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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后日谈•沈笙黎 覆巢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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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国破家灭是人间两大至悲,常人遇家灭便肝肠寸断,更遑论致使千千万万家灭的国破?
沈笙黎于此间,最为哀痛。只因她的家,几与国划等号。
距燕沙大将于雪寒血撒月松,已过一月有余。从秋中行至冬末,雪国已为霜雪所覆。厚厚的雪层压弯了梅枝,压得寒梅将开而无从开。唯有沈笙黎所居的明曦宫会每日细细打理、扫去积雪,独成一抹艳色。
宫中妃嫔皆钟意绝色。冬已深,红梅多数已谢,又待一年再开,春花尚未萌芽,于是看遍宫殿,独沈笙黎的明曦宫红梅开得越发明艳,成了独有的丽景。
初始,宫中有一妃嫔率先想去明曦宫折梅。却还没跨过门槛,便被打了出来,好不狼狈。
沈笙黎稳坐院中,眼也不抬,用茶盖轻轻拨着一杯茶水上落下的浮雪。她在妃嫔的怒骂声里抿了一口茶,在关上殿门前轻声道:“别肖想你配不上的东西。”
“轰——”
明曦宫的宫门重重关上。
被丢出去的妃嫔被侍女架回自己寝殿,还没把身子捂热乎,就哭得梨花带雨去找雪国皇帝告状。
于是当晚,雪国皇帝自娶曦妃以来,第二次踏足明曦宫——第一次是新婚当夜,有传言二人对着一红烛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明曦宫打开了殿门。妃嫔们争先恐后去凑热闹,却被告知不能摘,只能看。
被丢出去的那位妃嫔得意洋洋吹嘘自己受宠,只是在皇帝跟前哭了几下,便换来了容忍与退让。正要去摘那红梅,却被沈笙黎身边的侍卫直接用剑鞘打开了手。
她一下被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只手捂着心口,一只手颤巍巍指着依然稳坐院中喝茶的沈笙黎,涂了厚厚胭脂看着像涂了血的嘴唇开开合合半晌,却一个字儿也没吐出来。
沈笙黎吹了一下还在冒热气的茶,故作惊讶道:“妹妹这是怎么了?怎脸变得这般颜色?要不去请太医来瞧瞧?半晌也不说话,这是怎么了?”
身后的雨水马上接道:“娘娘有所不知呢,有言不能说话的鸟,是被割了嘴拔了舌,残忍至极。”
沈笙黎发出一声喟叹:“确实残忍。但有些鸟太吵了些,也是没办法的事。”
梅枝上站着的一只毛色漂亮的鹦鹉,听到地下人的对话,一歪脑袋,当即惟妙惟肖学了起来:“吵死了!吵死了!”
“真丢人!真丢人!”
这鹦鹉还给自己加戏!
妃嫔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被沈笙黎和她的侍女阴阳也就算了,居然连一只鹦鹉都敢骂。当即急火攻心,火气一上头,不管不顾薅了一把梅花下来,恶狠狠摔在地上,尖声道:“我可就摘了!”
沈笙黎看到被拽落的红梅,当即脸色一沉,猛地将茶水泼了过去。
两人距离不算远,茶水正正好能全落人身上。茶水尚热,沈笙黎又挑着脸上泼,那位妃嫔一下被水烫到,捂着自己的脸尖叫哀嚎。
沈笙黎冷冷地看着她,从薄唇间缓缓吐出几个字:“挑了她的手。”
“是。”霜降冷眼看着,招呼人上去强硬拽过那位妃嫔,把人摁在院中央。
其余妃嫔大惊,转头就想走,却被拦着不让走。
皇后蹙眉,还未来得及有反应,便见沈笙黎嘴角噙着冷笑,回过头来热情地邀请她:“姐姐不多坐会赏梅么?”
皇后垂眼看着沈笙黎的笑颜,淡然道:“不过是枝花,妹妹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有伤文和。”
沈笙黎平淡地哦了一声,便不屑地挑起一边眉,继续看着她。
皇后无言,挑了个离那位妃嫔最远的位置坐下,还自觉地接过了一杯热茶。
等那位妃嫔早早逃走的侍女喊来皇帝,那位妃嫔已被挑了手脚筋,就连手上的指甲都被人拔了去,血淋淋一片。其余妃嫔战战兢兢站在一边,有不少几近昏厥。
最淡定还能谈笑风生的,是位于院中的皇后与曦妃。
众人终于等来了救星,以为这下沈笙黎肯定要挨罚,却不想连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都没有——压根就没拿起来。
这事直接就算了,甚至所有人还被警告别去摘那花。
明曦宫刚成了热门花园不到一日,便无人问津了。
这倒是遂了沈笙黎的意。
反正皇帝也不来找她,她索性关了明曦宫的门,想自己的事。
齐国地形偏狭长,秋末冬初一战折了燕沙大将,月松大将本就是因扛不住敌军主力才调了于雪寒去帮忙,于雪寒一死,本来稍稍缓过来的战线立马变得紧张,敌军进行了有力的反击,肖将军竭尽全力,却也只多撑了半月不到。
这相当于齐国一下失去了燕沙与月松两个重要之地。
别人或许不清楚齐国,但沈笙黎作为曾经的三公主太清楚了。一下失了最有力的关卡月松与燕沙,俪国军可以直接长驱直入攻入安京城,中间或许会有些许波折,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齐国国破,不过半年。
她没能等到那位许诺带她回家的人,先等来了许诺之人的死讯与国破家灭。
她面前的小茶盏装着刚沸的热茶,却因天气寒冷,不出一柱香便不再氤氲雾气。最后一点热雾,缓缓升腾而起,散在了茫茫天地之间。
就像她脆弱的国。
沈笙黎垂眸注视那盏凉了的茶,半晌才端起一饮而尽。她沉默地端坐于榻上,阖眼,像在等待某个必然而至的结尾。
她坐过了冬日,待落红满地、雪水初融时,她先等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来人声称是皇帝让来的太医,戴着面纱,腰间系着“宋”字玉佩。一条粗壮的黑蛇明目张胆地盘在他脚边,半抬头,幽幽地吐着信子。
来客在明曦宫外耐心地等待,被晾在宫门快半柱香,才被霜降“请”进去。
院中照旧有小桌,其上摆着一壶热茶、两个茶盏、一碟糕点。
沈笙黎慢悠悠酌满一盏茶,推向了另一侧,她眼皮半掀,宛如在看一个死人:“请吧,宋公子。”
宋怀玉惴惴不安地接过了茶,琢磨着该怎么办。他抿了一口茶,险些被烫到,另一只手摁住跃跃欲试的黑蛇。
他斟酌半晌,才开了口:“殿下,雪国不是好归处。”
有些话难开口,但真开了口就顺畅了:“殿下若是不介意,可随在下去往他国寻个安身之所。”
齐国灭国会是半年内的事。沈笙黎本身作为齐国送来的和亲公主,在齐国国灭后不会受到什么好待遇,更何况沈笙黎来了后行事一改以往作风,明明收敛却又格外嚣张,拉了不少仇恨。
他是真心想让她活,好好地活。
“俪国便是好归处了吗?”沈笙黎讽刺开口,“宋公子早已不算齐国人,不必再称我为殿下了。”
“我呸!”树上的鹦鹉惊醒,发表了一声自己的意见,又把头埋进羽毛里睡了过去。
宋怀玉脸一白,嗫嚅:“不……”
“先多谢宋公子操心了,”沈笙黎倒扣面前的茶盏,“不过……”
茶盏因用力而碎开。溅起的小碎片混着茶水囫囵一片,映照着沈笙黎与宋怀玉。
她冷冷地掀眼看向宋怀玉:“不似宋公子。身为曾经的齐国三公主,自会与齐国共存亡。”
她朝着宫门方向一仰首,声音冰冷彻骨:“霜降,送客。”
宋怀玉脸白了个彻彻底底,在霜降的冷眼催促下仿佛生了根一般,失神地看着沈笙黎,眉目拧在一起,双手抖动不止。
半晌,他捏了捏指骨,像是想通了什么、做了什么决定般,骤然笑了笑,眉目舒展开来。从身侧的木箱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推向了沈笙黎:“数年转瞬而过,能见到殿下竟丝毫未改,实乃荣幸。还请殿下恕在下多言了。”
“此乃毒药,”他示意那个小药瓶,语调平常得如与人闲聊饭食一般,“只消一滴,便能使一人死去。无色无味,能溶于水。不会使人感到痛苦,服下后不出半盏茶,会七窍流血毙命,没有解药。”
沈笙黎蹙眉抿唇,手指动了动,想将那个小药瓶推回去,宋怀玉以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摁着药瓶:“在下从小干得尽是混账事,难得做一件人事,还请殿下遂了在下的愿吧。”
“况且,”他抱起自己的黑蛇,站了起来,半垂着眼看着沈笙黎,“在下觉得殿下必然用得上这瓶毒药。”
沈笙黎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她不喜欢被这样看着,这会让她以为自己是宛如被宰割的畜牲,在接受施舍。
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小药瓶,心中微微一动,觉着自己或许确实用得上。
看在这瓶毒药的份上,忍了。她指尖一动,勾过那瓶毒药握在手里,对着宋怀玉再次下了逐客令:“那就多谢宋公子的好意了。天色已晚,寒舍无珍馐美馔,便不留宋公子用晚膳了。”
“霜降,送客。”
霜降憋屈地顶了顶腮侧,阴恻恻地盯着宋怀玉:“宋公子,还不走吗?”
宋怀玉额首,临走前还笑道:“祝殿下得偿所愿。”
“磨磨唧唧。”霜降小声抱怨,顶着张像吃了十天馊饭的脸,狠狠关上了明曦宫的宫门,险些拍到宋怀玉的脸。
宋怀玉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小声和黑蛇嘀嘀咕咕,不再久留,转身离开了此处。
霜降送走了不善来客,一回身就见自家公主小心翼翼收好了那个药瓶,登时不管什么宋不宋公子的了,泪眼汪汪地跑到沈笙黎旁边,蹲下来抱着沈笙黎的裙角,带着啜泣道:“殿下,那什么宋公子又不是什么好鸟。”
“不是好鸟!”鹦鹉又惊醒了过来,听到什么学什么,学完骤然觉得不对,扑棱翅膀怒目看着霜降,一阵嘎嘎叫。
霜降不为鹦鹉所动:“你留着他的东西做什么?多晦气啊!”
“晦气!”鹦鹉朝着霜降活灵活现地啐了一口。
霜降眯起眼,无声威胁着鹦鹉。
鹦鹉无能地扇了扇翅膀,又连呸几声,将头埋进了羽毛里。
沈笙黎:“……”
沈笙黎无奈道:“多大了,还和孩子一样。”
霜降嘤嘤嘤地哭,全装没听到。
沈笙黎抚了抚霜降的头发,像哄孩子一般:“好啦好啦,我只是留着备用的。以后我们要是逃跑,可以先用这个把惹了我们的先全毒死。”
真是个恶毒但绝妙的好主意。
霜降一下子又有点欢天喜地起来,但还是不撒手:“不行,绝对不行!”
万一殿下想不开自己喝了怎么办?宋怀玉这个挨千刀的货!
沈笙黎板起了脸:“再闹就把你和祸害放一屋。”
祸害就是那只见人就骂的鹦鹉,因为曾被放飞教会全安京城的鹦鹉学人骂人,被起了这个名字。
霜降一个哆嗦,麻溜地站了起来,一脸认真地转移话题:“我去催催御膳房送晚膳。”
或许是宋怀玉代表俪国和雪国打了招呼,即便大家都知晓齐国近亡国,沈笙黎在雪国的日子却依然如以往,不张扬却也没被忽视,沈笙黎也乐得清闲。
雪国雪化得晚,入春却不算晚。几乎是和齐国一道入了春。
难得的春和景明,檐上没有细雪驻留,门扉未被春日扣响。
信鸽如青鸟般衔来春枝,送来了最后一封信。
沈笙黎寝殿的小桌上,规规整整放着一张信纸,被一株不知何时折下来的桃枝压着,连带泛黄的信纸都好像染上了一抹桃花香。
霜降为了迎接春日,兴高采烈地装点明曦宫,给宫里的梅枝挂上祈福用的纸旗,连带着沈笙黎寝殿的窗棂也被挂上了又有河灯又有喜鹊的铃铛。
她挂完最后一个,双眸亮盈盈地看向倚在窗边的沈笙黎,笑意盈盈道:“殿下您瞧,春来了。”
“过不了几日,就要您的生辰了!”
沈笙黎失神地看着霜降忙前忙后,有一瞬的恍惚。
居然这么快么……
她闭上了眼,指尖触到了那封被信鸽送来的信。
好半晌,她才缓缓睁开眼,低低应了一声。
霜降有些好奇地瞥了一眼那封信。
沈笙黎自清晨这封信到了后,便有些混不割舍。任霜降怎么问也不答。
直到这会,她才若有所思地叫住了霜降:“霜降,晚膳请陛下来这用吧。”
霜降有一瞬的怔愣:“殿下……”
沈笙黎继续说:“请完陛下、帮忙布置完晚膳后,你便乔装出宫,去那处客栈,带上这个包袱,再将这封信交给他们。”
说着她推过一个小巧的布袋,抽出了另一封信。
霜降只当是寻常的命令,接过那个看似小巧但又沉重的布袋,手一下被重得坠了下。
“装了些什么啊,这么沉……”霜降咕哝。
沈笙黎的指尖绷紧了一瞬。好在霜降只是说说,不是真要个答案。她记着公主的话,抱走了那个包袱,又臭着脸去请皇帝。
沈笙黎倚着窗目送她远去,随手从袖袋里拿出了那个小药瓶,手上不自觉折叠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那张信纸上,只写了简单的一句话。
安京城被破,元甄帝沈济苍身死,齐国国灭。
落款时间则是六日前。
六日。
沈笙黎无声念着这个时间。
六日才送来消息实在是有些慢。但好在走得路子特殊——这还要感谢宋怀玉的好心,所以总是比其他消息渠道快些,能让她先于雪国皇帝知晓这件事,这让她有时间做出剩下的安排。
被叠成一小团的信纸浸了滚烫的茶水,墨迹晕开,待上面一个笔画也辨认不出,又被沈笙黎拎出来,送上了烛芯的火,一点点被燎成灰烬。
窗边的铃铛给一缕清风摇响,一股温柔的触感拂平她紧蹙的眉稍,又拍了拍她的发髻。最后帮她带走了那点灰烬。
她垂眼捏了下指骨。上一个会抚她的眉梢的,是一位直至逝世也不过堪堪十八岁的少年天才将军……
那位将军一生都像命运开的玩笑,而今,她好像也没能逃过那个玩笑。
她剪掉了红烛,视线又下意识放到桌上被桃枝压着的信纸,除了桃枝,白瓷药瓶也压着泛黄信纸的一角。
等霜降回来,沈笙黎已若无其事收回那个小瓷瓶。
霜降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安,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
她背对着沈笙黎按了按心口。
没事的,只是这几天没睡好,不太舒服而已。什么事都不会有,什么事都不会有……她这么和自己说。
霜降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要突然去请皇帝,也不明白公主殿下到底想做什么,她安安分分坐着自己份内的事,偶尔的那么几个瞬间——极其偶尔,她想起了雨水。
她比雨水晚进公主府不少,但也是最早的那一拨。她和公主也算一同长大,关系不错,但远远不及雨水。大部分时候,她都待在府邸里,而雨水会跟着公主一起出去。
她本来也会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不过殿下拒绝了,殿下觉得贴身侍女只要一个雨水就够。但她并不怨恨雨水,雨水明明比她年长不了多少,却像一个长姐一样总是帮着她们,她很感激雨水。
这份好感持续到雨水背叛了公主。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一直在想雨水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明明可以去找四公主,让她们能恨个彻底,可偏偏去找了殿下最敬爱的皇兄。直至现在,雨水这个名字,都犹如阴云,令她们不敢言。
她终于成为了殿下的贴身侍女。殿下还是待她很好,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的不一样——殿下不愿意像当年亲近雨水一样亲近她们。
她不因此难过,她只替殿下感到悲伤。
殿下平静地接受了作为远嫁公主和亲的命运,临行前,她们得知会途经燕沙,那是殿下那段时间最开心的时候。殿下总是很期待和于将军的每一次相处,尽管连一日都没有。
她开始笨拙地尝试模仿雨水,希望让殿下知晓身边还有值得信赖的人,但殿下那天只是沉默了许久,眼里含着泪,哽咽着抚摸她的脸,一遍又一遍,最后含着泪强颜欢笑道:“霜降这样就很好了,不用去学别人。”
那一刻,她很希望于将军能在这。这样殿下就能哭出她所有的哀伤与痛苦了。可惜,于将军不会出现在哪。她远远比不上雨水,只能笨拙地安慰殿下,同时继续做她的霜降。
霜降晃了晃头,将那些杂念通通丢了出去。她如常替殿下打理好了一切,布好了晚膳,拎起布包准备出门时,沈笙黎叫住了她。
沈笙黎将一只鸟笼递给了她:“把祸害一起带走吧。”
祸害反常地在鸟笼里安安静静的,甚至没有把头从羽毛间抬起。
霜降下意识接过笼子,顿时感到手里又沉了不少。她抿了一下唇,心跳得厉害,疑惑地看向沈笙黎。
沈笙黎隔空点了点祸害毛绒绒的脑袋,声音轻柔:“办完事之后,就把这小家伙在那边放飞吧。陪着我在这锁了这么久,应该挺难受的。那儿离城郊近,它能自己找到想去的山林。”
霜降晃了晃手里的鸟笼,心悸不已,猛地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
沈笙黎轻轻眨了一下眼:“快去快回。给你留你喜欢的松糕。”
霜降紧了紧手上的东西,压下心间的不安,决定什么事回来再说,便在沈笙黎的注视下,再次踏出了明曦宫的门扉。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霜降感觉自己的心咻然空了一块。
我还能再回来吗?
不知为何,这个想法浮现于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她很想转身回去,但还是按耐住冲动,在皇帝来之前,乔装出了宫。
她在宫外的一条街上雇了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了那处客栈。
主事人依然接过了信件,她心急如焚,准备直接回去,却被主事人拦下了。
“稍等。”主事人展开了那张信,“殿下或许是要什么东西,总得要你帮忙带回去。”
霜降咬牙,憋屈地坐了下来。
主事人面不改色看完了信,又唤来一边的侍从,低声叮嘱了些什么,便对着霜降浅笑道:“霜降姑娘可能需要多等会了,殿下这次要的东西有点难准备。”
说着,主事人慢条斯理将那张信纸重新细细叠好,又塞回了信封里。
霜降蹙眉,下意识问道:“要多久?很麻烦吗?”
“还好。”主事人摇摇头,“不过要苦了霜降姑娘了。”
“我?”霜降眉皱得更深了,一个隐晦的猜测从心底浮起。
但还不待她问出,便猛地感到口鼻被什么捂上了。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即刻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
是迷药。
霜降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主事人,竭力和药效抗争。
主事人额首,对着身边的人嘱咐马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雪国。
“殿……下……”霜降艰难地从喉间吐出这两个字。
“人作殊方语,莺为故国声。”主事人低声念道,念完对着霜降叹了口气,“殿下自有打算。”
打算?
最后的机会都要走了,可殿下还在宫里,这算什么打算?
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从霜降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昏迷前,霜降挣扎着看了一眼宫城所在的方向。
隔着遥远的距离,她无声地祈求:“不要……”
远在宫城的沈笙黎手微微一颤,继而又恢复正常,梳理着长发。
不远处的桌上,摆着满桌没动几口的饭菜。而在一边,雪国的皇帝倒在地上,狰狞着捂着火燎的喉咙,死死盯着梳理头发的沈笙黎。
他没有想到沈笙黎如此胆大,居然借着餐前解渴的茶水下毒,以至于他毫无准备。身边的侍卫也因他想到齐国近国灭,沈笙黎也不过一个可怜的亡国公主,或许会求他不杀害她,估计她的颜面,都让那些侍卫、太监等在了明曦宫外。他以为不出一刻钟他就能了事离开,谁知还有这么一遭!
他毫无防备地喝下了那盏茶,因为沈笙黎先他一步已喝过那壶里的茶水,他一直盯着沈笙黎的动作,没有任何可疑、多余的行为,他才放心喝下了。
谁知这人丧心病狂地往整壶茶水里都下了毒药!
咽喉被毒药灼伤,他用力拉扯着声带,
怨毒地看着淡然编头发的沈笙黎:“你咳咳,你,不得……”
沈笙黎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视线,继续打理自己的长发。
“不得……不得好死!”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朕,要将你这个……”
沈笙黎不屑地嗤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毕竟你可是马上就要去和阴差谈话了。”
“你也咳咳,你明明也……”
沈笙黎不耐烦地蹙眉,但还是温温和和气气劝道:“陛下当真不省些力气么?既然终局已定,何必折腾来去?你且安心接受吧。”
“你不会是受了俪国的……”他仍然不死心地自说自话。
沈笙黎眼眸一动,缓缓移到眼尾,从上至下轻蔑地斜睨他。
“我所受的庇护不来自俪国。”她平静道,“只有下的药与俪国相牵连。即便没有这药,我也有别的办法与你同归于尽。”
“我所受的庇护,来自另一人……”
她仿佛听到了少女爽朗的笑声从檐下穿过,如一缕清风推开了屋门,笑意盎然着唤她。
不过往昔流光。像早晨的黎明,转瞬即逝。
沈笙黎看着地上的男人渐渐说不出来话,咽了气,随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确实也喝了掺有毒药的茶水,毕竟她本来也没打算活。
能比这位地上的多撑一会,全靠宋怀玉给了毒药后,数日辗转反侧,摸着仅剩的良心又寄来了一粒药。那药治不了毒,但能延缓毒发的时间,让沈笙黎能赶着时间的尾巴,弥补一下仅剩的遗憾。
比如说……
给自己编一个曾经总扎的头发。
看一遍一直没能看的信。
但她忽的没了勇气去看那张被桃枝压在桌上的信纸。
那是何桥想尽办法,托了于欣才寄过来的。
她怕她看了会后悔,但她不愿有悔。
书桌上的信纸被吹动了一角,有字的一面露出一点墨痕。连带桃枝都往一侧滚了滚。被风卷起的一角轻轻摇晃,像在劝说,又像在告别。
沈笙黎平静地越过地上的人,信步回到自己的寝室,敛衽、合衣卧在床上,安然地阖上了双眼。
她与齐国共存亡。
宁当无冢魂,不做亡国奴。