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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爱子 ...

  •   手中冒着热气的汤药早已冰凉,听着床帐里传来幼子起身的呢喃,温辞筠起身将药倒入炭盆中,惊起一阵热浪。

      扑上眉眼间的雾气,叫温辞筠突然惊忆起冬月初一夜里的事。

      那时诸般事宜都积压着等她下令,忙着忙着便忘了那夜里也如今日这般突然发了病,想来那时候她就该察觉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搞事。

      烫金的莲花盏轻搁置在案上,温辞筠掀开床帐,收袖坐在床沿将午睡的霍筱轻摇醒。

      “筱筱,可否告知表舅娘一件事?”温辞筠笑得温柔,为她披上外衣软语着,“你家中的医女是何方人士?”

      揉着眼,霍筱摇摇头含糊道:“不知道,但她与小叔叔相识,是小叔叔引荐来的……”

      与霍舒相识吗?

      能引荐给独孤瑛,又得季卿砚赏识应当是受霍舒信任之人,可霍舒在她身旁许多时日,可没听说他还有旁的红颜知己。

      正理着思绪,刚要瞧出里头的端倪,门外却有人来请安,正巧是温辞筠疑惑的那一个。

      叫嬷嬷将霍筱带去吃午后的点心,温辞筠回坐在榻前,偏头盯着矮几上的一碟干果,轻笑了一声:“有时候我真的很愚蠢,蠢到一而再再而三闯下大祸……”

      “夫人何出此言?”医女上前两步拜道,“小女是来为夫人看诊……”

      “看诊?”

      温辞筠疑惑地笑着,将冷眼的目光落到俯身作揖的医女身上,随后倾身俯到她的耳边,轻吐兰息温柔着似要将她剐了去。

      “……你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浑身一紧,医女还未来得及下跪请罪,温辞筠抡起一掌将人掀翻在地,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直身半跪下提起她后颈衣领狠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兰槿……”

      咽下口中的腥味,兰槿攥紧手低的衣袖咬牙道:“我做的一切是为我们的‘大业’!他们能做的,我们又如何不能做?倒是不晓得你究竟在忌讳什么!难道你真的怕自己会因此丧命?”

      “我的命,我自己有安排。”温辞筠松了手站起身,垂眼怜悯般看着脚边的兰槿,“……兰槿你比我还蠢,微生处月的机灵为何你就没有学会半分?”

      定下心神,温辞筠将气息理顺,提裙跪在跌坐在地的兰槿身前,一手轻握住她的手,一手抚过适才被她扇得红肿脸颊,眼底的怒意尽成心疼,氤氲起一层泪意。

      “小槿,我们谁也不能信……驯服多年的狗,还会反咬你一口,何况是一条蛰伏日久的毒蛇?”温辞筠的话语间不觉多了几声哽咽,“且要做也该是你亲自做,为何要借他人之手?微生处月的前车之鉴,我们绝不可再倒覆辙……”

      “我……知错。”兰槿垂首低声道,“是我太心急想要为姑姑复仇,方才被人迷了心智,险些乱了大巫谋划,请大巫责罚。”

      抹去冲淡面靨的两行清泪,温辞筠将兰槿抱入怀中,像母亲般温柔地宽恕了她的过错,甚至还在耐心地安慰她。

      “微生处月留下来的手记是错的,所以不论是得到‘仿制品’的‘他们’,还是拥有‘真品’的‘你们’,都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温辞筠贴着兰槿的耳边轻言,“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谎言,地宫里的东西从来都是一份‘诅咒’,是魏元帝对意欲夺他江山之人的惩罚。”

      “你发现了什么?”兰槿难以置信地盯着温辞筠,她的话令她一头雾水,“姑姑为何是错的?我又为何是错的?”

      “将你摆下的烂摊子收拾了,改日回彭城后我自会告诉你。”温辞筠心疼着人,“小槿,微生处月是你血脉相连的姑姑,更是我引以为傲的老师,因为‘他们’的背叛,叫我们失去至亲……我们要戮力同心将心口的这把刀,连本带利地扎回他们身上……”

      罗网。

      从微生处月将她带走的那一刻,温辞筠就在编织了。

      兰槿本姓微生,因着这出自大魏旁系的赐姓,当年为避祸保命,兰槿舍去本姓被微生处月以弟子的身份养在身侧。

      她也是“父母双亡”的可怜人,自然最是能与兰槿相交,温辞筠太清楚她想要得到什么。

      瞥眼瞧上凝了泪染在指尖的脂粉,温辞筠不屑地用拇指揉搓开,飘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药草味,数月不见她的易容术又有长进了。

      怪自己最近偏心地在季卿砚身上多落了几分,忽略了她的感受,或许也是对她过于“溺爱”……

      可哪个孩子不渴求得到独一无二的偏爱呢?

      房檐下滴答着昨日的雪水,古刹的青石板路湿答答地将裙摆溅湿,温辞筠牵着霍筱热得若小红炉的手正要上车下山去,却撞上刚撤下山林手里拿着份密奏的季卿砚。

      他看她的眼神不太妙,是有关与她的吗?

      松开手将霍筱送上车,温辞筠回过身拾下侍从手中的纸伞,朝季卿砚倾伞柔声试探询问:“夫君出了何事?”

      接过伞,季卿砚抬手命人退出百步之外,将手中被揉皱的密奏递给温辞筠,凝眉质疑,低声反问:“……是不是你做的?”

      黄绢上短短两行细笔墨痕,叫温辞筠陡然浑身一凉,冲脑的一瞬眩晕险些叫她跌倒在地,她抓住季卿砚衣袖稳住身形的同时朝他厉声道:“不是我!我从无觊觎王位之心……我只是……我只是在与他玩笑罢了……可笑你们都信了……”

      “可现在天下人都认为是你做的!”季卿砚丢了伞,紧握住温辞筠的双肩将她定在眼前,“逼反卫太子、要卫国内乱真不是你做的?”

      “不是!他那么蠢,都不用我设计他自己就能给自己挖坑跳!”温辞筠反手将季卿砚的手扯下道,“何况此刻我逼反他,不仅对我毫无助力,反而还会坏了我的名声!我又为何要卫国内乱?卫君是我最大的靠山,我疯了才去谋逆!”

      “既然不是你做的,你也不需着急,我去帮你查是谁做的,还你一个清白。”季卿砚安慰着人说着。

      抬头盯上舒展了眉头的季卿砚,温辞筠戏谑道:“我的表兄愚蠢至极,可殿下一招藏拙于巧,迷了不少人眼,你手低究竟还藏着多少我预料不得的惊喜?”

      “若我说没有呢?”季卿砚搀扶着温辞筠上了马车道,“我其实没有夫人料得那般聪慧,也没有夫人虑得那般有手段……否则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从纸面上识人久了,便会忘记耳朵曾听闻的故事。

      温辞筠突然记起来,这个执她手的人,十岁才被人从松州城外的异族部落中寻回云秦立为太子,未及两年,最疼爱他的母亲也仙去。

      自此他开始变成世人口中那个不尊礼法、肆意妄为的顽劣少年。

      “当年你为何会流落关外?十岁才被迎回云秦?”温辞筠靠在季卿砚的肩头轻声询问,“你出生时你父已稳坐太子位,清肃朝纲,当是再无威胁?他就你一个儿子,何必将你逼得这般紧?专门养出了个泉山长公主与你抗衡……”

      低首吻过身旁人的额头,季卿砚将温辞筠圈入怀中,扶着她松软的腰身道:“曾经我也不懂,近日或许想明白了……我其实还有个兄长,但在出生时被近侍暗害,之后数年一直到我父坐稳太子位,方才保住我一人……云秦乱政多年,世家大族更是对我母亲不满,先辈的纠葛你当听说过。”

      轻点过头,温辞筠自然晓得他口中所言的往事。

      毕竟其中有一位主角是她的老师微生处月。

      季卿砚生母独孤荣姜与季羡逸是二婚,只因季羡逸带兵北上时晚了半个时辰,劫亲变成了抢亲。

      若论门第家世,独孤荣姜与季羡逸是般配的,只怪这太子妃位世家属意的是旁人,独孤荣姜便被先君认为义女,趁季羡逸领兵外征时,将独孤荣姜嫁给了大魏太子……

      行此举更是因世家晓得,微服来访的大魏朝太子的心亦被这骁勇的少女征服,如何不可顺水推舟与大魏接下姻亲?

      端坐在洞房之中,听得殿外一阵嘈杂似有短兵相接铿锵,独孤荣姜肃然起身欲出门一探究竟,殿门便被人撞得四分五裂,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应当班师回国的季羡逸。

      “你疯了吗!此处可是大魏王畿!”独孤荣姜怒骂季羡逸,“云秦太子持械闯殿是要谋反吗!”

      “是!我就是要反了!”

      季羡逸越过殿门残骸,走到独孤荣姜面前,拽着她的手就往外跑。

      火光冲天地烧过大半个行宫,季羡逸拉着独孤荣姜拼出一条血路,最后力竭地跪在领兵而来的微生处月跟前,要她给他们一条生路。

      本该倒映清冷月色的素衣白衫,被火光烧得若嫁衣般绚烂夺目,藏在青鸟面具下的目光落在独孤荣姜亦是乞求的眸中,微生处月抬头望见那个站在火光前的新郎。

      他朝她点了头,示意她放他们离去……

      “天枢星会为你们指明前路。”

      话罢,微生处月侧过身为两人让出一条路来。

      侍立在燥热的火场之中,微生处月望着魏太子寂落的孤影,朝他拜道:“殿下要云秦如何交代?”

      “处月,火已经点燃了,大魏还有熄灭这场烽烟的余力吗?”魏太子摘下头顶的金冠问。

      猛跪在被烧得滚烫的白玉阶上,微生处月俯拜道:“臣定会辅佐殿下定这九州烽火,再兴我大魏!”

      “难……云秦幼君骁勇、卫国新君虎狼手段,孤哪里斗得过?大魏战不起了、百姓也战不起了……”魏太子扶起微生处月,凝望着她的双眼,“处月,你可愿与我归隐山林?将这张青鸟面具抛了,做一只真的青鸟,我们一起去……”

      话还没有说完,一把骨刀深刺进魏太子的腹部,打断魏太子的话。

      随后微生处月抽出骨刀,将刀上的血用袍子擦干净。

      “大魏,不需你这懦弱之君!”微生处月站起身,隔着青鸟面具睥睨蜷缩在玉阶上的魏太子,“你配不上大魏太子之位!配不上,便该去死!”

      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黏稠猩红的血,魏太子顶着满头不知是热的,还是疼出来的大汗,望着微生处月。

      “这么多年……我……我还未……还未见过你真正的模样……处月……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眼好吗?”

      似对将死之人起了怜悯之心,微生处月伸手将一直附在面上的青鸟面具摘下,火光烧得正烈,将她的面庞照得比新娘还要精致美艳。

      玉阶上的人在愣神后大笑两声,捂着腹部的伤撑坐起,扑倒微生处月脚边,拽着她的衣角。

      “……对不起……我来迟了……”

      “小月……”

      “……小月……”

      “……小……月……”

      嫌弃地从脏手中拽回衣角,微生处月示意属下将魏太子的尸身扔回火海中,今日云秦太子以臣弑君的罪名,她下定了!

      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故事,不慎多听了几句,天色便暗沉下来,车中尚未掌灯,昏暗之中两人各自藏着神色倚偎在一处。

      “他们如此筹谋着、磨砺着,大抵便是常人所言之爱子,他们怕我一旦失去他们的庇护便被群臣生吞活剥了……”

      季卿砚扶腰的手轻用力将人搂上腿,抬头虔诚地仰望着她。

      “而今我亦忧心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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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论改文和重写的区别,自己挖的坑自己埋自己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