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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后日谈•顾朝   人死了 ...

  •   人死了,也就是把灰。什么时候随风散落在黄沙里,也不知晓。
      但于欣的骨灰散了,顾朝会知道。
      一国之主不能把敌国将领的尸首用作示威以外的其他用途,顾朝别无他法,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将于欣烧成灰,装进一只像短骨笛的小匣子里。
      于然算于欣的遗物之一,顾朝放不下,只得给他重新编个身世带回去,放在离得近的偏殿里,流言蜚语也懒得管束。
      起初,顾朝甚至不敢让于然一个人,怕他想不开。于然若是想不开早早走了,他就更没脸下去见于欣了。他知道于欣不会怪他,可他连她半分失落失望的眼神也不敢看到。所以顾朝给了于然最大的宽容,哪怕于然要于欣的骨灰,他也给,只求于然别干蠢事。
      一个残废,既瞎了眼也断了腿,是干不成任何事的。就连活着都是种痛苦与奢望,但可以被别人拿去干很多事。
      所以顾朝从不防备于然,只防着别人拿于然要挟他。因为他知晓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放弃于然,这样太对不起于欣了,而他已经足够对不起她了,再多一点,他就没脸去见她了。
      于然浑浑噩噩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好了些,却变得暴戾阴晴不定起来。原先顾朝还有兴致每日抽空陪他一段时间,后来便腻了,只每日去看眼于然是不是还活着,下人也不敢对于然动什么手脚。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朝终于不再那么忙碌。他吞噬的土地面积太大了,险些吃不消。
      而人这种生物,一闲下来就喜欢搞事。
      他慷慨地给了无处可去的宋怀玉与付溪倾一个去处,二者便在俪国安顿下来,开始象征着皇室为非作歹,诸如借官威卖自己的话本子、抓人和自己玩所谓的游戏,但大体而言,两人还是知礼数有能力的,一些麻烦不过小孩子小打小闹一般,而顾朝总在这种方面格外宽容。他总是对有能力的人更有耐心。
      那日日光不算好。天色阴沉,层云厚重,连庭院中的花都落了。
      他自诩是个念旧的人,总向往曾经在齐国的日子,对过往与于欣关系不错的人也较为优待。所以他才特意给雪国那位早逝的窝里横皇帝施压,使其即便齐国近国灭也不敢苛待沈笙黎。
      那日他望着眼前的奏折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静坐了半晌,突然想起什么般,下旨让宋怀玉、付溪倾进宫里住。
      和于然一起。
      宋怀玉、付溪倾都觉得顾朝像个中风的,但抵不过皇命浩荡,只能咬牙卷铺盖来了。
      他俩在檐下打了个照面差点吐出来。
      在齐国虽然都是四公主的党羽,但根本就不对付,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一个没逃前忠心耿耿。打个照面,往昔岁月悉数浮现,捏着鼻子硬忍,脸色都像吹了鹤顶红,像下一瞬就要把前天的饭都给吐出来了。
      偏顾朝是个不当人的货,站在上边居然还感慨万千。
      好在顾朝保存着最后的理智,只是让他们待一个院子里。因而头一天晚上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宋怀玉、付溪倾想了半宿,第二天纷纷找理由忙不迭跑了。
      于然当天晚上,在顾朝来陪他用晚膳时,用到一半猛地掀了桌。看不见但手上摸到什么就乱砸一起。得亏没人推轮椅他自己难动,受伤的就只有手边的东西,不然整个屋子都能给拆了。
      他摔一个东西就说一句话,一字一字地质问顾朝:“你对得起谁?”
      顾朝坐在对面,抬手挡过飞来的瓷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歇斯底里的于然,冷冷道:“至少现在挺对得起你的。”
      “好好想想吧,”他起身准备离开,垂着眸,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如果不是朕,你现在还在沈桓荣手上当个废物筹码。”
      “不是你,”于然猛地抬头,循着声音望向顾朝,无神的双眸几乎泣血,“我们没有一个人会受这些罪!”
      顾朝捏了下指骨,不屑地嗤了一声,对旁边的太监道:“去给贺公子请个太医。”
      “喏。”太监发着抖瞥了一眼于然,飞快地跑了。
      顾朝凝视着那位太监走远,微侧过头,语气平淡:“太医来之前,你自己在这好好想想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说罢,甩袖大步离开了。
      于然下意识抓了一下心口的位置,森然道:“不劳费心。”
      院门轰然关上。
      逃过一劫的侍女太监们纷纷松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收拾这一地狼藉。他们本以为这边是结束了,却不想顾朝实打实不当人。
      不出五日,顾朝又开了金口,一道口谕让于然从偏殿搬了出去,又把自己仅剩的同族兄弟塞到了于然隔壁。
      言官呈上来骂他的折子都快和他人一样高了,他看都不带看一眼,依然我行我素。
      猫在城里躲灾的宋怀玉听闻消息,火速给顾朝配了一副药,说是在安神静气上有奇用。付溪倾难得赞同宋怀玉一次,但她认为更适合来一副治脑子的药。
      结果顾朝转手送给了于然。
      离远了顾朝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于然渐渐好了些,没那么阴晴不定,昔日温吞公子的倒影在他身上若隐若现。但总掩不掉他现今的暴戾。
      侍从们既怕又怜,仗着这位主眼瞎腿残,总爱聚一块把他整个人嚼一遍,末了以一声叹息收尾:“天妒英才啊。”
      直到后面又新来了一位五官狰狞的侍卫贺晨,这种情形才渐渐好转。
      他对于然与其他侍从对于然是截然不同的。大多数侍从不敢怠慢,但总会敷衍,而他则尽心尽力,恨不得为于然掏心掏肺、肝脑涂地,但凡给他听到有人嚼于然舌根,第二天通常就找不到人了。
      那位侍卫据说是还有一位弱柳扶风的姊妹名唤贺汐,但不巧被分去了隔壁宫,甚少有机会见面。
      贺晨宛如其他侍从头顶的阴云,随时可能会劈下一道闪电或是落下磅礴大雨,但对于于然来说,是仅剩的温暖。
      他也是于然仅剩的纪念。
      贺晨对于然尽心尽力到了其他侍从看了想喝鹤顶红的地步,但于然却像被喂了灵丹妙药一般,身上的暴戾一点点褪却,终日笑容比怒颜多,比任何一位太医、神医开的药方子都更好使。
      有那么几瞬,贺晨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土,在春和景明的院子里练武术,一墙之隔是妹妹与其他女孩的嬉戏笑音,另一边是两位少年与一位少女的谈笑话音。
      他总想回到过去,世间却只会推他向前。
      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深夜总会在片瓦之上饮下一盏又一盏燕沙烈酒,而同一片月辉普照之下,隔壁宫也总一抹黑影踩在檐角,眺望一片终日翻滚不停的黄沙。
      红砖青瓦之下,未点油灯而漆黑的屋内,床榻上的人默默用手盖住了不再有光的双眼。一只造型奇特的吊坠穿在脖颈之上,紧贴着心口,冰凉无比。
      有很长一段时间,所有人都觉得顾朝遗忘了于然。就连于然也有了这样的错觉。
      但顾朝总会向世人证明,他的病只会愈来愈重,不会轻。
      他好像终于想起这里住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而这个人隔壁,还有一个对他身下龙椅虎视眈眈的他的手足。
      于是在一个丹桂盛开的时节,顾朝再一次来找于然了。
      他对贺晨的出现并不意外,甚至调侃了一句:“嗅觉灵敏得我也想有一条这样的好狗。”
      贺晨安静地低着头,像个聋子哑巴。反倒是于然绷着身子开了口:“从今日起你多去闻闻味,在死前也未尝不可。”
      顾朝颇有意外地挑了一下眉,绕着贺晨与于然转了几圈,指尖抵着下巴,思索道:“竟真的好了不少么?看来上次宋怀玉开的方子有点用啊。”
      “你少来这附近几次,我能更好。”于然冷声道。
      顾朝充耳不闻,转头向内宦吩咐:“传朕口谕,宋太医治贺公子有恩,赏城东药宅一座。”
      内宦头低得能垂到地里去,忙不迭领旨跑了,生怕慢一步这两人又打起来殃及自己。
      于然不耐烦地蹙眉,紧抿着唇,没再开口。搭在扶手上的手却不自觉松开一些。
      柔软的触感陡然从手背传来,于然猛地收回右手,拧眉,转向顾朝所在的地方,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顾朝抓着几簇丹桂,强行拽过于然的手,将丹桂放进了他的手心。
      贺晨手下意识一抬,又立刻垂下。
      顾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贺晨,抓着于然的手越来越用力,丹桂甚至被碾出了汁液。他浅笑道:“阿然,太假了。面上快气死了,手上动作却很放松。”
      于然眉心猛地一跳,用力要抽离自己的手,却被顾朝死死抓着,甚至抓出了血。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想抽风滚回自己的地方去。”于然另一只手几乎要把扶手握碎了。
      “你等着一天很久了吧?”顾朝只当没听到于然的话,语调轻柔得毛骨悚然,“朕很期待你与朕的手足为朕准备的一切。”
      贺晨猛然抬头,就要抽出佩剑一剑砍向贺朝,却被于然喝止了。
      “贺晨!”于然微侧过头,语气凌厉,声音却不自觉地在抖,“出去。”
      贺晨低声骂了一句,收回剑,转身开始赶其他仆从。
      有几个仆从还没从贺晨刺杀顾朝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顾朝,不知该不该走。
      顾朝的眼神轻飘飘扫过他们:“难道要朕请你们出去吗?”
      仆从立马跟着贺晨出去了。出院子后,贺晨关上院门,依于然先前的交代,锁上了门。
      “这……不合规矩吧?”一位仆从为难地说。
      贺晨看都没看那名仆从,上完锁后把钥匙掰折,随手扔进旁边的花草丛里,冷着脸走向了旁边院落。

      而院内,依然山雨欲来风满楼。
      “朕总是低估你。”顾朝将人推进屋子内,松开人,后退几步,琢磨着屋内于然的摆设,脸上居然带着笑。
      “狗眼看人低。”于然毫不客气。
      顾朝毫不在意,甚至有些隐秘的期待:“你想好朕的死法了吗?”
      于然阴沉沉抬眼,双目无神却精准盯着顾朝出声说话的方向。
      “你不会那么容易死去。”
      “你知道吗?起初,我单单恨你。恨你明明和阿姐互相倾慕,你偏偏辜负阿姐,在阿姐守燕沙的时候,毫不留情地离开。”
      “阿姐与我从小便知留不了你多久,可你那是不告而别!阿姐前些时日还来信,念叨我们添衣重身,结果你却直接离开,甚至没和阿姐告一声别!”
      他气急,开始捂嘴剧烈咳嗽。鲜红的血丝顺着指缝留下,砸在他雪白的衣衫之上,像白雪中的红梅。
      顾朝没接话,他只是静静看着于然,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于然咳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来。苍白病态的脸上此刻竟然泛着潮红。
      他深深呼吸数下,平复后继续道:“顾朝,你对得起谁?你谁都对不起,你最对不起的便是阿姐。”
      “我们所有人都欠阿姐的。爹娘欠,我欠,你欠,沈笙黎也欠,”于然的话音里染上一丝绝望,他用那只没有沾上血的手死死捂住心口,仿佛那里正有一把刀在绞,不捂住一整颗心就会碎着流出来,“唯独你欠她的最多。”
      “爹娘欠她,因为他们自我们小便逃避,徒留烂摊子给阿姐一个人看。她要管一整个于家的账,还要代替爹娘和皇室周旋,她身上压着最重的担子,却什么也不说,只是装无事,和沈笙黎笑,陪我念书,陪你习武,最后许下护天下人的志向。”
      “我欠她,我信错了人,结果却搭上了她的一整条命。我误以为自己的命足够重,却搭上了更重的她。”
      “沈笙黎欠她,她远嫁,却把所有应照顾之人托给阿姐一个人。”
      “我们全都欠她的,我们都该下地狱去向她赎罪!受百年业火不得赎罪!”
      “而你,顾朝!”
      “她所有的苦难都源于你,如果没有你,她的一生不会乱成这般,她会成为万人敬仰的将军,达成自己一切所愿。”
      “你最欠她!你该千刀万剐,永生永世受尽苦难不得超生!”
      于然胸膛剧烈起伏,双眸底泛起猩红,双手紧紧攥着扶手,连木碎擦进手里,渗出血都没注意到。
      “可你凭什么活得这么好好的?!”

      顾朝骤然叹了口气,神色莫名:“是啊,我凭什么?”
      “但你又凭什么?”顾朝冷冷垂眼看向疯魔般的于然,“说到底,若不是你偏信沈济苍,你阿姐便不会有任何软肋在沈济苍手上,她又怎么会受苦呢?”
      他忽然露出一个残忍至极的笑容:“好阿然,你和我一般,都该千刀万剐地向她赔罪,这里该用永生永世赎罪的远远不止我一人。”
      “我们一同去地狱去和她赎罪吧!”
      院落咻然燃起大火,火势蔓延极快,很显然助燃不少,几乎是几个瞬息便燃到了屋内,将于然、顾朝围住。
      宫人走水的尖叫此起彼伏,透过厚厚火焰传到对峙的二人耳里。
      顾朝毫不意外,甚至有些嘲弄:“我以为我会有别的死法。你和我那位手足商量那么久,就决定烧死我?”
      “你不是擅洞人心么?可惜了,最该看清的人你偏偏没看清。你猜猜我什么时候便有取死之道?”
      于然脸上骤然露出一丝愕然,但他很快便收拾好。至于下颚咬紧。
      他完全没想到顾朝这个为了自己国家权益可以付出一切的人,最后居然愿意放弃这一切。
      “为什么……”他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
      “不知道,可能就是疯了吧。”顾朝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火舌在二人身边蔓延速度慢了下来,一点点往前舔舐,像是仁慈地等待他们做出最后的了断。
      于然沉默不语,半晌勾出一个造型奇特的吊坠,在火焰终于缓慢吞噬他们的衣物,他终于浅笑着开口了,无神的双目却落下两行清泪。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阿姐的骨灰。”
      顾朝瞳孔一缩,猛地看向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匣子。
      于然似乎终于感到畅快,哭笑出声,声音尖锐得要划破顾朝的耳膜。
      “你那里面装的不过是,当年你送与阿姐那些无用之物的灰烬。”
      于然浅笑着,听到顾朝发出愤怒的嘶吼,猛地拽下那枚吊坠,一口吞了下去。

      于然天真地笑着,不顾扑上来疯狂的顾朝。
      炙热的火焰一刻不停地燃烧所有,像要把整个罪恶的世界烧成灰烬。

      “现在,我们一起去地狱去给阿姐赔罪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后日谈•顾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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