再有两三日就能进望京城了,刚好赶上除夕。
虽说是补齐了文书,但这一路也通常得叫温辞筠难以置信。
卫国的郁离郡主,便如此这般轻易地“偷渡”在云秦的疆土上!
在沧州城外住了一夜,第二日近午时两人紧赶慢赶地进了城。
腊月末近年关,街上比往日更热闹,都是上城来买年货的,温辞筠一路瞧什么都稀奇,奈何手中实在无空闲,便只是远观,嘴角微微一笑便过去了。
刚带着温辞筠过云州城时,季卿砚便瞧得出她对街市上许多东西都带着股稀奇劲儿,也不晓得她以前究竟过得哪般奇怪的日子,连稚童玩的拨浪鼓都能摇得乐不松手。
只是不知为何偏不爱做工精细的布老虎,分明在卫国的风俗中,每至年关母亲便会为自己的孩子缝只布老虎,放在床头驱邪避祸。
或许是玩腻了,季卿砚如此想着,半唬着人,绕了一圈路,脚程也放得更慢些,想要温辞筠好好看看这云秦的风土,日后便随他留在云秦。
偏首看向正咬着兔子形糖人的温辞筠,季卿砚轻笑着松开牵她的手:“夫人且在此处等我,我去买份糖栗子,很快便回来。”
点点头,温辞筠站在人少的路旁,将兔耳一口咬下道:“我就在此等你。”
目送季卿砚走去卖栗子的小摊,温辞筠愉悦地笑起来,她承认自己对他上了些心思,他让她久违地感到愉悦。
而上一个叫她这般愉悦的是霍舒,可惜他的心没有一丝她能入侵的位置。
反正云秦内政乱七八糟一不留神就没了命,不如之后叫这人随她转投卫国,荣华富贵她也能给他,而他还会拥有她的偏爱,就像霍舒那般,在卫国无人敢惹。
而他的仇人她也能让人为他解决掉,日后只需像现在这般讨她开心即可。
正出着神,顺势将最后一块糖吃了,瞧着卖糖栗子的小贩将装好的栗子递给季卿砚,温辞筠正想朝人走去,袖角却莫名被人扯住,将她小吓住了。
回过头,只见个衣着精致的“小瓷娃娃”拽住她的袖角,朝着适才她卖糖人的铺子甜甜道:“娘,我今天还能再吃个糖人吗?刚才那个不够甜。”
“我……不是……”
赶忙抽回衣袖,“小瓷娃娃”也回过头看着温辞筠很疑惑,适才她分明抓的是母亲的衣袖,怎么一回头就换了人?
四下张望,却不见母亲踪影,“小瓷娃娃”便不住地抽噎,更是将温辞筠吓住了,要如何哄孩子?
看着渐围上来的人,投与她怀疑的目光,是否在怀疑她的个人贩子?
“怎么了?”
举着包糖炒栗子,季卿砚越过正拥上的人群,瞧见了束手无措的温辞筠,还有旁边那个从默默哭变成嚎啕大哭的小丫头。
季卿砚叹了口气上前,给小丫头拨了个正热乎的糖炒栗子道:“可是沧州司马府的小小姐?”
听人说了自己的名号,小丫头接过糖栗子,看着蹲在面前的玉面郎君,将泪抹了道:“你认识我娘?”
“算是旧识,我送你回家可好?”
小丫头点点头,将手中的糖栗子吃了,拍拍手又看向一旁的糖人铺子,朝季卿砚道:“那你可以给我买个糖人吗?安慰我刚刚受伤的心……”
“我可不敢。”季卿砚笑着将小丫头抱起来,“你娘我可打不过。”
哟!
有趣!
云秦地方官里头,温辞筠恰好晓得这沧州司马是何人,复姓独孤,是霍舒的长嫂,这孩子当是霍舒此前与她说过的侄女。
此时他去寻独孤家做甚?
温辞筠心底半疑惑着跟在季卿砚身后朝沧州司马府去,边走边自己剥栗子吃,反正他说了要送自己去望京,马上就入望京地界了,便是真有变故,也无伤大雅。
与谢芷搭不上联系,她还不能和卫国的暗桩联系吗?
脑子里谋划着,刚塞了颗栗子入嘴,温辞筠便皱了眉头,怎有些难吃,是坏了?
不信邪地挑颗质地饱满,开口流畅的完美大栗子,剥了刚塞入嘴中,还没来得及咀嚼品尝它的甘甜,温辞筠胸口一闷,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扔了一地,扶着一旁的槐树将栗子吐了出来。
“怎么了?”
将小丫头放下,季卿砚转身扶住温辞筠。
“……吃得急了,噎住了……”
清嗓般咳了两声,温辞筠觉得自己缓过气起来,正欲起身心里烧得慌,难受得作呕。
“我带你去医馆?”季卿砚扶着人急道,“可还记得之前吃了什么东西?我没吃的那种?”
温辞筠摇摇头,抓住季卿砚的手道:“……栗子……有毒!”
这话换成了季卿砚摇头,分明是在乱讲,刚在这小丫头也吃了,怎偏偏就她有事?
“我先送夫人去医馆,再送丫头回司马府……”
小丫头听季卿砚说这女子是他的夫人,好奇地凑上前盯着她,然后朝着季卿砚道:“我以为你的新娘子会更漂亮一点,表舅舅。”
“哟,终于认出我了?”季卿砚看着小丫头道,“还以为一年没见就将我忘了……我觉得我夫人好看就够了。”
故作深沉地摇摇头,小丫头盯着在一旁捂嘴干呕的温辞筠道:“……表舅舅,我觉得表舅娘去了医馆也无济于事。”
“小小姐有何高见?”
逗着小丫头,季卿砚将温辞筠扶到一旁台阶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歇息。
“我已经不是最小的了!”小丫头踩上台阶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小得意地看着季卿砚,“……前阵子徐阿叔家的娘子有了小宝宝,也是和表舅娘一般吐个不停,所以!我要当姐姐了!以后就不能叫我小小姐了!”
该如何向这丫头解释叫他小小姐,并非因她年纪小,而是因着她的母亲尚是独孤家的三小姐,他的父亲亦还家中的大公子,底下人方才叫他小小姐。
“霍筱,你又在乱说些什么!”
只见个贵妇人,火急火燎地上前锤了下霍筱的头,手重得叫霍筱眼底都包了泪。
“表姐。”季卿砚朝独孤瑛拜道。
独孤瑛一手叫人清街,一手欲朝季卿砚叩拜,却见着他先行礼,当是不想在那姑娘面前露了身份,不过粗瞧着姑娘毫无精力的模样,却觉得霍筱并非胡言,的确像是有妊了,与她当年刚怀霍筱时像极了。
果然,就说她这向来乖张的表弟决不会要言家的丫头!
“天寒先回家中再说。”
独孤瑛叫人将车赶上来,扶着温辞筠上了马车。
沧州背靠望京,季卿砚既然现下未在这姑娘前露了身份,便表示他也不想要望京现下晓得他身旁有个女子,而这女子还可能有了他的子嗣。
这消息对望京各方势力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因现任云秦王子嗣稀薄,王后去后立誓不再娶,开枝散叶的任务便落到了季卿砚头上,奈何这位也是个不着急的主,别说娶妻,贴身的侍从都不敢要女子。
倒也并非刻意清心寡欲,而是季卿砚根本就没儿女情长的时候,在望京时忙着和季羡逸斗,同他斗完了,又和泉山长公主斗……
斗来斗去,季卿砚也烦了,索性三年前在朝堂上痛骂季羡逸一番,将自己“放逐”出了云秦,与独孤瑾做起了生意,这可比朝堂的勾心斗角要简单多了。
生意刚有起色,正想打个自己的商号,朝堂中的某些人可还是记得他仍是云秦太子,是云秦合法的王位继承人,得他死了,才可言后话!
于是季卿砚开始了自己的“逃亡之路”,如此一来,更是无暇儿女情长……
直到半年前,霍舒告诉了他十年前黎朔城被灭的真相,要他去找温辞筠,他才第一次动了要回望京的念头。
可前阵子的彭城之行,显然那卫国郁离郡主并不想见他,甚至是“爱屋及乌”地想杀了他!
沧州司马府坐落在不远处的正街上,前半是府衙,后半是住宅,同温辞筠在彭城的私邸一般兼具日常办公和起居,免去了不少俗事。
坐在茶室中,浅饮了两口茶,温辞筠觉得自己好些了,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季卿砚与独孤瑛谈事,一手玩着霍筱给她的九连环。
瞥了眼温辞筠,见季卿砚也不避开人,独孤瑛便问:“你此来沧州做甚?”
“回望京。”季卿砚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请表姐回京时,带着上我夫人。”
不解季卿砚的意思,独孤瑛问:“你呢?”
“回望京,但不能让人晓得我回去了。”季卿砚继续着,“……还需暂缓些时候。”
“好。”独孤瑛应下,看向还在玩九连环的温辞筠道:“适才我见表弟妹有些不适,不如让我府中的医女瞧瞧?”
放下手中的九连环,温辞筠站起身朝独孤瑛拜道:“便有劳独孤司马了。”
身为政客的敏锐,叫独孤瑛心中一紧,余光撇向季卿砚却只见他还在喝热茶,看来这女子也是大有来头!
往别院去的路上,霍筱拿着个更大的九连环给季卿砚,要他解开来,顺带着嘲了下一直没解开最简单的九连环的温辞筠。
小孩子的玩笑不当真,温辞筠却抢过季卿砚手中的九连环,对霍筱说她只需一步便能解开。
“表舅娘骗人!”霍筱叉腰怒道,“我才不信你!”
“信不信由你。”温辞筠转向九连环的眼色一冷,言语带着几分不悦,“改日……还你个更好看的!”
话落的一瞬,玉制的九连环在青石板上碎作一团,稍小的碎片飞溅到了池塘中,惊起池鱼。
暗觉温辞筠这招“醉翁之意不在酒”,赶忙要人将霍筱送回自己院子里,季卿砚上前扶住温辞筠,想开口,却被她一击眼神恨上。
看这模样,不必多言两句,她也晓得他是何人了。
谁叫独孤瑛只有他季卿砚一个表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